!"
"七十二"一聽,瞪大了眼睛,"你胡說,我媽昨兒個還好好的,你敢咒我媽?"
"昨兒個?我說你小子還是人不?昨兒個好,今兒就肚子不痛了?還愣着做啥,快往縣醫院送,我咋看着像急性腸炎。
"
"七十二"讓王樹林的話吓着了,掉頭就往村裡跑。
昨晚他沒回家,跟宋二蛤蟆幾個打牌打到了天亮,太陽影子冒時,劉駱駝到宋二蛤蟆家喊他們,說是商量事兒哩,"七十二"臉也沒洗就去了劉駱駝家。
他媽今年六十三歲了,沒固定在誰家裡,弟兄五個輪流着養,一人家裡住兩個月,這些日子正好在他家,要是有個啥閃失,四個哥哥還不把他吃掉!
"七十二"的兩個哥哥也拔腿跑了。
片刻的騷亂後,人群又靜下來,王樹林一看胡二魁拿腔作勢地坐在一邊看景緻,火氣猛地就上來了,"胡老二 ,把你的人帶走,今天的事,我不跟你算賬,但我把醜話說前頭,要是地裡少澆一滴水,旱掉一棵苗,損失你給我全賠!"
胡二魁沒說話,老實巴交的劉駱駝卻插了嘴:"你吓唬誰啊,人家不幹了,你找有本事的要水去。
"
"你……"王樹林惡惡地瞪住劉駱駝,想罵,話在嘴邊繞了一個圈,沒罵出來。
"到底怎麼回事?"林雅雯這才問。
"你問他。
"王樹林望住胡二魁說。
林雅雯發現,胡二魁對王樹林,遠沒對朱世幫那麼尊重。
王樹林氣得嗓子裡冒煙,胡二魁呢,卻擺出一副看笑話的樣子。
"二魁,到底怎麼回事?"林雅雯從地上站起,目光再次轉向胡二魁。
"沒啥子,不想幹了。
"胡二魁懶洋洋地道。
"你敢!"王樹林叫了一聲。
林雅雯止住王樹林,繼續問:"原因呢,就是因為朱世幫?"
"你說的沒錯,朱書記不幹,我們誰都辭職。
"胡二魁回答得很幹脆。
在林雅雯面前,他沒一絲兒怕,甚至還帶有某種仇視。
林雅雯聽完,掉頭跟王樹林說:"不想幹的,一律批,辭幾個批幾個,我就不信胡楊鄉五萬多人,挑不出幾個帶頭的。
"
王樹林沒想到林雅雯會這樣說,而且當着胡二魁的面,于是他一時有些結巴,眼神怪怪地盯她臉上,不知道該不該表态。
林雅雯偷偷斜了胡二魁一眼,發現胡二魁的臉色有點僵,剛才還天不怕地不怕一副無所畏懼的樣,這陣兒,脖子縮住了。
"有你這麼當縣長的嗎?人家一辭你就給批,這成啥了?"劉駱駝急了,撲上來說。
"駱駝,滾一邊去,還沒你說話的份。
"王樹林怕村民們再次起哄,厲聲制止劉駱駝。
林雅雯卻說:"我這縣長就這脾氣,誰想給我臉子,我的臉子比他還難看呢。
"說完,理也不理胡二魁,擡腿就往人群外面走。
人群剛要合攏,王樹林的罵就響起來:"哪個敢攔,沒法沒天了?回去!莊稼眼看曬死了,你們倒有閑心跑來湊這熱鬧!"
村民們最終還是被王樹林喝退了,在胡楊鄉,王樹林盡管威信沒朱世幫高,但也絕不至于喝不住村民。
加上他從醫院出來沒幾天,頭上還裹着紗布哩,上次挨了洪老闆手下的打,反倒成了好事,一下拉近了他跟村民們的感情。
林雅雯這才來到鄉上。
一進鄉政府院子,王樹林就說:"林縣,不會真同意他們辭職吧,别人能辭,胡二魁辭不得,他一辭,沙灣村就放羊了。
"
"誰同意讓他辭職了?"林雅雯反問。
王樹林傻呵呵地望住林雅雯:"你剛才……"
"我說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剛才那話你也信?"林雅雯真是服了他了,說他老實,他還真老實得連氣也不通了。
這個榆木疙瘩,啥時候才能開竅!
