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桂華一句話,說進胡炜的心窩裡,是要托人說說,自己怎麼沒想到?
胡炜感動得又差點掉眼淚。
她說:“公安機關,我們也不熟悉,老人在世的時候從沒跟他們打過交道……”沒等胡炜說完,龍桂華突然想起來一個人來:“我四妹認識一個女律師,那人挺好,大學學法律的,水平高,在公檢法部門裡面熟人也多,能不能找找她?”
這時,“梆梆”有人敲門,宋沂蒙開門一看,原來,是吳自強這個廣東仔。
吳自強外面罩着一件大皮襖,裡面穿着一身嶄新的西裝,脖子上紮着紫紅月白點兒的領帶,頭發上抹着厚厚的一層發蠟,顯得油光油光。
吳自強進門就喊:“大哥,小吳來看你了,聽說出了一點事情,在大哥這裡,有什麼解決不了的?涮涮水啦!”
這廣東仔就會說“涮涮水”,他說話的方式很特别,一方面關心你,一方面在捧你,讓人聽了心裡高興。
宋沂蒙在他面前,總是不知不覺地有一種大哥般的感覺,他随便指指一把木凳子讓他坐下。
吳自強仍然筆直站着,一會兒叫大哥,一會兒叫大姐,龍桂華聽了,心裡都覺得舒舒服服的,實在想象不出,他們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麼關系。
吳自強說:“我看,還是托人打聽打聽好些!”吳自強見宋沂蒙低頭苦苦思索,胡炜愁眉苦臉,知道兩人亂了陣腳,他想,這夫妻倆都是沒經過大事的老實人,這麼老實的人下海經商幹嘛?
吳自強想起來,劉白沙以前還說過胡炜家裡有個親戚叫楚冰近,在軍區後勤當過科長,現在,早就轉業到公安局工作了。
于是,他就興奮地說:“楚冰近,你們的親戚,他不是在公安局工作嗎?”
聽吳自強提起楚冰近這個名字,胡炜才想起來是有這麼一個親戚,不過,這人性情挺古闆的,平時也不大往來,不知吳自強為什麼知道他?胡炜不作聲,靜靜地等着,看吳自強下面怎麼說。
吳自強見胡炜不說話,便着急地說:“大姐,你怎麼啦?聽說這楚冰近在公安局還是個中層幹部!”胡炜聽說這楚冰近在公安局,還是個中層幹部,便情不自禁地拉過宋沂蒙,問他:“宋沂蒙,你認識這人嗎?”宋沂蒙搖搖頭說:“你的親戚,我哪裡認識?”
吳自強說:“這姓楚的我也認得,要不,我去找找他!”宋沂蒙聽吳自強說他認識楚冰近,趕緊阻攔:“不用!我去找他吧!”
胡炜不放心,拉了一下宋沂蒙,帶着嘲諷說道:“你行嘛你?别裹亂啦!我們家的親戚,還是我去吧!”
這時,龍桂華平靜地插了一句:“還是請這位兄弟去吧!”
龍桂華在一旁聽着,覺得吳自強這人腦子活,嘴皮子會說話,比夫妻倆強多了,于是,就提出了建議。
胡炜和宋沂蒙見龍桂華說了話,也覺得言之有理,就不再多說什麼。
吳自強這人十分仗義,生意歸生意,朋友歸朋友,他十分願意幫助這對患難夫妻。
他知道自己去找楚冰近,比他們夫妻出面的效果要好得多。
吳自強從胡炜家回到城裡以後,立刻想法子找到楚冰近,還帶去兩條煙。
楚冰近很願意幫忙,答應盡快去那裡打聽打聽。
當天下午,就有了準信兒,原來,司徒總經理剛被抓進去就咬宋沂蒙,硬說宋沂蒙是他的同謀之一。
公安局内部有不同意見,有的認為單憑司徒的口供還不足以構成宋沂蒙參與犯罪的證據,有的則認為宋沂蒙确實參加了這筆業務,多多少少也有一些責任,從法律的角度上說,處在罪與非罪的邊緣上,也可以處理他。
吳自強得知這個消息,飛速通知胡炜和宋沂蒙。
聽見這個信兒,頓時宋沂蒙的身上全軟了,他覺得一切都完了!監獄的大門沖他開着,專門等他進去,他高聲對妻子說:“胡炜,給我準備準備!”見妻子不理他,便要自己去收拾牙膏肥皂。
他拿個洗臉盆,把毛巾和牙膏肥皂扔到裡面,想再嚷兩句,可又嚷不出來,隻好坐在床上發呆。
妻子見宋沂蒙着急得整個人都變形了,心想,這男子漢大丈夫怎麼如此沉不住氣,還不如我呢!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氣得呼嗤嗤直喘氣:“幹什麼?這就敗啦?這就認輸啦?”
