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微地一絲顫動,嗟籲光陰過得真快,記得他們宣布“收山”之日,吳媚還是條鼻涕蟲,天真無邪的小丫頭呢;歲月好像在一瞬眼間即告過去。
這小丫頭已經十八歲了。
金山泊回心想想,他的兒子,何嘗不是也已經二十歲了?還成為一個青年的畫家。
金山泊和吳鴻洲的談說到此,就也再沒什麼好說的了,吳鴻洲對他的誤會沒有消除,拒絕再讨論蜘蛛黨的任何問題,金山泊無奈,隻有告辭了。
吳鴻洲默立一旁,既不留客,也不相送。
金山泊臨走出大門之際,吳鴻洲始才感覺到有點過意不去,他追至大門口之間,招呼金山泊說:
“老大,我們弟兄不是一天的感情,希望你能找個機會,把老二龍圖之死,給我們一個詳細的交待。
”
金山泊最苦惱的就是聽到任何人提到龍圖的名字,這是他過去的一段傷心史,他希望能夠把這件悲痛的事件忘卻。
蜘蛛黨傳流下的這一脈,共有五個人,老大金山泊在收山後,洗面革心,過着正常的生活;老二龍圖早年已經失事喪命;老三吳鴻洲自己保證不再犯案;老四白玉娘是個殘廢人,流浪天涯,失去了蹤迹下落;老五是個窩囊廢,他的生活由金山泊控制着。
那麼蜘蛛黨還會有什麼人在外犯案呢?
金山泊念念不忘,那些殺案的現場上的五爪金龍的痕迹,假如這些案子一日不破,他将無一日能夠安甯。
“老四白玉娘,有沒有收學生呢?”這問題在金山泊的腦海之中盤旋。
這個老太婆自從殘廢了之後,金山泊送給她一筆可觀的養老金,但這老太婆不甘寂寞,組織了一個戲班子,闖蕩江湖去了,音信全絕,多年來,始終未曾聽到過一點她的消息,白玉娘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為龍圖之死而引起的誤會罷!
金山泊一再推想,以現時居住在香港的幾個弟兄之中,相信都不可能會再出山犯案,也不會收徒弟繼續吃本行飯,唯一最可疑的還是白玉娘,她一直在海外流浪,若是在外收了徒弟的話,那末今天在香港一連串所發生的案子,很可能是她所傳流出來的禍害了,但是也不該殺人呀,白玉娘的心地,應該也是個善良的人,絕不會教門徒出來殺人呀?
金山泊對這些問題,恁怎樣也想不通;這天,他也無心在“金山針織廠”處理廠務了,提早返家,巧好金人聖正夾着一幅已告完成的油畫自家中出來。
金山泊自從洗手收山門以後,這孩兒是金山泊唯一的安慰,金人聖長大成器,藝術天份甚高,他将父親狡詐玩法的聰明,完全用在藝術之上。
頗有成就。
這父子兩人的感情甚笃,平日見面都是談笑風生的,金山泊看見這孩兒,心中的憂郁也減少了一半。
“怎麼樣?又有新作品完成了麼?”金山泊含笑着問。
“是一幅人像,要不要參觀參觀?”金人聖很得意,伸雙手撥開上面覆蓋的蠟紙,将那幅畫成不久的油畫高舉在他父親的面前。
奇怪了,金人聖所畫的還是那個美女像,和他先日所繪的跳舞女郎,是同一張臉,同一個人。
難道說,金人聖已确實的和這個跳舞女郎墜進了情網麼?金山泊心中想,兒子長大了,懂得戀愛了,這是好事!他長歎了一聲,點頭說:“唉!你長成了,證明我已經老了!”
這句話,金人聖聽得莫名其妙,連忙問:“爸爸為什麼忽然說一句這樣的話?”
金山泊豁然笑了起來,說:“不……我的意思是,你的藝術成就,給我這老年人很安慰。
”蓦地,他搶起了那幅油畫,兩目瞪得杏圓,臉露驚詫之色,雙手也微微顫索,似乎這張畫像有什麼地方勾引起使他的情緒不安。
金人聖細觀他父親的神色,也不免驚奇起來,沒有理由這幅油畫之上會出什麼問題。
“這個女人是誰?”金山泊眼睛,仍不離開那幅油畫。
尤其他注意畫像上那女人頸項上的一串鑽石項鍊。
頓時,金人聖臉上一紅,呐呐地幾乎說不出話。
他頓了片刻,始才說:“假如爸爸願意見她的話,我随時可以帶你去看她!”