王樹林總算是明白了林雅雯的意思,連拍幾下腦袋,懊喪地說:"看我這腦瓜子,笨死了。
"
鄉上的會很快召開,一聽縣委真要任命他為書記,王樹林突然叫了起來:"不行,這絕不行,朱書記說啥也不能走,他一走,這工作,我就幹不了。
"
"誰說讓他走了?"林雅雯打斷他,她就擔心這一點,下面的人都說,王樹林是朱世幫的影子,看來這話一點沒錯。
王樹林習慣了跟在朱世幫後面跑堂子的日子,一旦讓他挑大梁,弱勢就顯了出來。
"不讓他走就讓他接着幹書記,這書記我當不了。
"王樹林又說。
"怎麼,你也要撂挑子是不?"林雅雯忽地就來了氣,别的鄉都是鄉長趕着讓書記走,好早一天坐到一把手位子上,這兒倒好,鄉長硬是拉着不讓書記走。
"不是我撂挑子,林縣,胡楊鄉情況特殊,朱書記走了真不成。
"王樹林說得很誠懇。
"有多特殊,我就不信離了他朱世幫地球不轉了?老王,你别再讨價還價,縣上作出這樣的決定,也不是拿胡楊鄉當兒戲。
"
"林縣……"
"好了,别再婆婆媽媽了,班子的事就到這兒,下面讨論另一個議題,抗旱保苗。
"
會議開了大半天,一談起旱情,王樹林就激動起來,他全面而詳細地彙報了胡楊鄉的旱情,就眼下情況看,百分之八十的苗田急需灌水,還有将近六百畝林地也亟待澆灌,可水從哪來?
"水管處怎麼說?"聽完王樹林的彙報,林雅雯也犯了急,這些日子精力都讓流管處跟沙灣村的矛盾占去了,反把旱情給忽視了。
"還能咋說,狼多肉少,分不過來,年年都是這情況。
"
"機井呢,井灌能保證多少?"
"就算把全部的泵都打開,一天二十四小時抽,怕也保證不了百分之二十。
"王樹林的聲音軟沓沓的,聽了讓人沮喪。
"怎麼會這樣,去年不是能保證百分之六十嗎?"林雅雯邊問,邊翻自己的筆記本,上面有去年抗旱工作會議上記下的數字。
"去年是去年,今年情況大不一樣,年初關了三分之一的井,剩下的,水位下降,水源不足,就算二十四小時抽,也未必能抽出去年一半的水。
還有,剛剛刮了沙塵暴,農渠裡盡是沙子,滲水也多。
"
"沙子能成理由?為什麼不組織力量先把沙清理掉?"一聽王樹林這樣說,林雅雯的火更大了,明知沙子會滲水,還要……
王樹林看了一眼林雅雯,低下頭,喑啞着嗓子道:"這兩天我就在做這工作,可……"
"到底怎麼回事,别老是結結巴巴!"
"五個村的支書辭職,群衆不聽調動,本來清沙就是一件難事兒,這下更難了。
"
"……"
林雅雯無話了,她這才清楚,剛才王樹林為什麼要極力反對調整班子,不讓動朱世幫,看來,縣上這樣做,還真是有點草率。
沉默了一會兒,她道:"沒有朱世幫,這些人真就指揮不動?"
王樹林擡起頭,目光在林雅雯臉上艱難地掃了下,又低下頭,聲音跟蚊子似的道:"多年的習慣了,他們隻聽朱書記的。
"
林雅雯這次沒急着發火,甚至暗暗為剛才的火暴态度内疚。
畢竟,朱世幫在胡楊鄉幹了十幾年,由鄉文書幹到了一把手,出現這種情況,也不為怪。
眼下要緊的是,怎麼幫王樹林把局面打開。
"這麼着吧,你把他們全叫來,我們分頭做工作,村級班子絕不能癱瘓,還指望他們渡難關呢。
"
王樹林很快派人去叫人了,休會中間,林雅雯跟組織部許靈交換了意見,一小時後,包括胡二魁在内的六名村支書被分頭帶到林雅雯他們面前,開始談話。
談話持續了三個多小時,林雅雯談得嗓子都起了火,好話說了一地,就是不起一點兒作用,除了胡二魁沉默着不表态外,其餘五位,全都一個聲音:朱世幫幹,他們就幹;朱世幫不幹,他們堅決不幹!
這種尴尬場面,林雅雯還是第一次遇到,看來,談話已無濟于事,這些人是鐵了心要給縣上出難題。
"那好吧,既然你們堅決不幹,那就隻有一個辦法,擇日另行選舉。
"
林雅雯很快将情況彙報上去,祁茂林在電話裡驚道:"怎麼會這樣,眼下什麼時候,哪有時間搞選舉?再者……"祁茂林沒把話說完,其實林雅雯明白他要說什麼,村級班子不比鄉上的班子,不是說調整就能調整的,如果說鄉鎮一把手是打破頭了争着幹,村支書這個角色,就有點趕着幹的味道。
每次村級班子換屆,縣鄉都要花很大精力,提前做許多工作,就這樣,個别村還是沒人願意挑這副擔子。
按支書們的說法,這種吃力不讨好,上下都要挨罵的活兒,也隻有傻子願意幹。
林雅雯卻認為,實質性問題,還在村幹部的報酬上,西北不比南方,在南方或者沿海地區,村支書比大老闆還強,比國家公務人員更強。
可在偏僻的大西北,在落後的沙漠地區,村支書的報酬,也就是多種一份地的收入,滿打滿算,也就兩千塊錢。
但你要操的心,要管的事,卻多個沒完。
比如說胡二魁,自打流管處開始毀林,他就一天也沒閑過,自家的地是荒了還是旱了,壓根就顧不上看一眼。
家裡的活,更是沒時間搭手,畢竟,他們不是幹部,不是吃皇糧的,說穿了,他們還是農民,還得靠自己種田養活自己。
想到這些問題,林雅雯心裡就不能不沉重,對說怪話撂挑子的六名村支書,也有了另一種理解,他們也有難處啊。
怎麼辦?改選,來不及,而且鄉上也沒物色到合适人選來接替,做工作,他們又不聽。
林雅雯反把自個兒給難住了。
祁茂林在電話裡把矛盾和困難全交給了她,讓她在胡楊鄉多留幾天,問題解決了再回縣上。
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林雅雯說:"找朱世幫,讓他出面做工作!"