宋沂蒙擡頭看着妻子,發現心緒繁多的妻子鬓角上已經有了少許的白發絲,秀氣的眼睛上有些浮腫,她幾個晚上沒有睡好覺,消瘦多了。
宋沂蒙十分傷感,覺得有許多地方對不住妻子,這兩年讓她操了太多的心!覺得她也好可憐,結婚十好幾年了,不是兩地分居就是提心吊膽,幾乎一天安生日子也沒過,像這麼好的女人,跟誰過都不至于這般田地,可為什麼偏偏跟定了他宋沂蒙?這回犯了大事,不知躲得過去躲不過去。
宋沂蒙的心裡一陣酸楚,連着歎了好幾口氣,然後無可奈何地說道:“不然,就能怎麼樣呢?”
胡炜卻不肯服輸,那自信、莊重的神氣跟上戰場一樣,她瞪着眼喊叫着:“被那個姓司徒的騙了,咱們難道還犯法了?宋沂蒙,告訴你,我就不信這個邪!非把這個事兒弄明白,打官司也要打到底!”
龍桂華聯系上女律師,一刻也不耽誤,馬上趕到香山,沒進門兒就聽見胡炜嚷嚷,心想這兩口子又吵架了,怎麼這樣沉不住氣?
她趕緊進來勸說,進門就瞧見一個是愁眉不展,另一個是怒氣沖沖的樣子,她繃着臉對宋沂蒙說:“沂蒙,又是你惹得炜妹不高興了吧!你這個男人怎麼當的!”龍桂華知道在這種時候必須先批評男人,把男人批評了,女人解了氣,兩口子就不吵了。
胡炜見龍桂華來了,便死死瞪了宋沂蒙一眼,不喊了,她拉着龍桂華的手說:“桂華姐,你來得正是時候,你看他這個男人怎麼這麼稀泥軟蛋呀!也不想想辦法!”
胡炜當着龍桂華的面,說丈夫是稀泥軟蛋,宋沂蒙臉色“唰”地漲紅了,當着誰的面丢人也無所謂,就是當着龍桂華的面不行。
他一股氣沖到嗓子眼兒,忽然想罵兩句,也想打兩下。
打誰?打胡炜?
龍桂華看着宋沂蒙,見他要控制不住了,趕緊把話頭轉了回來:“我看沂蒙也不是那種樣子,他是心裡有數,對吧!”宋沂蒙本來就不敢真罵更不敢真打,龍桂華一句話把他從窘境裡拯救了出來,他不覺呼出一口氣。
不過他還是不說話,不肯屈服。
他想還是龍桂華會說話,說我心裡有數,我哪是心裡有數啊!
夫妻倆不再争吵,圍着龍桂華默默不語。
龍桂華帶着胡炜來到人民大學附近,走進一家律師事務所。
女律師見她們來了,忙熱情地打招呼,請她們坐下,還給每人杯子裡倒上兩杯滿滿的、黃澄澄的桔子汁。
這位女律師三十七八歲,面目和善,她請胡炜把事情前後詳細介紹了一遍,然後笑吟吟地說:“這算不上犯罪。
法律有規定,有沒有主觀故意是很重要的,你愛人不知情,又沒有非法所得,怎麼屬于犯罪行為呢?當然,你愛人的錯誤肯定有,但性質與本案其他人不一樣。
這麼說吧,他也是一個受蒙蔽者。
”
胡炜見女律師說的和李平山說的差不多,心裡輕松了不少。
龍桂華不了解更多的情況,插不上嘴,隻好在旁邊聽着。
她一會兒看看胡炜,一會兒又看看女律師,總是覺得不大踏實。
胡炜擔心公安機關的人老來找麻煩,不知如何應對,她想問問女律師,可又不知應如何表達。
女律師見她猶猶豫豫的樣子,很快就看透了她的心事,便笑容可掬地說:“公安機關他們當然要把事情搞徹底,現在的法律思維方式就是要有證據推翻有罪的推定,否則,他們不會放棄偵察的,這個你也要理解。
可我認為他們目前還沒有找到定罪的證據,不然早就采取強制性措施了!”
聽着聽着,胡炜感到心裡似乎有了一點譜兒,可還是放心不下。
她聽着女律師說話的口音,是一種不十分标準的北京腔,也就是所謂的北京官話,幹部子女基本都是這種話。
大家來自四面八方,南腔北調,互相熏陶,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種特殊口音,女的柔中帶俏,俏中帶着蠻橫,男的盛氣淩人、不管多大歲數也都流露着天真。
胡炜心裡猜想,這位女律師一定是幹部子女。
于是,她想再深入交流一下,以促進兩人之間的關系。
突然間,她掃了一眼桌上的有機玻璃小牌,見那上面寫着:律師毛欣如。
哦!胡炜猛地想了起來,原來她就是毛欣如,劉白沙的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