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低了聲音,“不瞞您說,我這兒也正找他呢,霍爺不知趕上啥事兒了,已經好幾天沒露面了,我都快急死了。
”
張幼林一驚:“霍叔會不會出什麼事?”
“誰知道呢,唉,官軍在城裡大搜捕,我這心裡是七上八下的,但願别出事。
”馬掌櫃顯得憂心忡忡。
從盛昌雜貨鋪裡出來,張幼林心裡就琢磨上了:霍大叔能去哪兒呢?正想着,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回頭一看,張繼林穿着一件舊式長袍從後面追上來。
張幼林有些詫異:“哥,你怎麼這身打扮,你平常不是總穿制服嗎?”
張繼林緊張地四處看了看:“幼林,你還不知道吧?咱們同文館停課了,有幾個教習也被抓了,說是新黨,衙門裡的人說了,京師同文館是新黨的老窩,抓走的這幾位是明的,還有暗的沒抓呢,同學們吓得都不敢穿制服了,生怕被當成新黨。
”
“教習們沒說什麼時候開課嗎?”
“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開課呢?被抓的人還不知是死是活呢!”
張幼林歎了口氣:“唉,眼看都快畢業了,誰知道就趕上這事兒了。
”
“幼林,你沒事别在街上晃悠,兵荒馬亂的,還是在家待得踏實。
”張繼林囑咐着。
“我回鋪子裡去,你先回家吧。
”
張繼林剛走,手裡拎着鳥兒籠子的張山林就從街角拐過來,他一見張幼林就興奮地喊起來:“幼林,幼林!你幹什麼去?”
張幼林停下腳步:“叔兒,我是路過這兒,怎麼啦?”
張山林湊上去:“你不知道吧?老嚷嚷變法的那幫人這回可全褶子啦。
”
“哦,我知道。
”
張山林壓低了聲音:“聽說老佛爺翻臉啦,把鬧變法的人都抓起來,二話不說就開刀問斬啊,瞅見沒有?這滿街的人都奔菜市口那兒趕呢,這回有熱鬧兒看了。
”
張幼林這才發現,街上的人流都在朝一個方向湧動,他驚訝地問道:“連審都不審,上來就開刀問斬?”
“那是,審多費事兒啊,一刀下去,萬事皆休,走,咱們也去看看……”
張山林走了幾步又站住了,張幼林拽了拽他:“叔兒,怎麼不走了?”
“我這黃鳥兒該喂了,算啦,我不去啦,咱不能光圖看熱鬧就把鳥兒餓着呀,幼林,你自己去吧。
”
張幼林跺着腳:“哎喲,我的叔兒哎,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惦記着鳥兒?”
在菜市口刑場,男女老少已經把行刑台圍得水洩不通,戊戌六君子譚嗣同、劉光第、楊銳、林旭、楊深秀、康廣仁被五花大綁着,依次押下刑車。
監斬官、軍機大臣剛毅坐在太師椅上,面無表情地注視着死刑犯們。
劉光第憤怒地問道:“剛大人,憑什麼不加審訊就問斬?”
剛毅并不理睬他,而是拖着長腔:“跪下,聽旨……”劉光第堅持不跪:“按大清刑律,即使是十惡不赦的犯人,如果臨刑喊冤,都要複審,就算是我輩不足惜,你這麼做也有悖于大清刑律,此舉何以服人?”
剛毅避開了劉光第的目光,沉默不語。
“你倒是說話呀!”劉光第急躁地催促着,剛毅清了清嗓子:“我隻是奉命監斬,餘下的……”随即擡手給了劊子手一個示意,劊子手朝劉光第的後膝窩一踹,強迫劉光第跪下,劉光第倔犟地又掙紮着站起來。
見此情景,楊銳大聲喊道:“光第兄,跪就跪吧,尊旨而已!”劉光第這才憤然跪下。
楊銳也很是激憤,但他強壓住胸中的怒火,向前跨出兩步,用平緩的語調對剛毅說:“我希望向聖上表明心迹……”
“聖上有旨,不準說!”剛毅蠻橫地打斷他,楊銳終于爆發出來,他憤然斥責:“都是你這軍機大臣搞的鬼,禍國殃民的罪人……”
人群中,幾個身材魁梧的精壯漢子悄然向行刑台靠近着,走在最前面的是譚嗣同的好友、京都俠士大刀王五,緊跟在他身後的就是霍震西。
他們都把手插在衣襟裡,仿佛一聲令下就可以刀劍出鞘。
站在不遠處的張幼林猛地發現了霍震西,他剛要叫喊,瞬間醒悟過來,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大刀王五機警的目光掃視着刑場,但見清兵戒備森嚴,王五無奈地望着霍震西,霍震西微微地搖了搖頭。
兩行淚水從王五的面頰上滾過,他轉向了譚嗣同。
譚嗣同微笑着同王五點頭大聲作别:“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剛毅見法場人群中已有異動,深恐有變,于是大喊:“尊旨……”随即“刷”的一聲抛出亡命牌。
玄衣紅帶的劊子手朝六君子掄起鬼頭刀,血霧在半空中飛舞,霎時六君子人頭落地,法場頓時大亂。
人群中,隻聽見“撲通”一聲,張幼林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旁邊的一個看客大叫起來:“這兒又倒下一個……”霍震西早就注意到了張幼林,此刻他撥開人群,朝張幼林倒下的地方擠過去……
霍震西背着張幼林快步來到張家的時候,張山林和張李氏正在客廳裡閑說話。
用人引着路,霍震西進了東屋,把張幼林放到了炕上。
張山林和張李氏都跟了過去,張山林嚷嚷着:“剛才在街上還好好的呢,這一會兒工夫怎麼就讓人背回來了?”張李氏則焦急地望着霍震西:“他大叔,幼林這是怎麼啦?”
霍震西擦了一把頭上的汗:“這小子,在菜市口看砍頭的,一見血就暈過去了。
”
張幼林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聲音微弱:“大叔……我都看見了,楊大人、劉大人、譚大人……我都認識……怎麼一下子就……”張幼林哭了,眼淚像溪水般流淌着,霍震西有些不耐煩,他呵斥道:“見了血就暈,就你這熊樣兒還練武?不許哭!”
張李氏遞上了一塊手帕,張幼林臊眉耷眼地擦了擦眼淚,霍震西看着他,語調和緩下來:“好點兒了嗎?”
“沒事兒了。
”
“那就給我起來,跟我出去走走。
”
張李氏要制止:“他大叔……”
“嫂子,您放心,幼林沒事兒。
”
霍震西帶着張幼林漫步在一片僻靜的小樹林裡,霍震西教訓着:“看你這點兒出息?哼!要不怎麼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呢。
”
張幼林不服氣:“書生怎麼啦?那幾個搞變法的人哪個不是書生?人家才真正是憂國憂民呢。
”
“你還不服氣?給你打個比方吧,你走夜路碰上個劫道的,人家讓你把銀子留下滾蛋,要不就宰了你,可你小子呢,硬是要和強盜講理,告訴強盜這麼做不對,還勸他去投案自首,你說說,強盜會怎麼辦?”
張幼林不假思索:“殺了我呗。
”
“對了,非宰了你不可,因為人家的理和你的理不一樣,兩家講不到一塊兒去,你們讀書人就容易犯這個毛病,總以為自己的理就是天下的理,逮誰和誰講理,鬧不好就把腦袋給講丢了。
”
張幼林想了想:“大叔,您的意思是,這變法的六君子就是跟強盜講理,所以才被殺了?”
霍震西點點頭:“沒錯,這個狗屁朝廷就是強盜,對付強盜的辦法隻有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