"找他?"組織部副部長許靈困惑地盯住林雅雯,心裡嘀咕道,朱世幫現在還會幫鄉上做工作?
"隻有這一個辦法,他不出面,這道坎就過不掉。
"林雅雯重重地說。
"這……"許靈為難住了。
正說着話,院裡一陣自行車鈴響,很快,鄉上的幹部進來說,朱書記回來了。
林雅雯心裡一熱。
朱世幫是三天前請假離開鄉政府的,說他老婆病了,躺在炕上起不來,得回去侍候幾天。
鄉幹部們私下說,朱世幫是聽到了撤職的消息,鬧情緒哩。
林雅雯也犯着疑惑,不敢亂下結論。
就在林雅雯猶豫着怎麼跟朱世幫開這個口時,猛聽得朱世幫在院裡發火:"由着他們了,這幫狼眼珠子,跟他們說好話是閑的,走,樹林,我就不信他們吃了豹子膽!"等林雅雯聞聲走出房間時,朱世幫跟王樹林已出了院子,兩個人風風火火地去找胡二魁了。
林雅雯這才松了一口氣,笑着跟許靈說:"有戲了。
"
4
朱世幫扯上嗓子罵了一圈,六個村支書乖乖地帶上群衆到渠裡挑沙去了,回來的路上,王樹林不安地說:"老朱,你這個罵法,真讓人受不了,謝大胡子年齡比你我都大,你罵得他擡不起頭來,他兒媳婦在院子裡直拿娃娃出氣哩,你沒看見?"
"不罵,不罵他能聽你的?樹林,往後你那性子得改改,對付這些爺,面情太軟不行,他不尿你。
還有,罵人要會罵,就說謝大胡子,你要是避過人罵,罵死他也嘿嘿地笑,不接你的招,就得當着他兒媳婦面罵。
"
"行,我服你了,這方面我不行,我是真罵不出來。
"王樹林讪笑着道。
"你那兩招,對付有素質的人行,對付這些爺,軟了。
樹林啊,往後當了書記,首先得學會罵人,不會罵人,鄉上這碗飯,你吃不久長。
"朱世幫語重心長地說。
王樹林好不感動,剛到胡楊鄉時,他對朱世幫的工作方法很不理解,甚至有過抵觸,覺得一下隊就喝神斷鬼,罵得雞飛狗上牆,不像個有素質的鄉領導。
久了,才發現,這招靈,很靈。
那些村幹部,仿佛就吃他這套,越罵越順頭,越罵跑得越快。
他想過這個問題,也悟出了些道理,暗暗地,也嘗試着罵過幾次。
可不頂用,同樣的話,朱世幫罵出來,不但親切,而且容不得你還嘴,更容不得你在行動上遲緩或是抵觸。
他罵了,卻是另一番樣子,不但人家一點兒不怕,反而當着他的面,能笑得前仰後翻,笑完,還怪聲怪氣逗他:"王鄉長,你這是罵人哩還是給人撓癢癢呢?不過瘾,一點兒不過瘾。
比起朱大炮,差遠了。
"
就說今天罵一棵樹村的謝大胡子,朱世幫進門就喝:"老謝,别人尥蹶子,那是勁大,牙口輕。
你跟着尥,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歲?"謝大胡子剛應了一聲,朱世幫立刻就接上茬兒,"我說你還有理了,你個老不正經的,剛把兒媳婦娶進門,就想不幹正事了?不幹行,今兒個我給你批,但往後你敢賭博,賭一次我讓人抓你一次,抓進去就罰你五千。
"
"我哪賭過嘛,我哪賭過嘛?"一聽朱世幫揭短,謝大胡子立刻急了,生怕朱世幫當着兒媳婦的面,把他那些丢人事全給說出來。
"沒賭過?上次王三寡婦家,誰拉的場子?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是怕你丢不起這人,才沒讓派出所抓。
還有,上次喝醉酒跟楊七打架的事,鄉上還給你記着賬呢。
你老小夥子敢撂挑子,我老賬新賬跟你一道算,看你狠還是我狠。
"
一提楊七,謝大胡子更急了,村上早就傳閑話,說他跟楊七老婆有一腿,每次喝酒都想把楊七放醉,然後占人家老婆的便宜。
謝大胡子哪吃得消這些,當着兒媳婦的面,這不是把他往死裡羞嗎?當下就表态:"你少嚼幾句,我幹還不行嗎,我撂挑子還不是為了你?"
"為了我,為了我就給王書記出難題?你個老鬼,心裡想的啥當我不知?說,是不是又嫌工錢少了,想讓王書記給你加錢?我可把醜話說前頭,我幹時咋樣,樹林幹時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