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你認為‘闵家花園’的環境過于惡劣,有點害怕起來了。
其實有我鳳姑在,天大的事情也可以應付得下來,别說你縱橫了江湖數十年,賭國稱霸,綽号‘老狐狸’,又曾掃蕩群魔,殺了你的姨太太!這些在我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文錢!你不過隻是一個酒色之徒的騷胡子罷了!”
仇奕森大窘,冷冷嗤了一聲,若和這十餘歲的黃毛丫頭争吵的話,實有失他做長輩的身分。
心中想,這野女郎,真的是“十三點”一個,能吵出個什麼樣的名堂?忍了吧!
“鳳姑,對仇叔叔休得無禮!”華雲道叱喝。
闵鳳姑一拍胸脯說:“不是有禮無禮的問題!我是最講究現實的,不管弄刀使槍玩棒,馬上功夫、水上技能,誰能鬥得過我,我就服誰!”
闵三江蓦地赫然大笑起來:“黃毛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要知道天底下能人多得很,強中自有強中手,你的父親綽号‘金刀老三’,踏遍江湖四海三山五嶽,還從來不敢誇這種海口呢!”
闵鳳姑說:“誰教爸爸隻把我養在這個海島之上,我什麼世面都沒有見過,難得有貴客光臨,我當然希望把平日所練的功夫露上一手,要看看到底管用不管用呢!”
仇奕森默坐一旁,含笑不語。
他聽闵鳳姑的語氣,似乎是有意要向他挑戰,對這種黃毛丫頭,和她生氣也沒有用處,唯有不理會她就行了。
仇奕森在無意之中和華雲道的眼光接觸,隻見華雲道露着狡狯的笑意。
“仇叔叔!”闵鳳姑又敬了仇奕森一杯酒,說:“住在C島,什麼消遣的娛樂也沒有,唯有騎射玩槍弄刀,飯後沒有事,可以陪我們練練麼?”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我已經‘洗手江湖’,對這些全一并放棄了,假如說,念念不忘刀槍,那又何必宣布‘收山’呢?”
闵鳳姑不樂,臉色也闆下了。
不久,她即推開了碗筷,迳自離席跑出戶外去了。
闵三江長歎了一聲,說:“唉,這孩子自幼喪母,沒人管教,所以野慣了!仇老弟要多包涵!”
仇奕森含笑說:“我不會和孩子生氣的!同時,你們所用的激将之法,我也無動于衷!”
闵三江不禁赫然大笑。
他們哥倆暢飲至夜深始散。
是夜月色明媚,仇奕森雖有着幾分酒意卻毫無倦意,他推開寝室露台的落地長窗,伏在欄杆之上,欣賞這海島的月夜景色!這的确是一個幽美無比的海島。
遠聽海水的浪潮,看椰樹迎風招展,鄰島土人的漁村,漁火點點,一片平和的氣象,仇奕森的心情也漸平靜了。
假如說“收山歸隐”的話,這真是一個理想的世外桃源,有這麼的一座山,建立自己的天地,栽花植草,漁獵為樂,消磨終年,人生還有什麼可求的呢?
仇奕森忽的想起了方才在席間華雲道所說的話,昔日閩海幫的弟兄欲重振幫威,通牒闵三江出售“闵家花園”作為經費,并派來了好幾個使者說項,但是他們并沒有走出“闵家花園”就死于非命,現在“闵家花園”正在這批海盜包圍觊觎之中……
仇奕森歎了口氣:“唉,這方小天地,不知道還可以平靜多久呢?”
原來闵三江朝夕盼望着仇奕森光臨C島是有着他的企圖的,他欲憑仇奕森的智慧和江湖上的名氣,來和那些海盜對抗,為的是保護他“闵家花園”的産業。
“噢!不!”仇奕森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我不要再卷進這種兇險的漩渦了,這一輩子已經看夠啦!”
可是他的腦筋裡卻在想:海盜幫派出來向闵三江說項的使者,一個也沒有走出“闵家花園”就死于非命,第一個是袁大麻子的門生方丁衛,被毒蛇咬死了!第二個是麼哥梁作盛,他是着了“摩洛族人”的毒镖……
假如說,被毒蛇所咬,可以說是意外事件,但是被毒镖所射,卻不能否認這不是謀殺了!
那麼兇手是誰呢?
