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販子展出他的“敲竹杠”手段。
“那當然……”潘文甲覺得有了轉機,便單刀直入。
“錢帶來了沒有?”情報販子問。
“晚上出來誰會帶錢?”潘文甲表示氣忿。
“你沒有錢,那末我隻好請示你的頂頭上司了!”情報販子說。
“孫阿七,你到馬路頭上去把李統李主委請來!”
這是孫阿七最樂意聽的一句話,他飛也似地,從大廳穿進走廊,打開了大門,又用鑰匙啟開那道雙重的鐵栅欄,掣亮了門燈。
隻見那條畢直的樓梯口間,有一條黑影如流星般溜了下去,這是共黨匪徒派遣在樓梯間把風的人馬,他發現樓梯間的電燈亮了,不知道是什麼人出來,便倉惶逃避。
孫阿七非常狡狯,他靜悄悄地站在那裡,張開細小的鼠眼,四下觀望。
過了一會,果然那黑影又偷偷地自樓梯口間探進頭來。
孫阿七連忙将電燈熄去,退出門外,複又将大門砰然扣上。
這樣,在樓梯下面的黑影便以為出來開門的人,發現情形不對,複又退進屋内,而且将電燈也熄滅了。
孫阿七蹑手蹑腳,輕輕向樓梯落下去,雖然四周伸手不見五指,但這裡的地勢他摸得爛熟,盲目走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差錯。
街面上的狗吠聲又起了,這是把守在樓梯口間的匪徒,見有人出來開門開電燈,複又鬼鬼祟祟地将門關上,電燈熄去,情形過于可疑,便發出暗号,請在屋子内的人回答消息。
二樓間果然有了回答,同樣的是狗吠,街面上的是單聲,它就單聲,街面上是雙聲它就雙聲。
不過孫阿七知道,那是查大媽弄的玄虛,她是遵照着情報販子的囑咐而叫的,不論街面上叫得如何,照樣回答過去,總不會出錯。
街面上回複平靜後,孫阿七已落至樓梯口間,他恐防樓梯門口外面有匪徒把守,便采取“投石問路”的手法,掏出一條手帕,抛了出去。
那手帕落到地面上,久久沒有動靜,他才偷偷溜出門外,找着可以隐蔽身形的地方。
那是樓梯下的一條大石柱,他貼身在石柱旁四下觀望,隻見前後左右,全有匪徒的人馬隐伏着,有些大概是守得不耐煩了,蹲在那裡燃吸香煙。
煙頭的火光閃閃灼灼,顯明地看出那些人埋伏的位置。
每隔一兩分鐘,馬路上還有人來往巡戈,那就是所謂“明哨”。
孫阿七的心有點忐忑。
這樣的埋伏重重,他不知道能否沖得過去?而且那匪首李統又不知道躲藏在何處,這樣的糊亂的摸出去,恐怕不能達成任務,乃至于吃啞吧虧哩。
孫阿七稍一思索,若有所悟,便壯起膽子,挺起胸脯,大踏步到馬路當中。
還拉大了破鑼似的嗓子,高聲怪唱:
“打倒俄寇,反共産!消滅朱毛,殺漢奸……殺漢奸……”
孫阿七這一唱不打緊,那些散布在街面上的明哨“暗樁”全唬住了。
他們一個個怔怔地露身出來,凝呆地看着馬路當中一個瘋瘋癫癫的小個子,高視闊步,旁若無人,引吭高歌,那嗓音像“乳牛出谷”一樣。
“光複大陸,解救同胞,服從領袖,完成革命……”他唱罷一阙,并高呼口号。
匪徒們一個個悄悄地跟在後面,心情有點恐惶,他們詫異這個怪人突如其來,神秘得有點不可思議。
這個人從他們的監視網中突然出現,他究竟是甚麼身份?更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在二樓露台上把風的查大媽,很替孫阿七擔憂,屋子内的每一個人,都聽見遠遠街面上傳來了孫阿七的歌聲,對他這種奇異的突圍方法,感到驚異。
隻有情報販子一個人頻頻點首,像對孫阿七的動作特别嘉許。
孫阿七唱着走着,那些共匪的眼哨們蹑手蹑腳跟在後面,漸漸接近,準備相機把孫阿七活擒。
孫阿七好似并不知道有人追在背後,吾行吾素,毫不介意。
腳闆死勁兒踏在柏油路上,拍拍作響,作為他唱歌的節拍。
忽然,他來了個向後轉的軍事動作,和後面追上來的匪黨迎個正着,便高聲呼叫說:“喂!朋友,老在背後跟着不是事,我要找你們的李統說話!”
