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泊再注意每幅畫像,相同的頸項有着一串别緻的鑽石項鍊——那飾物,正是十餘年前,他贈送給他的情人的紀念品。
金山泊感傷地在那兩幅畫像之前坐了下來,他曾經竭力要把過往的那段傷心史忘掉,但在此情此景之下,那些可怕的往事,一一重映于腦際……
他的把弟兄老二龍圖,是個殘忍暴戾之徒,他之所以死于非命,實在是罪有應得,但是在蜘蛛黨的五弟兄之中,卻因龍圖之死,把罪責完全歸納在金山泊之身上,認為是金山泊不仁不義故意陷害……
金山泊看着那兩幅油畫,漸覺真個栩栩如生,似乎畫中的人兒将會躍出那兩幅畫布——畫中的人像是誰?正是龍圖的妻子,金山泊的戀人——尤翠。
金山泊和尤翠有過一段苦戀,與師兄弟的妻子奸戀,是為幫法所不容,那情景的每一片段,金山泊是恁怎樣也忘懷不了;一個是使君有婦,一個是恨不相逢未嫁時,何況龍圖和金山泊還是盟兄弟。
金山泊灑下眼淚,他曾竭力把過往可怕的事迹自腦海之中擺脫,他盡了很大的力量,但這時候卻是相反的,他必得要找尋回憶。
龍圖死後,遺下孤女一人,金山泊把她領到家中,一般人都說,金山泊把龍圖謀殺之後,内心有疚,以撫養他的孤女來彌補他的罪孽。
當時,那小女孩,年僅三歲,長得聰明活潑,金山泊愛她有如掌珠;金人聖比她年長兩歲,兩個孩子也相處得很好。
金山泊對待他倆,也無分彼此,愛護備至。
但是這小女孩養到八歲的那一年,蓦的在一天晚上失了蹤,盜賊偷了一筆钜額的金錢,逃走了,還留下了一張字迹稚嫩的字條,寫着:
“金山泊:十年之後再見!我會為父報仇!把仇帳結算清楚!”,下面署名是一個“龍”字。
這事情發生得未免太唐突了,金山泊費盡了心機,用盡了人力财力,但是這小女孩的蹤迹就是不明,他一直無法把這孤女尋回來。
瞬眼間,竟已是十年過去了,到今天為止,龍姑娘出現了,而且還和他的兒子在談戀愛;金人聖已經陷入情網,似是已到無可自拔的階段。
“這一定是她……這是一種陰謀!”金山泊忽而自言自語地說。
他想起那小女孩留下的字條,說是十年之後,要找他報仇。
這事情的發生也太蹊跷了,他把那小女孩領回家的時候,年齡不過三歲,恁怎麼也不會懂的,而且一直相處得甚好,為什麼會突然出走,又似乎完全清楚他和龍圖之間的仇怨,這除非是有人從中挑撥離間,故意分離他們父女的感情。
又剛好将近十年,龍姑娘出現了。
金山泊心中起了恐怖,他忽然找到鄒鳴,把鄒鳴拖進金人聖的畫室,指着那兩幅油畫,向鄒鳴說:“你且看,這畫像的臉孔像什麼人?”
鄒鳴不懂藝術,揣度了許久,仍看不出所以然,這也許是金人聖的技藝還未完全成熟,而且美術與寫真尚有差别。
鄒鳴老搖着頭。
金山泊急了,說:“你看,像尤翠嗎?”
“龍二嫂……?”一句話可能把鄒鳴提醒了,他漸漸可以看得出,那是和龍圖的妻子非常相似的一幅畫像,不論臉型、風姿,都有點接近。
“咦!這倒是有點相似!”
金山泊忙說:“這就對了!你可記得十年前龍玲子出走時,她留下的字條?”
“我不會忘記,她說十年後要找你報仇!”鄒鳴說,他好像對這件事情,漠不關心。
“鄒鳴,龍玲子既如約回來了,我們對這件事情可不能不加以注意了!”
