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有一位副市長駕臨現場,這人叫紀全洲,原籍本縣的合水鎮,人高馬大,眼光敏銳。
方文章把當天出席慶典的嶺兜鄉班子人員介紹給他,有意點了劉克服一下。
“這小劉是左手,具體辦事是他。
”方文章說,“左手建設幸福村。
”
紀副市長盯了一眼劉克服,眼光鋒利有如錐子。
他什麼話都沒說。
移民新村延續舊稱,還叫“幸福村”。
與以前龜縮于山間的舊移民村相比,實有天壤之别。
新村順坡而起,層層向上,規劃有序,錯落有緻。
新村各民居都是小樓,有的三層,有的兩層加一閣樓,均磚混結構,形态多樣,但是屋頂基本統一,都修築雙邊翹起的古式飛檐。
本地民居并無這種結構,規劃設計者聽取了移民們的意見,把他們遷居前祖地的房屋風格用到了這裡,因此格外别緻,竟成亮點,讓人感覺特别新鮮。
除民居之外,新村的整齊,道路的寬闊,公用設施的齊備和周邊綠化的用心也無一不是亮點,但是讓人印象更為深刻的還不在于這些。
這時候溝通本省山海區域的大通道已經建成通車。
開着車在路上一跑,人們忽然明白方文章當初所謂的“風水好”說的到底是個什麼:原來與神鬼無關,與方位有涉。
小南坡位置除了向陽,更向着路,在那條新建的大通道上行駛,十數裡外有一座大山阻擋視線,滿山亂石,繞過山坡頓時豁然開朗,遠遠就見到了嶄新鮮亮整齊别緻的幸福新村矗立于山腰,陽光照耀下,大暢嶺上的新民居像一串珍珠般閃閃發光,極其耀眼。
随着公路的蜿蜒,這座新村時而現形,時而隐沒,幾次三番在人們的視野裡閃耀,越走越近,越看越漂亮,成為與山川相襯的一道明麗風景。
當初小南坡上雜草叢生,荒坡廢墟間亂墳座座。
方文章站在亂墳頭上向遠處眺望,在大多數人還懵懵懂懂之際,他已經看到了日後的效果。
接着就是劉克服,他在小南坡跑上跑下,猜謎一般,不解方文章的風水何由,後來放眼望去,再跑到遠處放眼過來,終于搞明白了。
他贊揚領導高瞻遠矚,他自己也不差,完全領會了其中奧秘。
但是他胳膊打抖,不為升職及事成激動,是為心頭的另樣擔憂:前縣長應遠也看風水,人家說法有别。
這天應遠也來了,應邀參加新村落成慶典。
應局長與方書記在衆人面前親切握手,談笑風生,似乎彼此間從未有過不快。
時大暢嶺下的橋梁正在緊張施工,方文章再三感謝應遠為民造福,說這座橋太重要了,應局長不僅給移民村,也給全縣人民帶來了幸福。
應遠幹巴巴回了一句,說方書記幸福就好。
慶典後參觀新村,應遠把劉克服叫到一邊,指着側後山坡對劉克服說:“你把村區位置稍微挪了一點,對嗎?”
劉克服承認。
他說應局長記性真好。
當初規劃新村的時候,村區比較靠南,挨着大南坡那一側。
應局長來視察後他設法調整,往北靠一點,離大南坡遠一些。
“為什麼?”
劉克服說應局長視察時建議另選更理想位子,鄉裡向方書記報告過。
因為已經動工,再改變有很多實際困難,最終沒能落實應局長的意見。
事後他有些不放心,仔細琢磨,覺得還是應當稍做變動,就挪了一點。
景觀多少受點影響,卻無大礙。
應遠點頭,說小劉已經變得很成熟。
“顯然你意識到了。
”他突然問,“不害怕嗎?”
