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隻覺着嘴裡一甜,知道是血,見奕正自瞅着自己,猶豫下皺眉咽了下去。
“季雲,你……”奕眉棱骨抖落了下,“你沒事吧?”
李鴻藻端杯啜了口茶水,在嘴裡咕咚咕咚轉了兩轉咽下,望着奕說道:“老毛病了,沒事的。
子良,你把折子都放我這吧。
”“如此子良先謝過季雲兄了。
”剛毅嘿嘿笑着拱了拱手,猛地一拍腦門兒,道,“對了,六爺,《萬國公報》的事查清了,那壓根便不是李提摩太等人辦的《萬國公報》。
六爺您瞅瞅這兩份,可是一樣?”說着,他從袖中掏出兩張報紙遞與奕。
“這……這是怎的回事?”
“六爺左手那才是真的《萬國公報》,右手那份,是康有為那奴才糾集一夥人辦的。
”
“消息不知可靠與否?”
“千真萬确。
”剛毅細碎白牙咬着,“康有為這陣子拉攏了一些不明底細的人,在宣武門外河南會館成立了個強學會,說是研究學術,實則骨子裡還是要變法。
我有個門生受其蠱惑也參加了這個學會,卑職正是從他那得來的消息,才知道此報實情的。
”剛毅說着有意無意地掃了眼李鴻藻,“祖宗法制,盡善盡美,後世子孫但隻依例施行,何須變法?如此又将置列祖列宗于何地?!六爺,依卑職意思,應該立即令步兵衙門查禁強學會,将那些狂言惑衆的奸詐之徒一一逮獄重處!特别是那康有為,前次誣蔑六經皆是僞作,今次又煽風點火,不殺之難消心中惡氣!”
奕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久久凝視着窗外炎炎烈日,半晌,輕輕籲了口氣,轉身望眼剛毅,說道:“強學會一事我也聽到些風聲,說是為的翻譯西方書籍,研讨諸夷強國之策,以尋求富國富民之策,我揣摩這怕是皇上意思,所以也沒細細究問——”
“六爺,如今說這些話有什麼用?您該拿個主意,看是奏了老佛爺,還是——”
“此事——”奕似乎沒料到他有此言語,一時竟不知如何言語是好。
“此事嚴禁不得的。
”李鴻藻輕咳了聲,接口道,“入會之人多是京中名流,便一些督撫将軍亦列名入會,若是嚴禁,豈不連累了那麼多官吏?現下局勢維艱,當以穩為上。
如若——”剛毅細碎白牙咬着,冷冷插口道:“似這等鼠輩,不予嚴禁,過不多久又會興風作浪。
但若求穩,唯有快刀斬亂麻!”
“子良兄的心思季雲理解,隻牽連那麼多官吏,于朝局終是不利的。
”李鴻藻将半蒼發辮在手中細細梳理着,“子良兄不也說你門下有人入了強學會嗎,設若嚴禁,子良兄你能善保其身嗎?”
“這——”
奕這時開了口:“依我意思,還是季雲說得對,現下還該‘穩’字發頭。
不如便将康有為一人驅逐出京了事,子良你說呢?”“這——”剛毅咽了口口水,心有不甘地長透了口氣,道,“那也好。
我這便命順天府将那厮押解出京。
”
“他如今非是小民,豈能說押便押的?”奕輕輕一哂。
“那……那便讓人上章彈劾他,爾後再——”
“六爺,老佛爺那邊來人求見。
”
“嗯?”奕愣怔了下,吩咐道,“叫進來吧。
”不大工夫,一個太監進了屋,邊躬身打千兒請安,邊說道:“老佛爺話兒,要六爺、剛相爺這邊事了了去園子一趟。
”“可知道是——”話到半截,奕沉吟着收了口,虛揮下手,道,“知道了。
”
“嗻。
”
甲午戰争結束,通海團練撤防。
張謇雖說空閑了下來,隻《馬關條約》贻禍無窮,而寄予厚望的朝廷卻絲毫動靜亦無,使得他每日裡悶悶不樂,少有開顔的日子。
應張之洞之邀于江甯一遊,張謇心中終于看到了希望:興辦實業。
隻想來容易做來難,單隻集股一事便是大費周章。
任張謇磨破嘴皮,到頭來也隻湊得十一萬兩股銀。
此番進京,張謇一則為着翰林院大考,二來嘛,便是想在京中招得幾萬兩股金,好歹将廠子辦起來。
在翰林院畫卯回會館,尚未出轎,會館管事便迎了上前:“大人,巳時有位沈老爺拜晤,要您回來後去趟浏陽會館。
”猶豫了下,張謇遂徑直轉向北半截胡同。
“大人,到地方了。
”
“嗯?唔——”張謇自神情恍惚間回過神來,這才覺涼轎不知何時已然停止了晃動。
呵腰出轎舉步進去,約莫杯水光景,來得一處屋子,因聽裡頭熱鬧,似乎是壽富要悔子兒,博迪蘇不依,張謇一笑推門而入,說道:“諸位仁兄好興緻呀。
”
“喲,狀元郎來了。
”沈曾植坐在棋枰旁邊,兀自仔細揣摩着那棋局,見張謇笑着進來,忙起身拱手相迎,“失禮,失禮呐。
”“子培兄這又拿季直打趣了不是?”張謇躬身一個揖兒打将下去,“你再這般,季直這可——”“别……别走。
說你是狀元郎,你這還真給牛上了。
來,快坐着。
”沈曾植笑着道了句,見管事捧着西瓜近前,取了一塊邊吃邊口中嗚噜不清地說道,“一别這麼長日子,總以為南通偏僻地兒,不會有你甚風聲的,不想便這京裡都給你攪得沸沸揚揚的。