“闵家花園”總共隻有這幾口人!闵三江、華雲道、闵鳳姑及那楞頭楞腦的孤兒邵阿通,另外就是那土人女傭摩洛,還有那用一包煙換回來的兒子哈德門!誰是這謀殺案的兇手呢?
假如說,這兇殺案是由闵三江主持的話,那麼闵三江也太不聰明了,闵三江也是曾經在“江湖圈子”裡打過滾,被稱為“龍頭”的人物,“闵家花園”交不交出來是另一回事,殘殺自己的弟兄是江湖絕不容許的事情,賊人可以由無理說成有理!很可能就因此而引出大流血事件呢!
會不會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闵鳳姑?這孩子終日無所事事,練了一身刀槍功夫,随時想找機會發洩……
“唉!不去想這些!”仇奕森忽然自語:“反正我不打算卷進漩渦去,管他誰是兇手!‘闵家花園’被人奪走了我也不管!”
仇奕森确實是對江湖生涯厭倦已極,他心如止水,也不在乎被人咒罵為懦夫,反正他是不願意再在刀尖槍口下過那種冒險的生活了。
趁着月色的可愛,他有意要欣賞這海島的月下風光,于是他披上衣裳,推門順步落下了樓梯。
正如闵鳳姑那野丫頭所說的,這海島上連什麼消遣的也沒有,所以每一個人都非常早睡,這時候樓下的大客廳裡一片恬靜,一支半明不暗的燈光在客廳的中央亮着。
仇奕森由後門走出戶外,那兒有着一道約五、六級高的石級,下面出去便是球場和靶場了。
仇奕森慢步溜達着,沿着靶場的邊緣可以看到海水的水平線,浪潮湧擊着海上突出的礁石,濺起了層層白沫,像一朵一朵裙帶的花邊。
海洋邊緣的空氣确是特别清新的,仇奕森作了幾番深呼吸,立時感到心曠神怡,他已經不再去想闵家的那些煩惱的事情了。
蓦地,仇奕森似乎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向他的背後過來,仇奕森正要回首間,隻聽得“嗖!”的一聲,仇奕森急忙閃躲,一把鋒利的飛刀正打他的頭頂掠過,“啪”的一聲插到樹上去了。
仇奕森幾乎着了暗算,冒出一身冷汗,猛擰過頭來,隻見一條黑影,如飛似的遁進了靶場旁邊的樹林去了。
瞧他的身手,異常的敏捷俐落。
仇奕森豈肯甘心,立時邁開了腳步也如飛似地向樹林裡追了進去,但在一瞬之間,那黑影已不知去向了。
仇奕森在樹林裡兜了兩轉,什麼也沒有發現。
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了,經過一陣劇跑之後,氣喘不已。
他很奇怪,為什麼竟有人向他下毒手?他已經聲明過絕不涉問“闵家花園”的事情,這下毒手的是誰?為什麼要這樣不光明磊落的實行暗算?
仇奕森走了回來,把插在樹上的那把刀拔了下來,執在手中揣摩了一番。
那飛刀的刀刃是純鋼鑄的,薄而有靭性,鋒利無比;刀柄是純金色的,有點沉手,這是當年闵三江在江湖上成名為“金刀老三”揚威閩海所用的武器!而現在這把“金刀”卻幾乎要了仇奕森的命了。
那麼擲刀暗算仇奕森,絕不會脫離闵三江的關系。
闵三江平日無事就教授闵鳳姑和邵阿通等人練飛刀靶子以消磨時間,學會這種本領的若就隻有這兩個年輕人,那麼這擲飛刀者除了是闵鳳姑之外,就是邵阿通了。
闵鳳姑為什麼要暗算他呢?他們之間既無仇也無怨,也沒有利害的關系!總不能說是為了席間幾句不愉快的談話,就向他下毒手吧?
假如說是邵阿通的話,那除非是闵三爺的授意!瞧這年輕人楞頭楞腦的,沒有主人的授意絕對不敢擅自妄為的,闵三江又絕對不可能會這樣做!
但除了這兩個人之外,還會有誰會使用飛刀呢?
仇奕森自慚年已老邁!剛才逃掉的那個黑影,竟然是男的還是女的他也沒有看清楚。
“唉,老眼昏花到這個地步了麼?”他自語說。
既然有了這種意外的事件發生,仇奕森就得查個水落石出,再不然就及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否則恐怕還會另有不測的事件發生呢!
