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湖上的所謂“收山”,或是洗手歸隐,無非是再不過問江湖上所有的瑣事,脫離這些繁雜的圈子。
但是人總還得有個去處的。
縱橫江湖數十年,綽号“老狐狸”的江湖好漢仇奕森,自從越獄報了他的私仇,把他的姘婦章曼莉收拾掉以後,脫離了“賭城”——澳門,即正式宣布“收山”了!
他的兒子仇小菁已經長大成人,在“賭城”混得也不錯,名譽、地位、金錢全有了,所以仇奕森的心中可說是沒有絲毫的牽挂,大可以隐姓埋名、逍遙自在地度他的餘生。
仇奕森的打算是雲遊四海,遍賞各地風光。
當他在風雲烜赫的時期,曾經有許多義結金蘭的弟兄;如今世局變遷,山河變色,這些弟兄老的老,死的死,天各一方,剩在人世間的,多半已經“收山歸隐”,不再涉問江湖上的瑣事了。
仇奕森還是個重感情的人物,他希望在有生之年,還能夠和這些老弟兄歡聚一番。
譬如說,把盞高歌,叙述當年的豪勇,對生命的旅途,作一番回憶,亦人生一大樂趣也!
第一個給仇奕森回信的是當年在閩海,綽号“金刀老三”的私枭幫大爺闵三江。
這位老大哥早在十多年前就宣布退休了,原因是他在太平洋戰争時期,幫助菲律賓人民反抗日本軍閥,走私軍火,支援菲律賓人民的遊擊隊,被日軍廢掉了他一條腿。
闵三江的回信是用電報拍的,非常的簡單,說是竭誠希望能和仇奕森歡聚,把盞話當年一番。
闵三江在“收山”之後,因為有功于菲律賓政府,占“地利”上的方便,他在菲律賓某一個群島之中的小島,購下了一座荒山,實行開墾,以消磨他的餘年!據說那地方宛如世外桃源,可以忘卻塵世的煩憂!
仇奕森有了決定,決心第一個目的地,是去探訪闵三江。
菲律賓是個海島組成的國家,大小島嶼約有七千餘座,風景優美,數亞熱帶國家之冠。
仇奕森本就是抱着雲遊四海的主意,飄洋過海,欣賞了好幾天海洋上的風光,這種情趣,和在幹私枭生涯時迥然不同。
到達馬尼拉之後,得到旅行社的幫助,始才知道赴C島的途徑。
仇奕森不避舟車的勞頓,轉乘火車,又坐上渡海的小輪船,徐徐地和他的目的地——C島接近了。
當輪船将接近碼頭時,汽笛鳴了數遍,船上的旅客除了部分忙着收拾行李外,大都到甲闆上去欣賞這小島的風光,仇奕森也伏在甲闆欄杆之旁。
一目了然,可以看到那座荒蕪小海島的簡陋的碼頭,椰樹參天,竹屋茅舍,衣着古怪似半開化的土人,他們對這艘破輪船到埠,似乎還像是一件大事,敲着竹梆子,招手歡呼,有些孩子還劃着竹筏向輪船攏過來了。
假如說,有旅客抛擲銅币下海的話,他們會很快地潛進海底裡去,把銅錢拾出來。
仇奕森對這些,感覺到十分的清新,心曠神怡,情趣盎然。
若說是在稱英雄道好漢的當年,生活像個海上的亡命者,夜以繼日,由此島到彼島,和官方捉迷藏,和敵對幫鬥智,哪還有這種閑情逸緻來欣賞這種大自然優美的景色?