“不!我隻想知道她的姓名!”金山泊說。
“她姓龍。
”金人聖答。
“你好像問得很奇怪。
”
“姓龍?”金山泊幾乎要昏倒了,假如是姓龍的話,那金山泊是一點也沒有猜錯了,正就是這個女人,她為什麼又出現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唉,她簡直長得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
”他自言自語地說。
“啊!你也認識她麼?”金人聖更是驚奇了。
“不!”金山泊急忙否認,因為這事情關系了蜘蛛黨昔日的内幕,他不願意讓金人聖知道這些事情。
金人聖是個純真的青年人,隻懂得在藝術上用功,對社會上千奇百怪的事情,根本還不了解,尤其對于黑社會方面、什麼山門、什麼蜘蛛黨一類的事情,壓根兒就一竅不通。
他的生活,似乎是在另一個世界,那是藝術家眼中的世界,他所追求的是真,善,美。
美的反面,就是醜惡!金山泊不願意把那些醜惡的事情公開在他的兒子的面前,破壞他所追求的美,因之,他把事情含糊過去,把金人聖打發走!
“今晚上這位龍小姐請我吃晚飯,不必等我回來吃飯了!再見!”金人聖在臨走出花園的大門時,忽然回頭向他的父親說,這個初出茅廬的畫家,他的心境和希望,永遠是達觀的,像是擁着人生的春天。
“嗯……”金山泊漫應了一聲,含着苦笑,點了點頭,目睹他的孩兒,雀躍奔出大門,招了一輛計程車,一溜煙,鑽上汽車,尋求他的美麗的世界去了。
金山泊滿臉愁容,他頹廢地踱進了他的大廈,那古幽情調的屋子,在他的眼光之中,已不像昔日的溫馨蓬勃,似乎充滿了憂傷。
龍小姐,這個姓氏,能使金山泊觸景生情,尤其他兒子的那幅畫像太相似一個人了。
金山泊弟兄的結盟之中,老二的姓名是龍圖,因為龍圖之死,引起自己結盟的弟兄内哄,逼得金山泊收山宣告解散蜘蛛黨,把祖師爺傳流下來的脈流斷絕,衣砵掩埋地下。
五爪金龍是他們蜘蛛黨的徵象,每一門子弟,不能超過或是少于五人!金山泊的這一門脈,因為龍圖之死,而被誤會為死在自己弟兄的手裡,(若是因意外而喪命的話,可以補進新血。
)所以五爪金龍變成了四爪,加以四妹白玉娘半截殘廢,隻能算半爪,蜘蛛黨必得解散不可。
昔日的滄桑,湧現在金山泊的心頭,龍圖之死已成過去,龍小姐的忽然出現可不簡單。
金山泊踏進了屋子,又徐徐的朝着他兒子的畫室走去,記得那一天,他和莫狄探長,陳福老參觀金人聖的畫室時,莫探長已發現金人聖所繪的一幅美人畫像,與一幅舞娘畫像的臉孔相同,加上彩色的襯配,充滿了熱情,證明金人聖已處在戀愛情景之中,自然,這位吃洋飯的探長,對西洋藝術也頗有修養。
在當時,金山泊并沒有對那兩幅畫像有關切的注意,美術于他,完全是外行,當時隻略有感覺,那畫像上的美人兒,稍有點面善就是了。
但這時候,情形可完全相反了,他迳自推開了金人聖畫室,再度在那光線良好的小畫室内,找尋金人聖的那兩幅畫,欲再加以研究一番。
美人畫仍在畫架子之上,那幅半裸的舞娘畫像也擺在原來的地方,大概是金人聖對這兩幅作品并不感到滿意,可能還需要修改一番。
金山泊把那兩幅畫像并在一起加以揣摩,那是一點也不假,兩張畫,同是一個人的臉型,隻描繪了一個是粗野,另一個是文靜……正和金人聖剛攜出去的一幅,是同臉孔的一個人呢——龍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