”張謇方自啜了口冰水,聞聲咽下,嘴角掠過一絲苦笑道:“子培兄取笑了。
”
沈曾植淡淡一笑:“你呀,好好的翰林不做,卻整日裡求爺爺告奶奶,着魔了價求銀辦廠。
結果呢?廠子沒辦起來,頭發卻給愁白了大半,真是——”他說着輕咳了兩聲。
這時間,博迪蘇丢毛巾于杌子上坐了,開口道:“人不強,難撐其身。
國不強,難立于世。
各國之敢欺我天朝,實賴其強而我弱。
寓強于富,實業救國,也不失為一良策。
”
張謇向博迪蘇點了點頭,起身悠然踱着碎步,掃眼衆人說道:“《馬關條約》允許日人設廠制造。
此一點現下還看不出大的傷害,但時日一久,弊端陡現時就想防也防不住了。
遍觀西方列強之強,首在工業,日人設廠,他國必紛然效仿,如此一來,我國脆弱的工業勢必土崩瓦解。
在此種情況下談富國,豈不有些——”說着,他長長透了口氣,“季直倡導實業,還有此一層。
”
“季直兄見多識遠,我這佩服之至。
”
“行了,莫再取笑我了。
”
“不——”
“季直兄見地非凡,确勝我等多多。
”不及壽富再言語,沈曾植已然插了口,“隻官府無力襄助,以季直兄一人之力,談何容易?”他接毛巾擦了把臉,又道,“季直兄莫要看張之洞他們辦洋務,又是廠來又是礦,他們可都是有朝廷做後台的。
你一介書生怎可和他們相比?這并不是說辦便能辦的。
”
“子培兄言之有理。
”聞聲看時,衆人這方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刑部郎中楊深秀與楊銳竟已進了屋。
拱手繞匝兒與衆人施禮請安,楊深秀望着張謇道:“季直兄,人生在世,公則為國盡忠,私則科舉成名,此讀書人之正道。
季直兄寒窗數十載方有得今日功名,怎可輕易丢了?再說現下維新大業蒸蒸日上,正是用人之際,季直兄怎能舍此大事而就小事呢?”
“依我意思,實業還是要辦,隻季直兄但領頭倡議,具體事務,則交給下邊人做便是了。
如此兩者兼得,豈不更好?”楊銳沉吟了下,道。
“我也是這般打算的。
”張謇淡淡一笑,說道,“隻籌集資金曲折艱難——”
“以季直兄身份,底下也不買賬?”
張謇望着壽富:“伯茀兄以為打着這狀元旗号,走哪兒都暢通無阻嗎?底下有不買賬的,有買賬卻無力的,南通紳商人微力薄,我這鞋底磨破,現下亦隻籌得十一萬股銀——”
“需多少銀子呢?”博迪蘇插口道。
“我打算在桑梓建個大生紗廠,磚瓦木料現已備齊,準備來年正月正式動工。
按最低規模,約莫還得數十萬股銀。
”
“這麼多?”博迪蘇眉棱骨抖落了下,“這……這可怎生籌得齊?”“這麼多銀子,要誰一下子拿出來,都不容易。
”沈曾植拈須沉吟片刻,道,“季直兄,現下我輩與頑固守舊勢力正處在決戰前夕,你便留下來,與我等一齊幹吧。
但新法實施,你這實業救國心願豈不舉手可遂?”張謇細碎白牙咬着嘴唇:“桑梓厚望,季直怎忍心袖手不管?我國不維新不能富強,此季直深有同感。
隻我輩緻力多年而一無結果,令人實浩歎不已——”
“季直兄莫灰心——”
“不不不,子培兄誤會了。
”張謇忙不疊擺手道,“我朝積弊已深,非一時半刻便能扭轉得過來的。
諸位仁兄在此努力,季直另辟他途,但若小有成效,與維新大業亦善莫大矣。
”
“嗯——我輩雖竭力宣揚變法主張,隻卻皆是口頭上的。
設若季直兄真能辦出些名堂,定可使大批徘徊猶豫之人站穩腳跟。
”壽富沉吟着說道。
“對。
”譚嗣同甫入京城,一直在一側靜靜地聽着,這時亦開了口,“位極人臣,端的風光無限。
隻本朝開國以來,狀元入翰林的有多少?而至今猶能為世人所詠誦的又有幾人?季直兄以狀元身份興辦實業,實我朝第一人,成則流芳百世,不成亦會成為美談。
如今救國之途非止一個,依複生看,這實業救國并不亞于練兵禦敵,季直兄但隻放手去做。
”沈曾植沉吟着點了點頭,隻嘴上卻笑道:“好你個複生,我這将季直往回勸,你倒好,竟拒而不納。
方才我等怎生說的來着?”“好呀。
”張謇拳頭虛晃了一下,“子培兄,你們這竟合起來對付我呀。
”
“這可都是子培兄意思,我與複生、岸竹可是為你說話的呀,季直兄,怎麼樣,回頭是不是該好生答謝一下?”
“壽富呀壽富,你這全将屎盆子扣我一個人頭上了,看我怎生收拾你!”沈曾植笑道着作勢撲了過去,一時間屋内猶如炸了鍋價熱鬧。
足足盞茶工夫,還是沈曾植先自止住,捂着肚子笑道:“好了好了,不鬧了,再鬧下去我這身子骨可要散了架了。
”他輕咳兩聲止住笑。
“不過,你們可别想在季直這打牙祭,你們沒瞅着他一臉苦相,正為銀子犯愁嗎?”譚嗣同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