不久,輪船已靠攏了碼頭。
仇奕森并沒有通知闵三江何時何日到埠,他打算給這位洗手歸隐的江湖老大哥一記意外的驚喜,好像突然自天而降似地相聚,那是另有一番情趣的。
碼頭上的秩序十分混亂,土人在幫着卸貨,他們說話多半用土語或簡單的英語,土語是很難使人聽得懂的。
輪船上的旅客并不算太多,他們都相繼下船去了。
由于天氣燠熱,仇奕森換上适合亞熱帶的裝束,提着簡單的行李,慢步走下了扶搖不定的跳闆。
有許多土人的孩子已經蜂擁過來了,他們用土語吱吱喳喳地說話,意思是要幫忙客人提取行李。
那些小頑童,剛才在海面上拾取銅币的也是他們,身上還是濕淋淋的,他們不管旅客的同意與否,伸手就搶奪行李,一方面還互相争吵。
仇奕森對孩子們向來是最和氣不過的,他笑口盈盈地用英語命他們讓開。
“這麼簡單的一點行李,還用得着誰來幫忙嗎?”他笑着說。
可是那些孩子們仍然阻着路不肯讓開,顯然是他們連英語也聽不懂咧。
仇奕森忽地雙目一瞪,有如閃電似的動作,伸手向後褲袋一兜,抓過來一隻小手。
混雜在這些孩子的當中,居然還有小扒手在内。
這小扒手,十來歲年紀,身上曬得油黑烏亮的,一雙眼睛賊大,雙眼皮,濃發濃眉,黑中略帶棕色,若以血統、種族來判斷,那必是馬來亞與西班牙的混血種。
這小扒手失風被抓,立時使得原本圍在面前的那些小家夥們一哄而鳥獸散。
仇奕森本是江湖中的人物,不用追查,那些家夥全是給這名小扒手做掩護來的,莫非他還是個“小鬼”的頭子?
這小扒手,年紀隻有那麼點大,仇奕森不好對他怎樣懲罰。
搖了搖頭,啧着嘴說:
“你這一手,在我的面前,還嫩着呢!”
那孩子,臉紅耳赤地,眼睛瞪得賊大,怔怔地呆立在那裡,似乎已經是聽天由命了。
“你叫什麼名字?”仇奕森所說的他聽不懂,隻有用英語再說一遍。
“彼得!”那孩子指着自己的胸脯回答,“彼得雷諾!”
是時,一位穿着卡其布制服的土人警官路過。
當他發現彼得雷諾正和一位陌生的旅客擾纏着的時候,便大聲喝着說:“彼得!你又犯了老毛病了麼?”
仇奕森含笑,竟然把手中唯一的一件行李交到這孩子的手中,說:“你無非是想賺幾個錢罷了,給我提行李帶路吧!”
彼得雷諾提着行李,欣然地雀躍在前路。
“啊!先生,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仇奕森對這孩子有了一種新的看法,這孩子聰明伶俐,隻是貧寒出身,同時涉進黑社會甚為可惜。
“為什麼這裡的警官和你都這樣熟?”他問。
“啊!C島上,總共不過四個警察一個警官!剛才那位警官,叫做裡卡度,也是個了不起的大好人!”彼得雷諾很天真地說。
“你經常會被逮捕吧?”
“噢!”這孩子吐了吐舌頭,搖首說:“不瞞你說,我要養活我的父親,他是菲律賓抗日的英雄……”
“這麼說,你有一個光榮的家庭!為什麼還要你出來玩三隻手指頭?”
這孩子笑了,“家父四肢缺了三肢,靠我的三隻手指頭補充他的生活!”他舉起三隻手指頭撚了一撚,炫示他養家之道。
“胡說八道,既是抗日英雄,政府應該給他們養老終生!”
“你懂得什麼?”彼得雷諾忽的擺了擺手,他停下了腳步,歪着頭皺着眉宇說:“先生,你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
C市的島面并不大,貼近海沿,有兩三條黃泥馬路,所有的商店,也不過是那麼回事,旅店、飯館、酒吧、彈子房、雜貨店、戲院、理發間、茶室……,可以一目了然。
仇奕森向四周打量了一番之後,說:“我有一個老朋友,名叫闵三江,在這海島之上,買了一幅山地,在自耕自種!”
彼得雷諾一怔,說:“那必是‘闵家花園’了!”
他說出“闵家花園”四個字時,好像神色一怔,略具恐怖。
莫非是闵三江“收山歸隐”之後,在這海島之上,還有着他的潛在勢力?
“在C島上,赫赫有名,誰會不知道?但是路途遙遠,徒步是不行的,一定要乘公共汽車!”孩子說。
仇奕森一想,這孩子大概是在索取他的報酬了,便摸出身上“外币”換來剩下的幾張“披索”,故意數點了一番,揚在手中。
“勞你領路,這些夠了嗎?”