這一個舉動又使他們吃驚不小,他們馬上停下了腳步,其中一個職位較高的便沖上來高聲吼喝說:
“你是什麼人?打那兒來的?”
“我要見李統!你們的人要進那兒去,我便是從那兒來!”
“别裝瘋賣傻,把他綁起來!”為首的一人說着,其他的人便要湧上來動手。
“慢着!”孫阿七高聲怪叫。
“你們别想動蠻,我是和平使者,要知道你們的八個同志進了我們的屋子,全被我們活擒了,假如你們那一個敢動我一根汗毛,你們的八個人全得給我活剝了皮……”
這時早有眼哨向李統和顔主委傳報,而且他們兩人也早已聽到怪腔怪調歌唱聲響,經由“梁幸記”雜貨店趕出來了。
“報告,捉到一個奸細!”“統戰部”的行動組長向顔主委報告。
于是那些匪徒們挾着孫阿七,推推擁擁來到顔主委和李統面前。
孫阿七一面反抗掙紮,一面高聲呼喊說:“放你們的狗臭屁,你們才是奸細!你們的那些狗弟兄偷進我們的屋子搶東西,偷鈔票,一個個全被我們拿住了,你們還在我面前神氣個屁?……”
“小赤佬,住口!”顔主委聽孫阿七的辱罵過份刺耳,他的上海話便脫口而出,“你是什麼人派來的?”他高聲吼喝。
“那間屋子——”孫阿七鬼頭鬼腦,向着一○六号情報販子的住宅指了一指。
“你胡說!”顔主委咆哮着。
“你才胡說,我根本不是來和你講話,我是來找李統的!”孫阿七指着李統說。
這時,李統借着路燈的光亮,細細察看孫阿七的臉孔,蓦地記憶起來,這矮小的家夥,曾經在“普慶坊”花園見過一次。
不由得不使他懷疑潘文甲等幾個人确實已落在情報販子手裡。
“我就是李統,你有什麼話要說呢?”他說。
“我知道你是李統——情報販子派我來請你進屋子去說話!”
“你别撒謊……”
“我不用撒謊,你進屋子去看看就可以明白,你的手下連潘文甲總共八個人,全被繩子綁着,這是你們的家醜,假如想外揚的話,我可以請我的家人拉出來給大家看看!”
李統和顔主委面面相觑,信疑參半,于是命令又發出去了,把守在一○六号街面上的匪徒又扮着狗吠,“汪,汪”兩聲。
這意思就是問,“上面如何了?”假如上面回答,同樣是兩聲“汪,汪”,那就是表示沒事。
但是這一次上面竟沒有了回答。
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沒有,不由得使地面上着急起來,而且隔着兩間屋子守在“黃姓”屋子露台上把風的林琳,也開始惶恐不安。
用狗吠聲傳過去,反應是有了,但卻是貓叫,這證明已經不是他們的人在布哨,已經出事了。
“對不對,我早說他們被活捉了,而且個個像豬猡一樣的被綁起……”孫阿七趁機又說風涼話。
“閉你的嘴,假如有什麼差錯,我就剝你的皮替他們報複!”李統惱羞成怒,确實在顔主委面前坍不起台。
“沒關系,你剝我一個人的皮,情報販子就會剝他們八個人的皮,而且潘文甲肥得像豬,他的皮還可以制皮鞋咧!”孫阿七皺起了鼻子,哈哈發笑,露出了老虎鉗子似的大匏牙。
李統吃這幾個怪物的虧,已經有好幾次了。
當着顔主委面前和孫阿七逞口舌,更是有損尊嚴,便含糊地關照左右,将孫阿七看牢,招呼了顔主委向屋子方面奔了過去。
“你再傳一次暗号!”李統向把風的匪徒說。
孫阿七從容地擺脫了幾個監守的匪徒,迳自追上來說:“沒有用,李統!我早已經告訴你,你的手下總共八個人,統統像豬一樣被捆起來了……”
蓦地,二樓的露台上傳下了女人的聲音,是查大媽在說話:“喂,孫阿七,你說話的聲音可否放輕一點?把鄰居驚醒了,鬧到警署,大家都不好看!”
這句話是女人的聲音,而且又是傳自潘文甲等人摸進去的屋子,足證潘文甲等人确實已經被人制住,李統狼狽不堪,他沒想到潘文甲馬白風連同手底下總共八個人如此的飯桶,不露一點聲息,就被人一網打盡,“文化公司”讓他們坍盡了台。
“孫阿七——”查大媽又在上面呼叫。
“叫你去請李統,請了這麼半天怎樣了?難道說要等到天亮之後才來嗎?”