仇奕森決意“興師問罪”,他要找闵三爺查問清楚,究竟闵三爺收了有多少個會使用這種飛刀的門徒?這把金色的飛刀就是鐵的證據,實行暗算的人想賴也賴不掉呢!
仇奕森想着,便回身向那間茅草屋頂的大廈走回去,可是在這時候,他忽的又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似乎是朝他所在的方向過來。
這一次仇奕森可機警了,同時有一把飛刀在手中可作反擊的武器。
他蹑手蹑腳地走了兩步,忽然在一閃身之間躲進了一株巨樹的背後掩蔽起來。
他手中緊捏着飛刀,屏息凝神地等候着。
果然的那腳步聲徐徐地過來了,在月色之下地上已經伸過來一個長長的黑影。
不一會人也露出來了,是一個赤裸着上身,身體結棍的土人。
不!那是哈德門——闵三江用一包香煙換回來的兒子。
他的身上,背有一把巨型的土人用的劈山刀,是在爬山時用以劈荊除毒草的,隻見他鬼頭鬼腦地四下在探望,似乎在找尋什麼似的。
自然他是找尋剛才在這裡消失的一個人影啦。
仇奕森蓦地一大步邁了出去,沉聲說:“你在找尋我嗎?”
哈德門吓了一跳,倒退了一個箭步,手執着劈山刀,當他定睛看清楚了樹背後竄出來的人正是今天到地的訪客時,那呆滞的臉上露出不很自然的笑意。
“你是爸爸的客人!……”他用生澀的華語說。
“你是哈德門!”仇奕森用飛刀指着這青年人說:“為什麼鬼鬼祟祟地向我的背後過來?”
哈德門并不十分聽得懂華語,像是一知半解的,木然地點了點頭,指着樹林說:“在晚上别随便向樹林走,裡面布滿了捕捉野獸的陷阱!”
仇奕森十分懷疑,哈德門所說的究竟是真的,還是他的托詞?剛才他差點兒被飛刀所傷,刺客遁進樹林去了。
現在鬼鬼祟祟追蹤在他的背後的哈德門,竟是好心來關照他别踏進捕獸的陷阱!
哈德門以為仇奕森聽不懂,解下身上的那把鋒利的劈山刀,他趨至仇奕森剛才躲避的那株樹後,伸刀至草叢之中一撥,隻聽得“啪”的一聲巨響,一隻弧形帶着鋼齒的捕獸彈簧夾合攏來了。
假如不小心被這捕獸夾鉗住了,那麼一條腿恐怕就得報廢了啦!這是多麼危險的事情啊,仇奕森剛才還躲在那株樹後呢!
哈德門說完之後,還是那副呆滞、沒有表情的臉孔,向仇奕森點了點頭,便要離去了。
仇奕森心中有了歉意,這孩子原是好心向他忠告而來,仇奕森竟以敵意相向。
“哈德門,慢着!”仇奕森向他招呼着。
哈德門立時止下了腳步,瞪大那雙有馬來亞血統的大眼,黑溜溜的。
“剛才我看見樹林裡有一條黑影在走動,”仇奕森衿持着說:“在‘闵家花園’裡,什麼人對樹林裡的捕獸陷阱最熟悉?”
哈德門說:“‘闵家花園’裡的人全都清楚,花園以外的人不知道,任何人跑進來都會很危險的,所以我們這裡,連偷芒果的小偷也不會有!”
仇奕森明白了,這也是闵三江保衛他的“王國”的手段之一。
“你的名字起得很奇怪,為什麼叫哈德門呢?你自己懂得嗎?”他開始用籠絡的手段,友善地向這混血兒說。
“人終歸應該有個名字,哈德門這名字也不壞!”
倏地,闵鳳姑出現在他們的跟前,這個野丫頭,還是白天間的那副獵裝打扮,手中抱着雙管的大号獵槍。
她嗤笑着說:“騷胡子,你既然不願意過問我們闵家的事情,為什麼要打聽哈德門的底細?”
由于闵鳳姑站立的部位,正好在一塊刀靶子之旁,仇奕森喝了一聲,揚手将飛刀“唰”的擲了過去,不偏不歪,正中了紅心。
闵鳳姑斜斜地看了一眼,并不感到驚奇,很平淡地說:“好刀法!這一刀恐怕還是向家父學的!”
仇奕森說:“怎麼見得?”