“你這樣緊張,莫非真怕這黃毛丫頭向你報仇麼?”鄒鳴大笑起來。
“不!她首先和人聖結識,又很密切地往來,這件事情并不單純,而且,相信人聖還不知道她的底蘊,好像已對她着了迷。
我們是曾經在江湖上打過滾的人,任何一個人對我們有什麼不利,兵來将擋,水來土淹。
我們可以有辦法應付;但是人聖這孩子可不同;他對此道是一竅不通的!他好像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上,腦子裡隻有藝術二字,追求美是他的本能。
”
鄒鳴對金山泊所說的,毫不動心,僅冷冷地說:“那你何不把實情告訴人聖,讓他自己警慎提防!”
金山泊更為着急道:“不,不!人聖不知道我們的往事,這種事情既成過去,我們怎能再遺害下一代?這會大大地打擊了孩子的自尊心。
”
鄒鳴脅肩冷冷地,說:“看你已是目無主見,方寸已大亂!那麼,你可有什麼計劃準備要做呢?是否先下手為強?先把龍玲子幹掉?”
“不!鄒鳴,你要幫我的忙,這事情我還不能親自出面!首先找出龍玲子的下落,這是很簡單的事情,隻要跟蹤人聖就行了?”金山泊經深思之後說:“但切勿打草驚蛇,因為龍玲子如約,守準十年回來,有着些什麼計劃,打算怎樣做時?我們完全不得而知!”
鄒鳴露出陰笑,他照樣的又傾倒出一小撮“白面”,這次是用錫紙盛着,劃着了火柴,在錫紙底下一烤,那撮小小的藥沫便立即變成了一白煙,他呶着嘴唇,倒吸一口氣,那團白煙便好像一線流煙似的直鑽進他的嘴巴裡去,鄒鳴吸毒的姿态是夠娴熟的,趕緊喝了一口濃茶,好像馬上就顯得精神百倍。
這時候,金山泊自然也無心過問鄒鳴的吸毒。
當前的許多難題已令他苦惱極了。
鄒鳴吸過那口白面,笑口盈盈,向他的大哥說:“老大,龍玲子是死鬼龍圖的女兒,當然也是我們蜘蛛黨的晚輩!她既回來了,最近香港一連串所發生的劫殺人命案,你可曾懷疑是她幹的!”
這句話,頓時,使得金山泊一愕,他矜持了片刻,說:“不!這是不可能的!龍玲子回來,和劫殺案是兩回事!她在名義上雖然是老二的女兒,但是龍圖死時,她僅僅隻有三歲,以後的五年,養在我的家中,沒有人會傳授蜘蛛黨的武藝給她!”
“也許這是天份!況且她流浪在外多年,說不定偏偏就鍛鍊出這門武藝!”鄒鳴說:“天底下的許多事情都難以預料呢!”
鄒鳴奉老大之命,偵查金人聖的行動,他把針織廠總管的職務扔下,家中的事情也不管,由朝到晚,就隻向金人聖跟蹤。
隻一天一夜的時間,他已經有了答案。
是夜,他向金山泊報告:“這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情,你所說的那龍姑娘,她是在荔池遊樂場的小戲院的頭牌舞娘,她挂的藝名也是龍玲子,金人聖的确是墜進了情網,差不多每天都到那小戲院去兩三次,而且他和戲院裡管場子的人全混熟了,根本不用購買門票,前台後台可以橫沖直闖通行無阻。
他多半的時間,都是混迹在後台裡面,大概是為了這個女人的關系罷!今天在日場散戲後,他和她們共進晚飯,晚戲終場後,又和她們共進宵夜!”他将肩膊一脅。
“就是這樣了!”
金山泊對鄒鳴的報告并不感到滿意,但是有一點已經可以證明,龍玲子的确已在香港,而且混迹在下等的戲班子裡做舞女,正呼應了金人聖所畫的那幅舞女畫像,背景是舞台的道具和燈光……金人聖已經墜入她的迷魂網,那也是事實。
“我再加以補充一點!”鄒鳴再說,他對這件事情,非但顯得毫不關心,而且有意置身事外。
“那舞台上的龍玲子,雖然有一點像你那失蹤了的義女,也有一點像龍二嫂尤翠,但誰有把握能指定就是她!而且龍玲子失蹤已經近有十年了!黃毛丫頭十八變,天底下同名同姓,同相貌的人多的就是!”
金山泊一揮手,說:“我能證明!有飾物為證!”
“什麼飾物?”鄒鳴搔着他的秃頭。
但是金山泊不願意說下去了。
這飾物是他個人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