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縮了下,伏地屏息道。
“爾等可知罪?!”
“奴才知……知罪。
”許應骙臉色雪白,顫抖着聲音率先開口,“奴才駕前私語,乃大不敬,隻奴才有……有苦衷的,還請皇上明鑒。
”“便你也有苦衷?屁話!”光緒腳步橐橐徑自走到屏風前,對着二人陰森森笑道,“此一罪也。
還有呢?!”懷塔布眼角餘光掃了下許應骙,一雙眸子随着臨清磚地上光緒晃動的影子來回移動着,回道:“奴才愚鈍,請皇上明示。
但奴才真有過失,奴才願受懲罰。
”
光緒嘴角肌肉抽動了下:“爾等阻格禮部主事王照上書言事且又上章彈劾王照,阻塞言路,威脅小臣,此——”
“皇上明鑒,王照折子,奴才先以其言語狂謬加以勸阻,隻随後還是代呈了上來。
皇上降奴才阻塞言路、威脅小臣之罪,奴才……奴才……”
“你怎樣?嗯?!”
“奴才不服。
”懷塔布咬着牙,心一橫仰臉道。
本來已自跪得兩腳酸疼的衆人乍聽此言都是身子一顫。
霎時,殿中氣氛緊張起來。
“啟奏皇上。
”剛毅偷眼瞟了下光緒,叩響頭道,“懷塔布确已将王照折子呈進來了。
請皇上禦覽。
”
光緒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懷塔布足有移時,轉身冷冷問道:“何時遞進來的?!”說罷,接折子略掃了眼。
“昨兒酉時——”
“不是酉時,是昨兒亥時遞進來的。
”裕祿丢眼色給剛毅,插口道,“奴才看天色已晚——”“你這心腸何時變得這般好了,嗯?!”不待他話音落地,光緒冷笑着盯着裕祿陰狠狠地說道,“昨兒夜裡誰當值?朕記得是王文韶吧!”
“奴才……奴才……”裕祿趣青的額頭上不由滲出密密細汗,兀自惶恐間,卻聽光緒已然開口接着道:“你們兩個還不知罪嗎?!”翕動着嘴唇怯怯仰起臉,但見光緒閃着寒光的眸子卻是死死地盯着懷塔布二人,裕祿暗暗長籲了口氣。
“朕說你兩個!”
“奴才——”
“皇上谕旨,奴才鬥膽亦不敢違抗。
”見懷塔布一臉滿不在乎的神色,許應骙忙不疊接道,“王照折子,言詞悖謬狂妄,奴才們恐……恐于朝局不利,故斟酌了些日子。
皇上治奴才怠慢之罪奴才甘願受罰,隻阻塞言路,奴才斷沒有此心的——”
“胡說!”光緒憤怒的聲音響徹大殿,“若非聞得朕已知此事,你們豈會将他折子遞上來?嗯?!”他的臉色鐵青得令人不敢逼視,許應骙嘴唇翕動着,隻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光緒腳步橐橐來回踱着步,又道,“即便如你所言,你上折彈劾王照,卻又為何?!這難道不是明目張膽打擊上書言事之人?!”
“奴才——”許應骙擡袖在額頭上揩把汗,不無埋怨地偷瞟了眼懷塔布,咬嘴唇低聲道,“日本刺客猖獗,前次李鴻章議和即為其所刺。
王照妄請聖駕出遊日本,奴才以為其用心不軌,欲陷皇上于危地,故不敢不上折。
奴才等一片忠心,請皇上明鑒。
”
“一派胡言!”光緒死盯着臉色煞白的許應骙,向前邁一步。
孫家鼐很怕他上前踢許應骙,要上前攔時,光緒卻止住了,“不論王照此折是非,但出遊異國考察新政,朕自有權衡,何須爾等過慮?!朕為中興社稷,夙夜匪懈,所以廣開言路,推行新政,隻為強國雪恥,複我大清昔日威嚴。
爾等深受皇恩,危難之際不思報效朝廷已是罪不可赦,卻還百般阻撓,簡直便畜生也不如!”
他細碎白牙咬得咯咯作響,深不可測的眸子射着瘆人的寒光,掃眼孫家鼐:“你這便拟旨。
禮部尚書懷塔布、許應骙,侍郎徐會沣、曾廣漢四人阻塞言路,着削去官職!”