闵鳳姑噘唇一笑,說:“瞧你出手用的腕勁就知道了!”随着,她邁開了步子疾走了三兩步,一擰身,也喝了一聲:“看刀!”一支金刀也直飛向紅心,和仇奕森所擲出的飛刀并在一起。
“我陪了你一手了!”
奕森暗暗咋舌,這孩子小小的年紀就練就了這身功夫,怪不得她目中無人了。
論擲飛刀來說,仇奕森是立穩了腳步,還有瞄準紅心的機會,腕勁用的适當,中的的機會較多,闵鳳姑是跳躍之中擰身飛擲的,居然也同樣中的。
在飛刀上的功夫而言,仇奕森是已經輸在這小妮子的手裡了。
“騷胡子,我能夠雙手同時擲刀,這一手你學會了沒有?”闵鳳姑再說。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我認輸了!”
哈德門卻忽的哈哈大笑起來,可是他卻沒有說話就掉頭走了。
闵鳳姑暴跳着說:“哈德門,你敢再笑,我割你的舌頭!”
哈德門根本不理會闵鳳姑在說些什麼,邁大了步子,很快地就走遠了。
仇奕森替哈德門打抱不平,說:“你們對待哈德門似近乎虐待,居然連笑也不許可!”
闵鳳姑說:“哼,他不過在恥笑我的飛刀技術不靈罷了!”
“怎麼?連這土孩子也學會了飛刀的技術麼?”仇奕森大為詫異。
“哈德門能雙手同時擲出五把飛刀!準确的程度,及刀鋒插入的深度,非我們的能力所能及!”闵鳳姑鄭重地說:“本來,擲刀就是土人的天賦!爸爸教導了他的獨門秘訣,還認為哈德門是奇才!你說氣人不?”
“闵三爺真是閑着沒事幹了,連這種半開化的土人也教?”
“可不是麼?教這種蠻人學飛刀,将來是個大禍患!”
仇奕森衿持着考慮再三,又說:“聽說哈德門是闵三爺用一包香煙換回來的兒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闵鳳姑抿嘴一笑。
“你對這件事好像很感興趣,我不會告訴你的,假如說你一定要查根問底,可以直接去問老頭,他或許會樂意告訴你這個荒唐的故事!”
仇奕森搔着頭皮,他将兩把飛刀自刀靶子上起了下來,遞至闵鳳姑的跟前,說:“哪一把是你的?”
闵鳳姑說:“無所謂,随便選一把就是了,我倒要反問你呢,你的這把飛刀是打哪兒來的?”
仇奕森聳肩笑了笑說:“這真是一個好問題,剛才我在樹林旁邊散步,遇到了刺客,飛刀由我的頭頂飛過,幸而我閃避得快,否則已經做了冤死鬼啦!”
闵鳳姑大感驚奇:“你已經聲明過不願意過問我們闵家的事情,還會有什麼人向你下毒手?而且用的又是飛刀?”
仇奕森說:“或許是恐怕夜長夢多,逼我及早離去!我很想知道,在‘闵家花園’裡能用飛刀的究竟有多少人?”
“嗨!”闵鳳姑笑了起來:“在‘闵家花園’内沒有不懂得使用飛刀的,連那個土女傭摩洛也會擲兩手!”
“噢,闵三爺不怕他們造反麼?”仇奕森歎息說:“那麼保管這些飛刀的呢?誰負責?”
闵鳳姑噗嗤笑了起來:“你真是少見多怪了,飛刀在‘闵家花園’裡相等于隻是一種玩具,誰都可以保有,爸爸共有百多把飛刀,平常拿出來練習,每個人各收藏幾把,豈不是每一個人全有了麼?”
“這樣,‘闵家花園’内全是兇器了,至于誰是刺客,也無法查起啦!”仇奕森故意這樣說。
“以你的智慧和縱橫江湖數十年的經驗,難道說,還會擔心查不出刺客是誰麼?”
仇奕森一默,說:“事情怪有趣的,也真刺激,這時候,我希望能再喝個兩杯酒,興奮興奮,可惜主人已經睡去!”
“我也是主人之一,可以招待你!”闵鳳姑很慷慨地說。
于是,她領在前路,帶着仇奕森重新回到屋子裡去。
是時,樹林裡一個黑影在蠕動,那是哈德門,他在注意着仇奕森和闵鳳姑的動靜。
進入屋子之後,闵鳳姑說:“我的房間内有的是酒!”