“唉,查大媽,他們不相信我的話,還把我當奸細啦……”孫阿七說。
突然,情報販子出現在露台上,他揭高了帽緣,向李統招呼說:“喂——偉大的‘文化供應公司’董事長,你們的總經理、副經理、業務主任……統統都到齊了,就差你一個了,——上來談談如何?不過我先聲明,我的屋子很小你就一個人上來好了,其他的朋友,恕不招待!”
當顔主委用手電筒射到情報販子的臉上時,他隻點頭笑了一笑,便回返屋子去了。
一看他的那張怪臉,李統就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在這種情勢之下,知道不冒險又不成了。
可是如果照他的話行事,一頓無情的奚落,卻又将不免,李統感到十分尴尬。
“孫阿七,你就快陪李董事長上來吧!否則救火車又要到了!”當手電筒照到查大媽的臉上時,查大媽又說。
于是,孫阿七很禮貌地鞠躬向李統說:“李主委,你請!時間不早了,反正我們酷愛和平,決定不動用任何武力,其他的人就不必上去了。
最好請其他的人回去睡覺,如果你們甘願決裂,則用我一個人換你們八個人,那你們就不上算了!請吧!”
幸而顔主委并沒有意思要打李統的落水狗,反而非常同情似地,拍着李統的肩膀說:“那末你就上去吧!”
李統無奈,隻有硬着頭皮,和孫阿七走進那畢直黝黑的樓梯。
顔主委便吩附左右的人散開,仍保留了他們原有的陣勢。
“記着!一切要忍耐,把潘文甲幾個人營救出來,以後再作道理!”顔主委最後關照說。
一面派人傳令相隔兩間屋子的石保富和林琳不得輕舉妄動,聽候命令行事。
樓梯上的電燈忽然亮了,這是歡迎李統進屋的表示。
同時,防範其他的匪徒,偷偷摸摸跟在後面,混上樓去。
孫阿七伴着李統,一步一步跨上樓梯。
大門呀然一聲打開了,露面迎接的正是那老怪物情報販子,他一如昔日的打扮,一點也沒有改變,還是那件寬大如大禮服的麻格子西裝上衣,大紅花領結,三更半夜還戴着大呢帽。
“啊!‘文化公司’的董事長,閣下在大馬路上已經站得很久了吧!失迎失迎——”他露着大匏牙,似笑非笑地說。
李統内心那股難過無可形容,他隻有埋怨、潘文甲馬白風的昏瞶無能,使他數十年的聲譽掃地無存。
大個子彭虎也露身出來,拉開鐵栅欄,讓李統進入屋内。
孫阿七首先向情報販子說話:“……大哥!我别的不要求,就要求他們把兩萬餘元貨款完壁歸趙。
”
“你少說兩句吧,李董事長是個愛面子的人,自然有交待的!”情報販子申斥着。
于是,他們請李統由那狹長的走廊進入大廳,李統一看現場的狼狽情形,氣得幾乎栽倒。
潘文甲和張福泉兩人,活生生地被困在核心之中,看見李統進來,滿臉羞慚,手足無措。
何澄、伍月雲兩人,仍像香腸一樣被捆綁在地。
畢熱的繩子剛被解開,躺在地上,撫摸着被捆紮過久而麻痹的手腳。
被擊昏在地的馬白風和薛阿根,這時算是醒了,昏昏沉沉揉着被打過的腦袋,茫茫然有隔世之感。
對方的人手并不多,連情報販子不過六個人,情報販子與孫阿七,個子瘦小,手無縛雞之力,而且其中還有一個銀須白發的老翁,一個獨臂的老婦人,可用的打手,隻有大個子彭虎和青年夏落紅兩人,真沒想到他們就憑了這個陣勢,把“文化公司”行動組的人馬完全擊敗。
“唉……飯桶!”李統恨恨地咒罵了一聲。
“還有一個飯桶在樓閣上咧!”彭虎說。
“他太重了,我不高興把他杠下來!”
“唉——死人……”李統知道是湯胖,恨得跺腳!
“好吧!我現在把這些飯桶,死人全交還給你,不過得請你關照他們,以後不得再來侵犯!”情報販子帶着笑靥說。
“以後假如要來,可得光明正大的來,别這樣鬼鬼祟祟地騷擾得四鄰不安。
”
“有什麼條件你隻管說罷!别拖泥帶水了。
”李統狠聲說,有點惱羞成怒。
“兩條路!”情報販子平和地說。
“一條路是請你證明這幾個飯桶,死人,全是你們‘文化公司’的人,我把他們統統以夤夜打劫之罪送到警署去。
第二條路,請你賠償損失,我們息事甯人!”
“……我願賠償損失,你們有什麼損失?”李統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