彼得雷諾正要答話時,傾斜的山坡公路上沖下來一輛約一九四六年的藍色敞篷汽車,揚起了一陣黃泥滾滾的塵垢,駕車的是一位消瘦、身材像竹竿似的秃頭老兒。
将汽車在仇奕森身畔戛然停下。
“仇奕森,靠小孩子領路是不夠的,跟我走吧!”那老兒呵呵笑着說。
仇奕森擰頭一看,這老兒頭頂秃得賊亮,那雙陰陽怪眼,左眼高右眼低,臉無三兩肉,一口銀光閃閃的假鑲牙……一看而知,那是“金刀老三”闵三江的門人,管帳房的華雲道。
仇奕森劈口就笑罵:“老家夥,你還沒有死咧!”
華雲道赫然大笑:“仇奕森,你别罵,反正你和我是活冤家對頭,總有一天,我們可以把帳目算清的!”
仇奕森說:“闵三爺怎知道我要來了?”
“唉,闵三爺接得你的信後,拍了回電,朝夕寝食不安,每逢有船期到埠,一定派我到碼頭上來迎接!”華雲道像是煙瘾未足,有氣無力地說,“不要多噜嗦了,快上汽車吧!”
“闵三爺的身體還健康吧?”仇奕森問。
“怎麼不健康?老頭子雖然瘸了一條腿,但是連老虎都能吞得下!”
“哈!”仇奕森一笑,把身上剩下的菲律賓錢币全贈給了彼得雷諾,一揮手,“我們後會有期了!問候令尊大人!”他接過行李,坐上敞篷汽車。
“先生,你貴姓啊?”孩子問。
“我隐姓埋名了!”
彼得雷諾正數點着那位陌生客人的賞賜,還來不及揮手,華雲道已踏滿油門,汽車竄上斜坡,揚起一道塵埃,遠揚而去了。
這海島的山道十分崎岖,連柏油都沒有鋪,碎石子和黃泥鋪的道路在大熱的天氣下,汽車輾過,簡直像煙幕一樣。
仇奕森問華雲道說:“闵三爺的日子一定過得很惬意吧?”
華雲道噘嘴一笑,說:“老頭兒的身體愈來愈是結實了,他還打算弄個第四号填房呢!”
“怎麼?闵大嫂和二娘娘全故世啦?”仇奕森驚詫地問。
“何止大嫂和二娘娘過了世,老頭兒有尅妻的命!‘收山’之後,娶了三号填房,是個中菲混血種,年紀輕,體力壯,是個俏娘兒們,可是嫁給老頭之後,不到四年又告一命嗚呼,還遺下一個女兒呢!”
“又生了一個女兒?”仇奕森赫然大笑,“闵三爺的一生就是喜愛接近女色,結果生下三個女兒!”
華雲道也笑着說:“其實說穿了,天底下哪一個男人不喜愛女色呢?做和尚也會碰上個潘巧雲呀!”
“金姑和銀姑可好?”仇奕森又問。
金姑是闵三江的大女兒,銀姑是二女兒,仇奕森當年是常抱着她們撒尿的!
“都嫁啦!”華雲道說:“可是她們嫁的都不是好丈夫!”
“怎麼個壞法?”
“唉,老頭兒‘收山’之後,也學人家講什麼門當戶對的,怕女兒嫁出去吃苦,選有錢的配親,給他選中了,一個‘窩囊廢’,一個‘敗家子’!”華雲道很不屑地說。
仇奕森搖了搖頭:“你對闵三爺太苛責了!”
C島的環境優美,汽車爬上了高坡,可以看到周圍蔚藍的海水,浪沫千層像裙帶似的,遠眺高山,翠綠的椰樹叢林,與碧海白浪相映成趣。
汽車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由那四通八達的山道繞上一條寬闊的水泥道路,這時便可以看到一座水泥建築的鐵閘大門,門上有金光閃閃的四個大字“闵家花園”。
鐵閘門是敞開着的,裡面好像是另有天地呢!有“欲窮千裡目”尚需“更上一層樓”之感覺。
到這時候為止,還看不到住宅。
這樣水泥鋪的汽車道路究竟有多長?還不知道。
在道路兩旁的山麓上,幾乎盡是芒果樹,大概收成的季節快到了,滿樹上盡是尚未轉黃綠油油的大芒果。
“闵家花園究竟有多大?”仇奕森又問。
“啊,反正是這座山全在内,數百畝總有的!”
不久,路過一間茅屋,隻見一個土人打扮,臉色呆滞,赤裸着上身,體格魁梧又曬得黝黑的青年人趨了出來,他的身上背有一柄土人的劈山刀,一雙露着兇光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正向仇奕森注視着。
華雲道向土人揮了揮手,汽車便過去了。
“這是什麼人?他的眼光好像含着仇恨!”仇奕森說。
“啊!那是哈德門,别理睬他就行了!”華雲道漫不經意地說。
“哈德門?名字起得很怪!”