仇奕森說:“我方便進你的閨房去飲酒麼?”
闵鳳姑抿唇說:“想不到騷胡子還是個思想封建的斯文人呢!”
闵鳳姑的房間是在客廳回廊的背後,同樣的面對後院,與仇奕森的客房正好是樓下上,樓式也和仇奕森住用的相同,是雙套間,一半用為作書房,另一半是寝室。
最使仇奕森驚奇的,是闵鳳姑的書房内養有許多毒蛇,蛇籠子重重疊疊的。
“噢,女孩子怎可以玩這些東西?”仇奕森指着那些毒蛇直搖頭,啧着嘴說。
闵鳳姑笑吃吃地說:“我早告訴過你,在C島上什麼消遣的娛樂也沒有,我是愛好小動物的!”
“愛好小動物也不能愛到毒蛇的頭上去!”
“有什麼不可的?别看這些毒蛇,斑點也真美麗,我是由蛇蛋把它們孵出來養到這樣大的!”
“你這孩子的脾性也真怪!”
“看!我還養了這些不同種類的猴子!”闵鳳姑推開了窗戶,燈光外射,立時有三、四隻鐵鍊鎖着的猢狲,亂蹦亂跳,吱吱喳喳地鬧個不休。
這些讨人嫌的畜牲,伸着毛手,向主人索取吃的,闵鳳姑将書桌上果盆裡盛着的水果,分發給那些小畜牲,還撫玩了好一陣子,始重新把窗戶關上。
“大概你淘氣的程度是向它們學的!”仇奕森嘲笑着說。
闵鳳姑的房間内的擺設也是半歐化的,有長短沙發、酒櫥、鋼琴,還有一隻小型的冰箱。
“騷胡子,你大概是喜歡吃烈酒的,需要摻什麼調品嗎?”闵鳳姑打開酒櫃的時候,問仇奕森說。
“不!我吃純酒的!”
“威士忌?”
“最好是威士忌!”
是時,仇奕森已經注意到牆壁上挂着的一串飛刀,那是一條皮腰帶。
五把飛刀橫貼在腰帶上縫着的刀鞘上,排列整齊,金光閃閃的刀把,在燈光之下煞是好看。
那腰帶已經十分陳舊了,可能是當年闵三江在縱橫江湖,以“金刀老三”揚威閩海時的老行頭,他竟傳給了闵鳳姑!
在那串飛刀之畔,有着兩幀陳年的玉照,一幀是闵三江中年頭發還是黑色的時代,以“海盜”打扮的半身放大照片,笑口盈盈的,一副“不可一世”的形狀!
另一幀卻是一個“天姿國色”的混血女郎的玉照,她的化妝雖與時代稍嫌脫節,然而她的豔麗卻非能以時代的過去而可掩蓋的,因為照片已經有點褪色,需得仔細看去。
她的眼、鼻、唇、臉型,都和闵鳳姑十分相似,不用說,這是闵鳳姑的母親了——也就是和闵三江結婚四年不到就一命嗚呼的薄命佳人!
闵鳳姑已經替仇奕森把酒遞過來了,仇奕森用眼向照片一瞟,說:“你的母親,真是個絕色的美人!”
闵鳳姑搖首說:“她隻是個弱女子,辛辛苦苦和父親用雙手開墾這座‘闵家花園’,熬不到幾年,就一命歸天了。
‘前人種樹後人涼’,這句話是一點也不錯的!現在,我們是在享受‘闵家花園’的成果了!”她說時,似有無限的感慨。
仇奕森和闵鳳姑幹了一杯酒,幹脆他把酒瓶取過來了,開始自斟自飲。
仇奕森是有意要套闵鳳姑真情實話的,三兩杯下肚之後,又說:“C島是很寂寞的海島,我看你是個野性不羁的女郎,你能過得慣這種生活麼?”
“我的生命由這裡開始,我所看到的天地,也是這個C島,為什麼會過不慣呢?況且,這座‘闵家花園’是我的母親用雙手開墾出來的,她老人家辛苦耕耘,性命也葬送在這上面,她臨死曾告訴我說:‘這是你的天地,你要好好地保護,别讓任何人奪走了!’”
仇奕森皺着眉宇,嗤笑說:“你說的話我有點不相信呢!你的母親故世時,你有多大歲數呢?”
