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的硯台讓給他,作為報償,但他婉言謝絕了。
他不厭其煩地告訴範鷹捉:我國傳統有四大硯,即端硯、歙硯、洮硯、澄泥硯。
端硯産于廣東端州(肇慶市)東郊端溪,唐代就極出名,于清沙還記得李賀有詩曰:“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雲”,贊石工攀登高處鑿取紫色岩石來制硯。
端硯有“群硯之首”的稱譽,石質細膩、堅實、幼嫩、滋潤,扪之若嬰兒之膚,溫潤如玉,磨之無聲,發墨光潤。
石上且有鸲鹆眼等自然紋理。
而歙硯産于徽州,徽州是府治,歙縣是縣治,同在一地。
所以歙硯與徽墨乃是“文房四寶”中同産一地的一雙姐妹。
歙硯的特點,據于清沙介紹,《洞天清祿集》說:“細潤如玉,發墨如油,并無聲,久用不退鋒。
或有隐隐白紋成山水、星鬥、雲月異象。
”端硯資源缺乏,名貴者已不多;歙縣地處黃山之陽,取材廣泛,近年仍有镂刻做工極細之藝術大硯出産。
洮河硯之石材産于甘肅臨洮大河深水之底,取之極難,作品價值自然很高。
而澄泥硯産于山西绛州,不是石硯,而是用絹袋沉到汾河裡,袋裡裝滿細泥沙,一年後取出,用來制硯。
這四種隻要是真的古硯,哪一方也下不了萬。
也許是于清沙事先就囑咐人家,說範鷹捉隻喜歡硯台,否則人家為什麼不送别的東西做潤筆費,而偏偏送硯台呢?有一次範鷹捉老婆拿了一個合成洗滌劑廠給的硯台去商業街的古玩店鑒定,人家說你這個硯台是清代的,價值至少三十五萬,當時就想收購。
範鷹捉老婆是個把家虎,哪裡舍得,趕緊拿回來了。
事後範鷹捉什麼都沒說,隻是請于清沙喝了一次酒。
酒桌上兩個人也隻字不提硯台的事。
但于清沙心裡明鏡似的——範鷹捉對硯台是滿意的!現在範鷹捉家裡已經存了幾十方甚至上百方硯台,雖說良莠不齊,有真有假,有新有古,但彙總起來也價值幾百萬。
一個這麼了解範鷹捉的人寫舉報信,那不是一舉報一個準兒嗎?雖說舉報信并沒有寄出去,但丢失了與寄出去又有多少差别呢?如果落到一個别有用心的人手裡,不是更要範鷹捉的好看嗎?
這頓飯已經沒法吃了。
範鷹捉的心情壞到了極點。
他的一隻手捏住了桌子的一角,想把它掀了,把一桌子酒菜都掀到于清沙身上。
但他僅僅試了一下,沒動。
此時此刻他蓦然冷靜下來:掀桌子不是英雄。
于清沙寫的舉報信沒有虛構,屬于實話實說。
既然如此,我急什麼?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早就教導我們要實事求是嗎?再說了,于清沙畢竟不知道那些東西的具體價值,況且,那是我的勞動所得,不是無緣由地索要來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你對那些東西并不知道具體價值,舉報的憑據是什麼呢?”範鷹捉耐住性子問道。
“是這樣——”接下來,于清沙又說自己舉報範鷹捉是受人之托。
因為那個人會幫助于清沙進市政協,官升半級。
舉報範鷹捉,将範鷹捉掀下馬來便是交換條件。
“你難道被那半級官職迷住了眼睛嗎?為了這個就出賣朋友,是不是價碼太低了點?”範鷹捉眯起眼睛微微哂笑。
“是,範市長,我是官迷心竅,我沒有脊梁骨,我是王八蛋,我不如一條狗,我對不起範市長以往對我的支持和提攜!”于清沙現在隻是一個勁兒罵自己。
他為什麼這麼做?明眼人一看便知:那範鷹捉是正市長兼副書記,是平川市堂堂的二把手,研究于清沙調離市政府問題自然要參與意見,而且是舉足輕重的意見。
如果那封信落到了範鷹捉手裡,不但查究範鷹捉化為泡影,更甭說再官升半級,不摁進泥裡算對不起你!于清沙已經在機關混了那麼多年,對這一點自然是相當明了的。
他現在真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聽信那個人的指令幹舉報這種事!而且幹也就幹了,為什麼偏偏沒有把舉報信寄出去!
于清沙現在就想當孫子,伸出腦瓜讓人家彈。
隻要範鷹捉能消解怨恨就行。
他現在也隻能當孫子,出了這種事不是孫子又是什麼?而範鷹捉的大腦在急速運轉了一圈以後,卻發生了變化,向着相反方向運行了。
一個人最可貴的素質是在突發事件面前保持冷靜,逆事順辦;在大勢所趨面前逆向思維,逆水行舟。
他先給自己的酒杯滿上,然後給于清沙的酒杯也滿上了。
這一舉動,就昭示着他将原諒于清沙了。
而且,不僅如此,接下來範鷹捉就把自己的酒杯舉到于清沙面前:“老哥,來,幹了這一杯!”
于清沙受寵若驚,呆呆地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舉杯呀,舉杯!來,幹!”範鷹捉催促道。
可是于清沙根本就無力拿起酒杯。
當他勉強将酒杯端起來的時候,因為顫抖還把杯中的酒灑了出來。
“哎——這就不對了嘛,你知道水井坊多少錢一瓶嗎?這不是暴殄天物嗎?”範鷹捉再次給于清沙滿上,然後與他碰杯。
這次,于清沙才算勉勉強強碰了杯,喝下了酒,然後兩行淚水就流下來了。
“老于啊,舉報信的事别太往心裡去,回頭我叫公安局查一下,找到了,你就收回去,找不到呢,也沒關系,隻要外面一出現這封信公之于衆的事,你就立馬給日報、晚報寫篇稿子,巧妙地站出來辟一下謠,立即天下太平。
你信不信?”
“範市長,你大人大量,老哥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在市政府幹了這麼多年,還從來沒見過涵養如此之高的領導!今生今世我去不去政協當副主席已經不重要了,能夠跟随你幹工作幹到底我認了!”
“你是咱市政府的老筆杆子了,這種辟謠的小文不是抽根煙的工夫就劃拉出來了?而且肯定還能寫得像犀利的雜文,把傳謠的人罵個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于清沙把頭點得如雞啄米一般,心裡邊除了佩服還是佩服。
他一邊随着範鷹捉開始大口吃菜,一邊又開始給範鷹捉斟酒。
在不知不覺中一瓶水井坊已經一幹二淨。
桌上的六個菜也轉眼就被掃了個風卷殘雲。
于清沙問:“範市長,來點兒什麼飯?”範鷹捉道:“已經酒足飯飽了,還來什麼飯?來個湯吧。
”于清沙急忙站起來去後廚要湯。
喝完湯範鷹捉打了個飽嗝,于清沙便遞上牙簽請範鷹捉剔牙。
範鷹捉卻擺擺手一抹嘴站了起來。
于清沙便急忙随着也站了起來。
往外走的時候,于清沙伸出手來與範鷹捉握手,範鷹捉卻一隻手捉住于清沙的手,另一隻手摟住了于清沙的肩膀,那樣子好生親密。
兩個人一起出門,都眼看前方目不斜視。
而此時,于清沙嘴角露出一絲釋然的暗笑。
殊不知,範鷹捉的嘴角也同樣露出一絲暗笑,隻是笑得不易覺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