“這是老頭兒用一包香煙換來的兒子!”
“怎麼回事?”
華雲道隻搖了搖頭,沒肯說下去。
蓦地,“砰!”的一聲槍響。
仇奕森聽得出,那是鐵砂子獵彈的聲響。
火光正好由他們的頭頂擦過。
“媽的,又是鳳姑那丫頭在玩槍了!”華雲道咒罵,說着停下了車。
這時,隻見山坡上躍下一個年輕,态度嬌憨而又帶着幾分犷野的女郎,她全副獵裝打扮,穿着短馬靴,腰間纏着彈帶,手執長管雙筒的獵槍。
仇奕森向這女郎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女郎的年紀,頂多不過十五、六,因為亞熱帶氣候的關系,早熟!所以身材已長得十分的豐腴了,濃眉大眼,鼻兒尖尖,俏俏的嘴兒,瓜子臉,曲卷而略呈棕黃色的秀發,一看而知是個華菲混血兒。
她是個美人胚子,隻可惜由她的外表就可以看出,她有着一股難馴的野性劣根。
仇奕森心中想。
華雲道既稱她為鳳姑,那必是闵三江的三小姐了。
仇奕森剛才始才聽到華雲道說闵三江娶了個三号填房,結婚不到四年一命嗚呼哀哉,遺下一個女兒——想不到這幼失母愛的女孩已經是亭亭玉立了呢!
闵鳳姑瞪了仇奕森一眼,向華雲道說:“汽車裡坐着的可是我們朝夕等待着要迎接的貴客?”
華雲道是以長輩的身分,瞪目說:“丫頭,怎可無禮,這是你的爺叔輩!”
闵鳳姑調皮地盯仇奕森一眼,呶嘴說:“那就不會錯了,一定是爸爸渴望着要見的客人!”
仇奕森插了嘴,打趣說:“你歡迎客人時,習慣上都是鳴槍的嗎?”
“你就是鼎鼎大名的仇奕森嗎?”闵鳳姑反過來問。
“豈敢,虛有惡名而已!”仇奕森答。
“縱橫江湖,賭城稱霸,綽号‘老狐狸’!最近又掃蕩群魔,威鎮賭城,手刃淫婦的就是你?”
仇奕森籲了一口氣,說:“那些都過去了……”
闵鳳姑忽的仰起脖子,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仇奕森被弄得如墜五裡霧中。
“鼎鼎大名,威鎮賭城,縱橫江湖稱英雄的‘老狐狸’仇奕森,原來不過隻是一個騷胡子!”她笑得前合後仰,樂不可支。
仇奕森見她的憨态是又好笑,又好惱。
假如不是頭一次見面,以他做長輩的身分,大可以打她的屁股。
“你這孩子,真是出言不遜!”
仇奕森隻好這樣斥罵。
“無禮,無禮!”華雲道也斜着眼叱喝。
“我先送客人去看老頭兒,回頭再找你算帳!”
他說着,換上排擋,踏滿了油門,汽車又飛似地向前疾馳了!
“騷胡子,回頭見!”那野女郎還在叫嚷着揮着手。
仇奕森咯咯笑個不疊,說:“這孩子,很難對付!”
華雲道歎息說:“唉,還不是老頭兒自幼把她慣壞了——其實呢,那也難怪,兩個大的全出嫁,剩下這麼一個寶貝的女兒,自幼又沒有母親,老頭兒不寵她,又寵誰呢?從小就教她玩刀弄槍,完全成了兒子的性格!”
“這隻怪闵三爺沒有兒子的關系!”
不久,汽車通過了一座遍植花卉的花圃,前面是一座西式建築,而又是用整齊的茅草做屋頂的巨型住宅,它之所以用茅草做屋頂,大概是防熱的關系。
這就是“闵家花園”的主人,“收山歸隐”,綽号“金刀老三”的闵三爺的住宅了。
汽車在門前停下。
闵宅的傭仆似乎并不多,隻見一個身軀肥大,穿着洋裝的土婦連忙上前來啟開車門,還幫着仇奕森提取行李。
“她的名字叫做摩洛。
”華雲道介紹說:“摩洛是菲律賓北部的土人部落,她是摩洛族人,所以我們就給她取了這樣的怪名字。
在我們這裡做管家已經有十多年之久了!”