劉克服咬牙,說他覺得沒大問題,隻是以防萬一。
“有沒有問題不是你說的。
”
應遠指着山嶺,說這地方叫什麼?大暢嶺,很舒暢很快樂的地名。
實際上這本是一處亂墳崗,死人之所。
不要光記着快樂,忘記了死亡。
一個人當了官,手中握有一定權力,能夠号令各方,給予奪取,一邊謀事,一邊也為自己牟取名利,可能感覺很快樂。
但是還得提防,也許死亡就藏在他的快樂裡。
現在敲鑼打鼓,為民造福,論功行賞,大家很舒暢很陶醉,一旦刮風下雨,禍及百姓,追究責任,那時候哭都來不及了。
“你不要死在這裡,還有你們幸福的方書記。
”應遠警告道。
話說得如此之重,劉克服整個兒呆了。
“這些話隻跟你說。
你放在心裡,千萬要小心留意。
”
當天的慶典非常成功,與幸福新村一樣亮麗出彩。
事後媒體廣泛報道,圖文并茂的版面和電視畫面令相關者分外快樂。
劉克服成為嶺兜鄉鄉長。
論功行賞,優秀幹部終得認可。
從鄉鎮副職到正職,級别上小有進步,手中權力則不可同日而語,有的基層官員終其一生也走不完這一步,劉克服隻用了短短數年。
他心裡卻少有快意,籠罩着一團陰影。
隔年春天陰雨綿綿,劉克服坐立不安,動不動跑到大暢嶺上東張西望。
已經不再如當年那樣,張望來日的幸福新村如何令人豁然開朗,現在是小心留意,謹防種種迹象。
一旦有事抽不開身,劉鄉長會命王毅梅親自上山查看,對外聲稱是跟蹤了解新村民居和公用設施的建築質量,有問題及時處理,确保村民利益。
實際上劉克服另有關注,隻做不說。
王毅梅一如既往,對劉鄉長言聽計從,同時守口如瓶。
事實證明,如方文章所笑,應遠心眼多,一個屁悶久了,不放不痛快,心裡酸溜溜有些醋,說兩句鬼話吓人背氣。
綿綿春雨落盡,經曆刮風下雨,幸福新村依舊傲然亮麗于大暢嶺,安全無恙。
夏季裡來過兩次台風,其中一次正面襲擊本市,劉克服在台風來襲前後一周時間裡天天頂風冒雨上大暢嶺查看,讓一村移民備覺感激。
最終他放了心,知道自己不會死在這裡。
中秋節前夕,劉克服到市裡參加鄉鎮規劃工作會議,會期兩天。
頭天傍晚,劉克服注意到天氣預報稱本市北部山區明起有大雨,該年第一股強冷空氣南下,與暖濕氣流在本省中部交彙,形成大量降雨。
劉克服即打電話到鄉裡詢問情況,恰王毅梅在鄉政府裡。
王毅梅說嶺兜已經下雨了,還刮風,雨不大,風比較大,氣溫降得很快。
“縣裡有什麼布置?”劉克服問。
王毅梅說縣政府辦打了電話,通知将有大雨,要求各鄉鎮注意防災。
鄉裡已經将縣裡的通知傳達給各村了。
“林書記在嗎?”
林渠不在鄉裡,回縣城去了,隔天是星期日,休假時間。
王毅梅說,林渠交代陳副書記負責。
陳副是嶺兜人,家在鄉集,假日并不走遠,可以就近關照。
林渠自己要星期一才能回鄉裡。
王毅梅也準備當晚回縣城去,她母親生病住院了。
“鄉裡有什麼情況?”
王毅梅說沒有特殊情況。
今天下午縣公路局有人來,她陪同去大暢嶺看公路路面維護。
她還特地抽空到新村看了看,那裡都好。
有村民提到村後側山頂上倒了幾棵樹,可能是被牛群蹭倒的。
昨天還歪着,今天全倒了。
村民想在雨停之後把樹砍了拖回來,因此跟她說一聲,解釋這不是亂砍濫伐,是樹自己倒的。
劉克服“嗡”地一下,隻覺得腦袋腫脹起來。
他愣了片刻,即交代王毅梅克服一下困難,暫時不要回縣城,就在鄉裡守着以防萬一。
他這裡會不開了,馬上趕回鄉裡,他要直接到大暢嶺去。
“這,這有事?”