“皇上——”許應骙渾身電擊價劇烈顫抖了下,臉上已是死灰價難看。
仰臉望着光緒,期期艾艾道,“奴才知……知罪……”
“你知罪?哈哈哈……”
“奴才身受皇上不次深恩,本該濯心滌肝報效朝廷,卻……卻負恩奉迎,溺職于前,坑陷王照于後,實……實颟顸頑鈍,無恥之尤。
求皇上收回成命,奴才……奴才日後定悉心用命,再不敢……”
“晚了!”光緒冷冷地哼了聲,掉頭死盯着孫家鼐,“怎的,你也敢抗旨不遵?!”孫家鼐心都縮成了一團,“撲通”一聲跪下,顫聲說道:“奴才不敢。
隻本朝舊章,大臣得罪,理應由吏部治罪,以免因人主一時感情,有失允當——”
“新政關乎社稷安危。
但人人如此百般阻撓,何日方可現我朝昔日豐功偉業?!何日可救億萬生靈于水火之中?!”
“奴才——”
“罷了!這樣的混賬東西,難道可以輕縱?!拟旨!”
孫家鼐無奈地咽了口口水,輕應一聲向案前踱了過去。
“皇上谕旨,奴才謹遵。
”懷塔布腦子“嗡嗡”作響,血立時湧上了臉,顯然,光緒此谕遠非他所能想象的。
掃眼剛毅幾人,或低頭沉吟,或仰臉望着殿頂,一句話兒不吐,懷塔布突突亂跳的心立時被怒火填得滿滿的,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沉吟着長長透了口氣,三角眼眨着望眼光緒,道,“然王照登堂咆哮,與上司全無禮節,請皇上治其罪以正官紀。
”
“禮節?虧你說得出口,你們對朕可講過禮節?!”說話間自孫家鼐手上接草旨看了眼,光緒徑自案上荷包内取出黃石龍紐小印“皇帝之章”按了下去,“王福,你這便明發了下去!”
“皇上如此處置,奴才——”
“你想怎樣,嗯?!”他說着突然朝殿外喊道,“三格!将這厮與朕押了出去!”
“嗻!”
日頭已自升了高高的宮牆上,陽光隔窗射進來,悶熱難耐。
然而,衆人的心卻都凍縮成一團,誰也不敢吱聲,甚或便大氣亦不敢喘一下。
一時間養心殿寂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唯聞屋角金自鳴鐘耐不住這令人窒息的空氣價沙沙響着。
“你再拟旨,”光緒啜了一口茶望眼孫家鼐,“禮部主事王照不畏強權,勇猛可嘉,着賞給三品頂戴,以四品京堂候補,以昭激勵。
”
“奴才謝主隆恩!”王照因禍得福,直夢境中價懵懂良晌方回過神,忙不疊叩頭道。
“朕擢你不畏強權、敢言敢做,更冀你他日愈發悉心用事,與朕分憂。
”見王照翕動嘴唇欲言語,光緒虛擡了下手,“行了,好聽話兒朕不願聽。
你道乏吧——對了,傳旨劉光第他們進殿見駕。
”他陰冷的目光自剛毅幾人臉上一一掠過,“你們都瞧見了?!”
“奴才瞧……瞧見了。
”
“瞧見了便好。
”光緒嘴角挂着一絲陰冷的笑色,徑自推了亮窗,咬牙道,“日後該怎生做,好生揣摩揣摩。
莫要以為大樹底下好乘涼,惹惱了朕,亦如那些奴才一般處置!”他輕咳了聲,“禮部差事,朕意便裕祿署理滿尚書,李端棻署理漢尚書,左右侍郎由耆壽、王錫蕃、薩廉、徐緻靖四人充任。
谕旨回頭便發下去,望克盡厥職,勿負朕望。
”
“皇上,奴才——”
“有話便講,不必拘束。
”
連日來擢升袁世凱官職、裁撤閑散衙門、罷斥禮部堂官,不論哪一樁,那可都足以與慈禧太後借口的!眼見光緒猶如人入絕境,不惜孤注一擲,李端棻的心直結了冰價冷,眼眶中淚花閃爍着,叩響頭道:“皇上洪恩,奴才感激涕零。
隻奴才年老力衰,艱于行動,扪心自問,實難膺禮部重任,若不自量力,必緻隕越,伏請皇上憫奴才衰老,準予緻仕。
”
“奴才這軍機事務尚不稔熟,何敢再接禮部差事。
望皇上另選賢能,實為萬幸。
”裕祿咽口口水,順茬兒亦道。
光緒臉上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不快,似覺胸悶,擡手一把扯了袍褂扣子,深邃的雙眸久久審視着李端棻一動不動。
“皇上,奴才——”李端棻不由低下了頭。
“新政推行,以人才為要,爾等平素所言所行,朕心中有數,都不必推辭了。
”光緒發洩心中郁悶價長長透了口氣,目光移了剛毅身上,“京師河道溝渠,頒旨速速加以疏導。
另旨谕各省,切實推行團練。
”說話間,丹墀上紛沓腳步聲傳了進來,光緒遂擺手示意衆人退下。
“奴才楊銳、林旭——”
“進來吧。
”
“皇上,奴才——”孫家鼐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猶豫着似乎還想說些什麼,隻話方出口便被光緒擡手止住:“下去。
”
“嗻。
”
硬生生地在臨清磚地上跪了足足一個多時辰,又碰上禮部六堂官被罷,衆人心裡都塞了團爛棉絮價揪不清挑不開,堵得内心滿滿的。
悶悶不樂地回到軍機處,當值太監瞅着,忙不疊端水、擰毛巾小心侍奉。
“操你姥姥的,這麼熱,想燙死老子呀?!”剛毅接毛巾甩手狠狠砸了過去,破口大罵道。
“相爺息怒,小的這……這就給您……”
“滾!滾你媽的蛋!”說着,擡腳向那太監臀上重重揣了腳,剛毅陰鸷的眸子閃着兩道兇狠的光,掃眼衆人,“這口氣我咽不下!”“我這被拉到禮部裝幌子,又何曾好受?”裕祿嘴角挂着一絲苦笑,“但老佛爺聞訊兒,還不知會怎樣呢?!”将手中茶杯把玩陣仰脖一飲而盡,裕祿已是半蒼的眉毛抖落了下,接着道,“子良兄,我意思還是去園子将這些事兒都回了吧。
你說呢?”