“聽說菲律賓南部,還有很多未開化的土人部落?”仇奕森說。
“摩洛族人,有開化,有半開化的,也有未開化的。
”華雲道說着,邊按着汽車的喇叭。
這時候,那個肥大的土婦攜提着行李,以奇特的眼光瞪了他們一眼便進屋子去了。
仇奕森和華雲道剛下車,屋内已走出一個肥圓臉孔的老兒,他的須發,白得像銀絲般的,然而紅光滿面,似乎“鶴發童顔”就是形容這種臉色的老人。
他瘸了一條腿,那是太平洋戰争時支援菲律賓人民遊擊隊抵抗日軍所獲得的報酬,他拄着一條拐杖一拐一拐地趨出來了。
“哈,我說的是你,仇老弟,你就要到啦,果然一點也沒錯!”這老兒哈哈地笑着說:“瞧,仇老弟,你還是那樣的潇灑、年輕,樣子一點也沒變!”
仇奕森也呵呵大笑:“嗨,闵三爺,你還是那老樣子,壯健如牛!”
老弟兄見面了,他們親熱得幾乎要互相擁抱。
“唉,我們将近二十餘年沒見面了!”
“可不是嗎?日子過得真快!”
“仇老弟,很奇怪,你一點也不顯老,我倒是老了!老得幾乎不中用,似乎腦筋也遲鈍啦!”
“闵三爺,你并不顯老,聽說你最近還打算娶一位第四号填房呢!”仇奕森說。
闵三爺一怔,繼而“呸”的唾了一口,詛咒說:“準又是華雲道那老賊貧嘴!”
立時,兩人相對大笑,笑得前合後仰的。
在後,闵三江便把仇奕森引進屋中去。
瞧那屋子内的布置,還是純中國式的,“古色古香”,酸枝紅木家俱,有太師椅、貴妃床、雲石桌子、宮燈、古瓶、白瓷觀音、天津地氈……在那堂屋後面的庭院,還建有假山、魚池、花架、盆景、鳥籠。
幾乎每一件裝飾品,都來自中國的國産,可見得闵三江“收山歸隐”在異國是有充分的準備。
這老人很懂得享受,大概是打算藉這些以消磨他的終年吧!
專事服侍闵三江的是一個年輕而體格魁梧的華人,名字叫做邵阿通,臉孔圓圓的,一副敦厚的相貌,但并不顯得聰明俐落,據說是抗日時期的一個華僑孤兒。
闵三江收留了他,平常沒有事時,便教導他和闵鳳姑等弄刀使槍,藉以消磨時間。
據說這小子力大無窮,兩臂足有百餘斤的力氣。
所以在闵三江外出時,他必跟随在左右,服侍闵三江兼做保镳。
阿通斟茶遞煙之後,闵三江即問:“鳳姑跑哪兒去了?快叫她出來見見仇叔叔!”
“鳳姑一大早就出去打獵了!到這時候還未有回來呢。
”阿通答。
“唉,這孩子真是一點時間也閑不得的!真不像個女孩子!”闵三江鼓着腮說。
但語氣中卻充滿了喜愛與驕傲。
仇奕森笑着說:“你的三姑娘我已經見過了,她曾在半途上向我鳴槍歡迎緻敬,這孩子大有男孩子氣概!”
闵三江楞了半晌,在後說:“這孩子野得很,希望不要見怪,以後還希望你給她多多管教!”
自然,闵三江要大擺筵席給這位遠道而來,二十多年未曾見面的老弟兄洗塵。
華雲道趨進屋說:“筵席就快準備好了,天氣熱,讓仇奕森沐個浴梳洗一番,老兄弟再詳談吧!”