劉克服說應當不會有事。
但是他不放心。
他打電話叫司機,連夜返回。
這個會明天還開一天,他擔心請假不準反而麻煩,隻能私自逃會。
他坐的是鄉裡的北京吉普,路過縣城時,駕駛員問他要不要回家看一下。
他說不要,快走。
前往嶺兜途中,天開始下雨,車行漸漸困難,到了鄉集已經大雨如注。
駕駛員開着吉普往鄉政府走,他發話不進鄉裡,直接到大暢嶺。
時間已過午夜,駕駛員面露難色,說下大雨,天又這麼晚,車況不好,怕有危險。
劉克服讓他開慢點,一定要趕到山上。
走進新村時已近淩晨,雨水漸小,村莊灰蒙蒙罩在雨中,村西北角一座樓房孤另另還亮着電燈,那是黃大目的家。
劉克服讓司機把車開到那幢樓前,主人打着傘跑出來,把他接進門廳。
裡邊幾個人圍着桌子泡茶,徹夜守候鄉長駕到,其中有王毅梅,鄉辦公室主任和一個年輕鄉幹部,還有村長。
劉克服說現在雨水小些了,不要浪費時間,一起去看看。
他們穿上備好的雨衣和雨鞋,各拿一隻手電筒,擠進了那輛吉普車。
前座兩人,後座擠了五個,冒雨上山。
吉普車順村後一條土路,彎彎曲曲開行了近兩公裡,這就無路可走了,大家下車,徒步行進。
他們前往村民報稱倒樹的地方。
那裡接近山包頂部,左側就是大南坡,新村在其右側下方,隔得相當遠。
沒有路,坡也陡,夜間行進非常困難,他們打着手電,揪着山坡上的樹木枝條緩緩爬行,一個個又是水又是泥,皆無人樣。
走到坡上時,雨停了,東邊天際開始蒙蒙發亮。
樹倒在地上,沒有全倒,是半倒,主根還紮在土裡,零零散散,有大有小,一共四棵,都是楓樹。
倒樹的近側還有幾株小樹,不同程度都向一邊傾斜。
這種傾斜方式肯定與牛無關,原因隻在水分。
劉克服帶衆人一路走來,這一帶草木茂盛,植被良好,此刻山坡上草木間到處淌水,腳步踩出的都是水聲。
除了雨水,流經山包的一條灌渠也在淌水,大量山水從渠道溢出,不停地向山坡下傾洩。
衆人面面相觑。
劉克服說大家看看,這什麼情況?
村長說渠道前方可能阻塞了。
雨太大,山上下來的泥水石頭多。
黃大目說夏天台風那次渠道也堵過。
山坡上樹多草茂,現在都讓水浸透了。
這山坡是土坡,可能有裂縫。
土松了,加上風大,裂縫邊的樹就倒了。
王毅梅說現在雨停了,不要緊吧?
劉克服說天氣預報還有大雨。
萬一出事就麻煩了,趕緊想辦法。
他們匆匆掉頭。
趕回新村時天色已亮,雨再次降臨,嘩啦嘩啦,越下越大,風也一陣陣緊刮。
劉克服吩咐王毅梅打電話到鄉裡,讓鄉水利所通知上遊小水庫停止往灌渠放水,這邊立刻找人清理渠道阻塞,制止灌渠漫溢。
劉克服還讓鄉裡緊急組織力量,把能叫到的鄉幹部全部叫出,趕緊弄幾輛運貨的大車上來。
村裡這邊通知每家每戶做好轉移準備。
黃大目遲疑,說要嗎?就是山包那頭垮下來,離這邊村子也還遠。
劉克服說應局長警告過,不敢大意。
通知大家做好準備,并不是一定要轉移,情況還好就不動,不行就走。
有備無患,這一關過去,以後咱們就放心了。
這一關終究沒有過去。
那天大雨不止。
上午十點來鐘,山包上方情況越發不穩。
劉克服覺得不能再拖延了,下令安排村民撤離。
時有十數位鄉村幹部和幾輛大小車輛趕到,大家進入村民家裡,一戶一戶勸說。
大部分村民願意配合,帶上細軟,打着雨傘,扶老攜幼,鎖緊房門上了鄉裡的大車。
也有一些村民不願離開,認為不必大驚小怪,夏天刮台風那回風雨更大,大南坡塌了一片,這裡什麼事都沒有。
政府心意他們領了,這麼刮風下雨,他們哪都不去,窩在自己家裡最好。
真的天崩地裂就算了,命中該死死了算,他們自己認賬,保證不找政府麻煩。
這時警察也上來了,劉克服下令對不走的村民實施強制動員,動員不聽就不再客氣,強迫轉移。
請不動拉,拉不走拖,拖不了擡,一家一戶清理,無論如何,要在盡可能短的時間裡全部清個幹淨。
後來鄉村幹部、警察與幸福村部分村民在雨中拉扯。
這邊喚那邊罵,這個拖那個跑,弄得個個淌水,氣喘籲籲。
好不容易裝滿一車,趕緊開走,另一車再裝。
經過仔細清理,村中漸趨平靜,隻雨聲依舊嘩嘩不絕。
劉克服下令最後檢查一遍,然後全部撤離。
這時有人報告:村邊上一戶人家門已經鎖了,但是屋裡似有動靜。
劉克服心知不好。
這戶人家他知道,一對老夫妻,守着一個傻孫子,兒子死了,媳婦跑了,這是移民村的困難戶。
劉克服帶人趕過去。
屋門緊閉,裡邊靜悄悄全無聲息。
“打門!喊話。
”劉克服下令。
大家喊話,裡邊沒有回應,一絲動靜都沒有。
這時王毅梅跑了過來,說劉鄉長快走,山上好像有動靜。
劉克服朝村後看,雨霧迷茫,沒看到什麼特殊景象。
他說:“爬進去,弄開門。
”
身邊幾個人搭了人梯,讓鄉辦公室年輕幹部小朱從窗子爬進屋子。
小朱一進門就喊:“人在裡邊!”一眨眼間門開了,大家擁了進去。
那時顧不着說什麼了,劉克服喝道:“快,弄出去!”