“現下回奏老佛爺,家鼐以為還不是時候——”
“孫兄這是什麼意思?!”剛毅冷笑着插口道,“莫不是真念着那師生情分?”
“子良兄誤會了。
社稷大事,家鼐豈敢置于私情之下?”孫家鼐移眸怅然望着屋頂承塵,沉吟着說道,“家鼐隻是想着……隻是想着這麼多事兒咱一個亦不曾阻住,老佛爺心裡會怎生想?”
“這——”
“這什麼呀?”裕祿眯縫着雙眼望着剛毅,“子良兄,若再猶豫不決,隻怕這懷塔布可就是我等他日結果!”“壽山兄言重了。
”王文韶攢眉蹙額沉吟着,說道,“皇上便有此心,可權還在老佛爺那呢。
此事我意思,咱還是避避風頭,過幾日再進園子回話好些。
懷塔布那厮斷不會就此甘心的,待他與老佛爺回奏了——”
“此正我等将功補過的良機。
若被懷塔布搶先,那我們幾個隻怕便西北風也沒得喝了。
”裕祿頓了下,移步亮窗前張望,見王福腳步橐橐拾級過來,掃眼衆人冷哼一聲道,“上邊又有話兒過來了!”
“皇上口谕!”
“奴才接旨。
”仿佛沒睡醒價懶洋洋道了句,剛毅蝌蚪眼盯着王福手上禦箋,撩袍擺慢騰騰跪了地上。
待衆人都跪下,王福面南而立,朗聲道:“皇上口谕,内閣候補侍讀楊銳、刑部候補主事劉光第、内閣候補中書林旭、江蘇候補知府譚嗣同均着賞四品卿銜,在軍機章京上行走,但有關新政之奏章均由四人主持審閱,谕旨由四人撰拟送朕核發。
”
“奴才……奴才遵旨!”剛毅臉色鐵青。
“另外,皇上話兒,明旨便由剛相爺您草拟,明日便要發下去的。
”
“遵旨!”待王福出了軍機房,剛毅一雙眸子已滿是憤怒的火焰,起身咬牙道,“章京?何不索性便革了我等,要他們做這軍機?!一群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竟騎了我頭上,我便舍了這條老命也要讨個公道回來!”
“子良兄,看來要不了多久,皇上便要拿我們這些老臣開刀了。
”
“沒那麼便宜!”剛毅細碎白牙咬得咯咯作響,掃眼裕祿,從齒縫中一字一句蹦道,“這便去園子,請老佛爺再行垂簾聽政!”
“子良兄——”
“孫兄不願,盡可待在這,子良絕不勉強!”剛毅說罷将手中禦箋揣在袖中奪門出了屋,“來人!備轎!”
烈日在大片雲朵中緩緩穿行着,時不時熾烈的光射下來,燥熱難耐。
怔怔地望着一上一下晃悠的綠沖呢涼轎,孫家鼐臉色煞白,一動不動,半晌,方喃喃自語道:“完了……皇上他怕是……”
“孫兄,我們這……這也過去吧。
”王文韶咽了口唾沫,“皇上可敬,隻可惜生不逢時呐。
”
“我——”
“到這份兒上,孫兄再莫遲疑了。
不然他二人在老佛爺處信口雌黃,便你我隻怕亦将兇多吉少。
”
仰臉深吸了口氣,孫家鼐老淚順眼角無聲地淌了下來,沉重地點點頭,有氣無力道:“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