“對,在亞熱帶地方,一天要沐浴好幾次有助身體健康;華雲道,你領仇奕森到他的房間去吧!”闵三江說。
闵三江準備給仇奕森的房間,是在這棟古怪的大廈二層樓的回廊背後,是一房一廳的套間,前面是起居室,布置得像個小客廳兼有書房設備,若和整間屋子比較,似稍微歐化一點了,有沙發椅、書櫥、酒櫥、寫字桌。
似乎闵三爺早已料到仇奕森是會如期抵達的,這房間内打掃得粒塵不染,所有的花瓶内都插滿了鮮花。
裡面的一間是寝室,那兒有着一張古中國宮廷式的床,天花闆上垂下有羅傘式蚊帳,床前鋪有豹皮地氈,左側是個人用的衛生間,洗漱、廁、浴俱全,右側是落地長窗連接着室外露台。
仇奕森推開落地窗的玻璃門,趨至露台外探首遠眺,這屋子三面貼着山壁,遠眺可見海洋。
在那山壁底下,以人工開辟了一個狀如操場似的大院子,有籃球架兼打羽毛球、網球的設備,另還有靶子的設備呢!除了槍靶子之外,還有刀靶子……
仇奕森搖首感歎,喃喃自語說:“唉,闵三爺收山歸隐之後,還不忘記練武功,這為的是什麼呢?”
倏地,他看見刀靶練場上有一個人影在蠕動,黝黑的膚色,賊大的一對眼睛,正向他所在的露台觊觎着……
仇奕森一怔,這是什麼人?
隻見那窺觑者一閃身,哈腰鑽進短樹叢中,再一竄一縱,蹤影失去了,樹枝兒仍在搖曳着。
仇奕森原是“江湖道”出身,眼睛是何等銳利,他稍一冷靜,再加以回想,就可以認定,那是“哈德門”——剛才仇奕森和華雲道同車駛進“闵家花園”時,在半途上遇見的那位臉色呆滞、神色怪異的土人青年。
仇奕森還記得華雲道說:“這是老頭兒用一包香煙換回的兒子!”
“用一包香煙換回來的兒子”是什麼意思?是指闵三江用香煙換回來一個孩兒?還是他一包香煙造了孽,“珠胎暗結”生了這麼的一個孽種?
仇奕森是“江湖客”,頭腦比較敏感,反正他認為這孩子的臉色和神情,不很平常。
尤其他躲在靶場上觊觎的神色就有點不友善。
“你對這房間滿意嗎?”華雲道探首進寝室問。
“噢,簡直太理想了,闵三爺的安排,好像是把我當做外人了!”仇奕森答。
“請快沐浴更衣,酒席馬上就擺好了!”
十餘分鐘後,仇奕森沖了個冷水浴,更換了套潔淨的衣裳,步下樓梯,隻見堂廳裡已擺妥了一桌筵席,筵具是全套的銀器,在燈光下晶晶的閃耀。
闵三江坐在堂屋裡,安詳地等候他的貴賓入席。
這時候,闵鳳姑已竚立在樓梯的口畔間,她不再是野女郎的打扮了,獵裝已褪去,換上熱帶氣候的麻紗短衫短裙,待仇奕森落至梯口間時,她輕聲說:“騷胡子!家父命我稱呼你為仇叔叔呢!”
仇奕森無可如何,隻有回答說:“野丫頭,你愛怎樣稱呼就怎樣稱呼吧!”
闵三江拄着拐杖,哈哈大笑地趨過來了。
“仇老弟,這孩子是野慣了,不要見怪,今天我們要喝個痛快,不醉不散!”
仇奕森說:“客随主便,三爺怎樣吩咐,我怎樣辦就是了!”
闵三江還是用他的老規矩,一擊掌,筵席便開始了。
女傭摩洛端上一盤C島著名的海鮮,這是其他地區鮮有的。
“酒逢知己千杯少。
”闵三江的酒量在昔日的私枭幫裡是著名的,他沒有停過地勸仇奕森飲着,一杯又接着一杯地,同時,還吩咐他的女兒闵鳳姑說:“我們家裡,難得有一個像仇叔叔這樣的朋友到訪,你要多敬仇叔叔兩杯才是!”
仇奕森反對說:“唉!小孩子還是少讓他們喝酒才是!”
闵三江哈哈大笑,說:“你别小看了這孩子,她有乃父之風,酒量之豪,恐怕你我還不是她的對手呢!”
闵鳳姑已雙手端起酒杯,說:“仇叔叔,我現在敬你的是酒,不是鳴槍啦!”
仇奕森笑說:“你不喊我騷胡子,第一次稱我叔叔,第一杯,我豈有不喝之理?”
“這孩子,自小被寵壞了,是經常失禮的,以後還望你多給她管教!”闵三江說。
仇奕森搖首說:“我不過途經此地,停留的時間不會長久,替你管教這孩子,恐怕說得太遠了!”