先抓那傻孫子,這人傻,個兒不小,已經十六七歲,一身的力氣。
一見來者不善,他哇哇亂叫,張牙舞爪,連推帶踢。
大家一擁而上,有的按頭有的扭臂,一起把他制服,七手八腳拽出門去。
然後老頭子也被拖開,最後剩下的瘦小老婆子沒有抵抗,她坐在地上發呆,一言不發,劉克服身邊的小朱要去拉她,被劉克服攔住,劉克服說老人認識他,讓他來。
他蹲下身,示意老人讓他背。
到了這一刻老人不能不聽話,她伸出兩支幹枯手臂搭在劉克服肩上。
劉克服背起老人,快步出門。
沒能走脫,那一瞬間該來的終于到來。
山坡上爆起巨大聲響,山崩地裂,土崩瓦解,房間猛烈搖晃,轟然倒塌。
是泥石流。
泥水裹着山石草木從山包上傾洩而下,半邊山坡塌毀,溝壑頓時不見,大樹連根拔起,橫沖直撞的泥石流撲進了移民新村。
大地搖晃房屋倒塌那會,未曾給當場卷走的那些人全吓呆了,然後一哄而散,各自逃命。
王毅梅摔倒在地,她爬了起來,卻沒逃開,隻是呆坐在泥水廢墟裡。
她吓壞了,竟至放聲大哭。
“你們快過來!”她邊哭邊叫,“快來!”
不是走不動了要人幫忙,她是喊人救命。
時劉克服等人盡在廢墟之下。
大家驚魂初定,匆匆圍攏過來。
這時候才發覺真是萬幸,泥石巨流僅僅掃蕩了新村的邊緣地帶,沒把村子整個兒席卷。
如果正面襲來,村子頃刻不存,奔跑于村中的十幾個人将無一幸免。
大家搬石塊,擡樹幹,泥裡水裡開始挖人。
十幾分鐘後劉克服被從破磚爛瓦裡掏出來,渾身稀爛,卻還有氣。
他背上的老人和身後的小朱未能幸存,盡被砸死。
事後分析,他這條命非常僥幸,是老人替他死,讓他撿回了一條命。
房屋倒塌時,有一支柱子掃過來,打在老人身上,把老人當場打死。
如果她沒在劉克服的背上,這支柱子直擊劉克服,他絕無生還可能。
老人的瘦弱身軀減弱了砸向劉克服的一次重擊,也阻擋了四處飛來的斷磚碎石,這就把他救了。
他身後的小朱無遮無攔,不幸身亡。
小朱是上級從優秀大學畢業生裡挑選出來,派到基層工作的“選調生”,素質很好,到基層後工作很努力,遠大前途剛剛開始,就毀在大暢嶺上。
災禍中除這兩人,還有兩位躲藏起來未經發現的老年村民喪生。
幸福新村共有六戶民居倒塌,四戶嚴重受損。
損毀房屋均位于村莊邊緣,靠近大南坡一側。
6
方文章帶着縣委數位領導趕到醫院看望傷員,時劉克服已被從上到下包紮起來,躺在床上有如傷兵。
他的左小腿骨折,從頭到腳多處嚴重擦傷,但是身體各器官基本完好,均無大礙。
方文章稱贊劉克服不畏犧牲,搶險及時,囑咐他不要多想,好好養傷。
當衆勸慰有加,重重表揚,方書記罕見地慷慨。
劉克服說,領導的關心讓他非常激動。
一行人離開之前,劉克服忽然問方書記有沒有時間,有些事他想單獨談談。
方文章看看他,點頭,讓其他人員全部離開病房。
劉克服說他的傷不重,但是心理負擔非常沉重。
方書記剛才的表揚讓他止不住胳膊發抖。
他明白方書記為什麼那麼說,所以急于彙報思想。
“你果然聰明。
”方文章立時拉下臉來,“說吧。
”
劉克服強調了兩個事實:這一次他在市裡開會,沒有任何人要求他離會回來,他是自行逃會,主動返回鄉裡組織救災的。
在發現情況緊急時,也是他主動安排村民撤離并入室救人的。
“你想論功讨賞?”方文章問。
不是。
劉克服提這些,是怕上級追究處理。
劉克服請求方書記念及他的表現,不要過重處置。
他沒更多的要求,隻求讓他留在嶺兜,哪怕降級使用,他都沒有意見,隻要别讓他離開。
“有這麼害怕嗎?”方文章逼問。
劉克服說這幾天他心亂如麻,感覺極其沉重,幾乎意氣消沉,萬念俱灰。
災難讓他痛苦之極,教訓永生不忘。
請求方書記給他一次機會,可以改過彌補。
他一定百般認真,做好災後重建。
他會到省市各部門争取救災資金,想各種辦法,在盡可能短的時間裡重修移民新村。
這一次他會立足減災防災,徹底杜絕隐患,絕不存留任何僥幸心理,不惜投入重金築壩修坡,改水防滲,不讓新村再遭泥石流損害。
方文章追問劉克服的過往。
劉克服是能掐會算,知道新村可能遭災,所以趕回來,還是早有意識,心存疑慮,放心不下?他是在什麼時候意識到新村存在隐患,又是什麼因素讓他一聲不響?