“我三足歲了。
”闵鳳姑說:“記得過生日那天,母親在病榻上給我切了一枚點有三支小蠟燭的蛋糕。
她說,我将是‘闵家花園’的女主人!任何人也不得把花園奪走!她關照我長大之後,要不擇手段保衛這座花園!因為父親年事已老,無能為力了……”
仇奕森搖着頭說:“你三歲時候,母親說的話還記得麼?”
闵鳳姑說:“這是我一生之中印象最深的事情,除此之外,沒什麼記憶了!”
仇奕森仍不肯相信,說:“恐怕是有人慫恿你的吧?”
闵鳳姑嗤笑說:“據說你的善疑是著名的,果然名不虛傳!”
仇奕森忽的向重疊的蛇籠子走了過去,他蹲下來故意數點了一番,眼鏡蛇有兩條,雨傘蛇有四條之多,竹節帶三條,另外在一隻小籠子裡還有好幾條草色的四腳蛇,那是用來喂毒蛇用的。
闵鳳姑的眼色含秋水,趨至仇奕森的身畔,同樣蹲了下來,說:“你對這種有毒的小動物,恐怕是不會感覺到興趣的!”
仇奕森吃吃笑了一陣子,說:“這種動物經常是小說家形容女人用的,我倒無所謂有沒有興趣,在我的一生之中,所看到的,所遭遇到的,也太多了!”
“毒蛇與女人又有什麼關系呢?”
“你沒聽說過蛇蠍美人一詞麼?可曾有小說家用蛇蠍來形容男人?”
闵鳳姑滢滢地笑了起來,說:“小說作家之中十個有九個是造謠生事,十一個以上是無中生有……”
仇奕森倏地站了起,籲了口氣說:“聽說閩海幫的海賊,第一個到‘闵家花園’裡來威脅闵三爺的,是袁大麻子的門生方丁衛,他是被毒蛇咬死的!”
闵鳳姑一怔,呆了半晌,又回複了笑臉說:“騷胡子,你以為我養了毒蛇,兇手就是我了麼?”
仇奕森說:“不!我是希望知道,方丁衛是被哪一類的毒蛇咬死的?”
闵鳳姑正下了神色,說:“我可以坦白告訴你!是雨傘節咬死的,我以前養了有五條雨傘蛇,現在隻剩下四條了……”
“你是記住了母親的遺言,為了要保護‘闵家花園’而下的毒手麼?”
“不!”闵鳳姑搖首說:“這故事要加以補充,方丁衛是被捕獸機夾住了腿,然後才被毒蛇咬死,有人偷了我一條雨傘蛇!”
仇奕森霎時呆住了,他注意着這年輕的女孩子臉色,這野女郎的性情豪邁耿直,不可能會胡亂扯謊的。
這樣說來,“闵家花園”的内部也不簡單,複雜的程度非一時可能想像的了!
“那麼殺麼哥梁作盛的毒镖,會是什麼人下的毒手呢?”仇奕森又問。
“不知道,假如能查出來就好辦了!”
“這樣說,海盜幫指責闵三爺的不仁不義,豈非十分的冤枉?”
闵鳳姑說:“可不是嗎?……”她的臉露紅暈,可能是因為多吃了幾杯酒的關系。
忽的,她像一條水蛇,雙手倏地摟着仇奕森的脖子,妩媚地說:“為了保護這座‘闵家花園’,我常感到孤單……騷胡子,你來到了,對于我好像是‘天降神兵’呢……”
“嗨!”仇奕森叱斥說:“别胡鬧,我是你的爺叔輩……”
“你中年喪偶,姨太太不貞,但一點也不顯老……”闵鳳姑擾纏着說。
“唉!我和令尊是義結金蘭的弟兄!”
“哼!那是封建思想,應該被淘汰的舊社會觀念!初時,我聽你的名氣,還以為你也是個小老頭兒,但當我發現你是這樣的英俊潇灑……我在公路上看你第一眼時,就愛上你了……”闵鳳姑是混血女郎,加上早熟的關系,居然會有自發性的戀愛。
倒在仇奕森的懷裡,如癡似醉地喃喃念着。
“孩子,我的年齡足夠做你的父親!”仇奕森正色說。
“管你是祖父也好,我還是愛你!……”
仇奕森雖然在脂粉叢中打過滾,女人見得多了,但是闵鳳姑的突如其來的這一着,也頓使他感到手足無措呢。
“為什麼你不kiss我?”闵鳳姑深情蜜意地盯着仇奕森,嬌憨地用英語說。
“孩子,你使我做叔叔的狼狽不堪了……”
仇奕森到底是混迹江湖數十年的人物了,闵鳳姑雖然擾亂他的心緒,但他的理智不亂,耳朵還是滿靈的,他似覺得房門外有點古怪的聲息,不大對勁。
他霍然捏緊了闵鳳姑的雙手,使勁向沙發椅上一帶,闵鳳跌了一大跤,吓得兩眼瞪得圓溜溜的,她尚以為仇叔叔生氣了呢!