“喔!”闵三江正色說:“仇老弟,你已經正式宣布收山,聽說你所有的積蓄已全部給了兒子或是做了善事,你已經是身無長物,這地方正好給你養老終年。
你瞧,我已經是不久人世的老頭子啦,偌大的一個‘闵家花園’,假如說沒有适當的人來管理,它必會落在歹人的手裡,瞬眼間即會蕩然無存啦!”
仇奕森嗤笑着說:“闵三爺過慮了,你壯健如牛,恐怕我仇某向西天報到時,你還在管理你的王國——‘闵家花園’呢!我打算來看過闵三爺以後,還準備赴婆羅洲去看看‘李燈筒八哥’!反正在當年大家都混得有點名堂的老弟兄,我都非常懷念!”
是時,華雲道也入了席,他先敬仇奕森飲了一杯酒,随後說:“闵三哥欲留仇老弟在C島多盤桓一段時期,是有着三哥的原因的,因為有人欲窺觊‘闵家花園’的這份産業!三哥認為是任何人也保不了駕,除非是仇老弟你的光臨……”
華雲道的一語道破,使得闵三江怒目相向,仇奕森卻大為惶恐。
“怎麼回事?”他問。
華雲道慢條斯理地說:“昔日閩海幫的弟兄欲重振幫威,通牒三哥出售‘闵家花園’作為經費,已經派了好幾個使者來說項,均被三爺打了回票,但是他們都沒有走出‘闵家花園’去!”
仇奕森惶然瞪着闵三江說:“誰不讓他們走出‘闵家花園’去的?”
闵三江搖了搖首,聳肩說:“都是死于非命,但是殘害弟兄的罪名,卻加諸在我的身上了!”
華雲道補充說:“第一個來投帖的是袁大麻子的門生方丁衛,他未及走出‘闵家花園’的大門便被毒蛇咬死。
第二個登門拜見的是麼哥梁作盛,他走出‘闵家花園’的大門時,即着了‘摩洛族人’的毒镖!這樣,雖然殺人者不是闵三爺,也被那些老弟兄認為闵三爺是‘為财不義’!不奪得‘闵家花園’,他們是不肯甘心的了!現在‘闵家花園’是在被這些海盜的包圍之中!”
“仇老弟,除了你以外,我找不出第二個能幫助我的人,我要仗賴你的大力了!”闵三江說。
仇奕森大為着急,連忙雙手亂搖,“斬釘截鐵”地說:“我決心‘洗手江湖’,不再過問這些江湖上恩怨仇恨,過幾年清靜的日子,請恕我不想再卷進漩渦……”
闵鳳姑嗤笑說:“莫非是仇叔叔害怕了麼?”
仇奕森正色說:“從涉進江湖圈子以後,除了坐牢的十年,沒有一時一刻是安甯過的,當然害怕!”
華雲道說:“仇奕森!闵三爺朝夕盼望你到達C島,你豈能令他老人家失望?”
仇奕森說:“失望的應該是我!”
闵三爺說:“仇老弟,你忍心看我苦苦經營十餘載的‘闵家花園’落在海盜幫的手裡去麼?我是憑着雙手開墾,由一座荒山到今天有這座園地的成就!”
仇奕森有了幾分酒意,沉下了臉孔,正色說:“三爺,你并非是在‘收山’,你是在建立你‘闵家花園’的王國!可是我仇某人呢,卻是心如止水,正式地宣告收山了,不再涉問江湖上任何煩瑣的事情,對你的這座‘闵家花園’,我不感興趣!你們既有複雜的問題,我明天就要離去!”
華雲道是陰險人物,說話的腔調也同樣的陰險,說:“仇老弟!C島的交通,每一星期,才有一班的輪船!”
仇奕森說:“這也沒什麼關系,我頂多留一個星期之後離去!”
闵三江自然不樂,叱斥說:“仇老弟,你未免太不講道義了!”
仇奕森說:“我講了一輩子的江湖道義,落個這樣的下場!三爺,時代不同啦,你我都是過時代的人物了,我們都應該被淘汰出世紀之外!盡量讓下一代接受新世紀的教育……”
闵三江非常氣惱,可是他需要仇奕森給他做助臂,同時,他知道對付仇奕森是需要耐心的。
于是他擰轉了頭不再說話,倒是闵鳳姑吃吃笑了起來。
她指着仇奕森說:“仇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