“你給我老實說,”他厲聲道,“不許遮掩狡辯。
”
劉克服說确實不是他會算,是早有擔憂。
剛開工那會兒他就害怕上了,當時應遠提出異議,說小南坡風水不好,他心裡立刻感覺不安。
他知道應縣長是地質大學出來的,畢業後在地質隊幹過,後來才從政當官。
當初做新村規劃時,縣裡相關部門對小南坡的地質情況并沒有提出異議,所以他不在意,應遠指出後他才感到緊張,他沒找縣裡技術人員,自己悄悄跑到市裡,請一位已經退休的老專家到現場查看,力求更能客觀判斷。
專家認為小南坡這邊地質情況看來還屬穩定,注意一點,應當沒大問題。
但是邊緣一線,靠大南坡那頭要特别注意。
大南坡那種地形顯然是曆史上的泥石流造成的,這一塊區域不太穩定,自然環境,加上人為因素,可能還會誘發滑坡災害。
“專家也說,萬全之計,還是改到東北坡安全。
我覺得那地方不好,方案也已不可能改變,因此隻把規劃中的新村區域往裡邊挪了一點。
”
“你怎麼覺得那裡不好?”
劉克服說東北坡比較背陰,而且公路上看不見,不如小南坡搶眼。
“這就不顧安全了?”
劉克服承認,他是心存僥幸,認為不至于出事。
“單單這個嗎?”
劉克服說當然不止。
他有私心,想盡量辦得光鮮漂亮,讓人看看。
方文章說現在看到什麼了?多少财産損失?還有四條人命。
三個村民,一個年輕幹部,就毀于劉克服要讓人看看?
劉克服眼淚掉了下來。
他說他自知有錯,别人出這種錯還有說的,他最不應該。
他原本微弱,難得領導關心重用,有機會掌握一點權力,很同情身陷弱境的移民村百姓,自認為是他們等待的人,在為他們謀福利,還他們以公平,也為自己要公平。
哪想到自己傷他們更甚,以緻搭上了村民的人命。
此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他總在問自己是在給予,還是傷害?為什麼結果會是這樣?
“非常痛悔,自知責任難逃。
”他說,“希望上級念我成長艱難和一貫表現,還能給個改正的機會。
”
方文章咬牙切齒,說想得美啊。
大暢嶺上的幸福村名聲在外,遠近可見,卻讓一場大雨毀掉了五分之一。
這為什麼?當初是怎麼決策的?大小官員都是吃屁的嗎?縣裡該怎麼面對公衆面對上級?這一褲子爛屎比得上泥石流,誰能擦清楚?
“小劉你不是有錯,你是有罪,該死!死有餘辜!”
劉克服哭泣,說他明白。
不管怎麼說,他也是按方書記意思辦的。
方文章罵道:“所以更該死。
”
他拂袖而去。
兩個月後,劉克服拄着拐杖回到了嶺兜。
林渠被免職。
大暢嶺發生泥石流災害前,他置縣裡防災通知于不顧,沒有返回任所,反在縣城酒樓裡喝酒,當天他的一個親戚給兒子娶媳婦請客,林書記欣然參與。
事後無話可說,撤。
與此同時劉克服的名字上了報紙。
報稱風雨無情人有情,危難之際見真金,劉克服心系人民群衆,不顧個人安危,指揮搶險救災,有效地減小了特大天災給群衆造成的生命财産損失。
劉自己入室救人,被倒塌的房屋活埋,周身是傷,險些遇難,堪稱基層幹部的優秀楷模。
他接任嶺兜鄉黨委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