隻見仇奕森一擰身,竄了個箭步,伸手一把将門鍵擰開了,他的身手快捷俐落。
隻見門外一個漢子,頭頂秃得賊亮,兩腿半分彎,以“騎馬蹲檔”姿勢,似打算由鑰匙孔偷窺房間内的奧秘。
“哈,原來是華叔叔!”闵鳳姑絲毫不在意,竟然咯咯笑了起來。
華雲道初時,尚有些許尴尬,見闵鳳姑這麼一笑,便若無其事地挺直了身子,揉了揉手,咧大了嘴巴笑着說:“很好很好!我遍尋你們尋不着,原來你們是在這裡開酒會呢!我正好參加一個!”
仇奕森暗暗納悶,為什麼“闵家花園”内的每一個人,都好像神色詭秘?好像各懷心事,在進行着什麼陰謀似的呢!
闵鳳姑抿着唇兒笑着說:“華叔叔來參加我們,我們當然應該歡迎!”但忽的她卻闆下臉色,再說:“但假如是下一次,請你先敲門!”
仇奕森也說:“華雲道,你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怎麼偷窺鑰匙孔的習慣還沒改?”
華雲道故意滿不在乎地說:“這是我侄女住的房間,有什麼不可的?這孩子自幼沒有母親,等于是我一手拍着屁股把她撫養大的!”他自動取了玻璃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然後指着闵鳳姑正色說:“丫頭,我不過是來通知你,老頭吩咐,教你明天早上帶仇叔叔觀光‘闵家花園’。
我整間屋子上下,前院後院找你們不到,經過這裡的房門前,聽見有人聲,随便瞄了一眼,想不到竟不受你們的歡迎!反正我替老頭兒的話傳達到了,同時也叫哈德門備了馬!你們愛怎麼辦,不再是我的事了!”
華雲道吃完了那杯酒,氣勢洶洶地擲下酒杯,就要離去。
仇奕森卻攔着他說:“無需要再觀光‘闵家花園’了,我對這些紛亂的環境都不感覺到興趣!我明天就要離去!”
華雲道說:“我已經向你聲明過,往返C島的交通,每一星期,隻有一班輪船!明天你離開不了!”
他說完,起了一陣奸邪的笑意,便越房門出去了。
仇奕森不樂,雙手插腰,喃喃說:“倘若沒有輪船,我一定要離去的話,乘竹筏也沒有人能阻擋我!”
闵鳳姑笑口盈盈地趨了上來,她自煙盒中取出兩支紙煙,一并燃着了之後,分遞了一支給仇奕森,然後自己猛吸。
悠悠吐出煙霧,說:“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仇奕森皺着眉宇問。
“‘闵家花園’這地方,走進來容易,走出去卻是甚難的!”
仇奕森冷笑說:“誰能攔我不成?”
闵鳳姑指着蛇籠子說:“我的這些小朋友不肯答應!”
“野丫頭,你是在恫吓我麼?”仇奕森唾了一口,說。
闵鳳姑聳了聳肩膊,說:“你是個英雄人物,豈會在乎恫吓?我隻是在告訴你,就算能把毒蛇應付過去,摩洛土人的毒镖也很難防!”
仇奕森皺着眉宇,搞不清楚這女郎的用意何在,這是一種很不正常的留客方式呢!
闵鳳姑忽的哈哈大笑起來。
笑得前合後仰地野态畢露,又說:“騷胡子,能看見你皺眉頭是很不容易的呢!”
仇奕森不樂,他恐怕是闵鳳姑吃醉了酒,以他做長輩的身分,假如和這孩子鬧笑話,實在是犯不上,于是他置下了酒杯,便道晚安實行告退了。
“騷胡子,别忘記了!明天一大早我會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