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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自強是個生意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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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瞥見地上那堆嘔吐物裡有一層殷紅的鮮血,血飄浮在黃的、綠的,還有紫色的東西上面,把他吓了一大跳。

     胡炜根本不敢朝那堆嘔吐物看,她隻看見了宋沂蒙那慘白的臉,還看見了那勉強裝出來的微笑,宋沂蒙的嘴角也白了,瀝瀝拉拉淌着一些絲狀液體。

     龍桂華在門外,呆呆地聽着胡炜的責問,聽着聽着,臉上一陣接一陣臊熱。

    這種感覺,她過去曾經有過:當年在“二泡”的時候,那些好事兒的女工議論她的時候有過;在觀音廟結婚的第二天,姓方的從被窩裡爬起來的時候也有過。

    這麼多年過去了,那發自内心的羞澀和恥辱,從來也沒有再出現過,這一回,在小小的飯館裡,她竟然在莫名其妙地重複遙遠的過去。

    胡炜的責問,她聽了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冤枉,她不會沖進去辯解,過去,這種事她經曆得實在太多了。

     裡間屋發生的對話,她都聽見了。

    随着胡炜的責問,她心裡起起伏伏,以至慢慢麻木,直到後來,她忽然聽見了宋沂蒙在聲嘶力竭地嘔吐,也聽見了胡炜的驚呼,于是從幻覺般的麻木中驚醒過來,她不再顧忌胡炜剛才的發怒是否與自己有關,急匆匆地闖了進去。

    “快上醫院!快上醫院!” 龍桂華的話像命令一樣斬釘截鐵,胡炜慌神了,在龍桂華的催促下,她才知道她應該做什麼,連忙結結巴巴地:“嗯,嗯……” 龍桂華幫着胡炜把宋沂蒙送到中日醫院,胡炜攙着宋沂蒙,進了急診室,龍桂華就在外頭站着等。

    沒幾分鐘,胡炜又扶着宋沂蒙從診室裡走出來,手裡拿着幾張化驗單子,龍桂華搶過來一看,什麼血常規、尿常規、還要做胃鏡檢查,她二話沒說,“噔噔噔”地跑去劃價、交款,忙得滿頭大汗。

     做完胃鏡檢查出來,胡炜見單子上寫着:胃壁大面積出血及陳舊性疤痕、十二指腸球部潰瘍。

    丈夫病了這麼長時間,她居然毫無察覺,直到吐血了才知道。

    她的淚水“嘩嘩”冒了出來,眼前一片模糊。

    胡炜是個有經驗的醫生,平時見的病人,比這個嚴重得多了,可自己的丈夫吐了血,她一眼也看不下去,化驗單上的每個字都像槍彈一樣射進她的心裡。

     她正感到無所适從的時候,忽然覺得一隻溫和而濕潤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是龍桂華。

    一刹那這隻手一下子讓她想起了母親。

    小的時候,母親領她到景山上去玩,景山最高處有座美麗的亭子,從上面可以看見整個北京城。

    母親抱着她,讓她站在綠漆木欄杆上看,說能看見咱們的家。

    小胡炜找了半天沒找着,茂密的樹叢掩埋了一切,她隻看見了幾座稀稀拉拉的高樓。

    小胡炜怕高,看着就哭了,喊着要下來,母親微笑着,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子,小胡炜找到了支撐,她和母親還有大地融合在一起,于是她有了勇氣,她可以跳到藍天裡飛,飛着飛着就不哭了,她歡快地笑了。

     就在龍桂華握住她的一刹那,她覺得母親又回到身邊,她又可以在藍天裡飛,又可以看見朦朦胧胧的家。

    龍桂華把克服困難的勇氣傳給了她。

     醫生是個小個子南方男人,他笑嘻嘻地對宋沂蒙說:“像你這種情況,必須住院動手術,除此以外沒有更有效的方法!”醫生說話的姿态很輕松,這也不是一種醫療文化還是一種帶有職業性的同情?宋沂蒙此時心裡平靜得很,開刀就開刀,麻藥一打啥都不知覺,腸子肚子翻騰一個夠,把胃切掉一大塊,然後一縫,不過這疤可不是碗大的一塊了。

     胡炜比誰都緊張,她去辦住院手續的時候,聽說要交兩萬元押金,這讓她可犯了難。

    家裡原有的那點積蓄全拿出來投資飯館了,哪裡還有錢?宋沂蒙聽見說要兩萬元,嘴角上立即露出凄楚的笑容,極不自然地嘟囔着:“不動手術,不動,回家!”他堅持要回家,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手術他根本動不起,他說不動手術,不過是當着龍桂華的面尋找一個台階罷了。

     回家以後,胡炜照顧丈夫躺下休息,然後躲在小廚房裡獨自落淚。

    宋沂蒙卻好像沒事人似的,隻在床上躺了一小會兒,就跑到院子裡溜達,溜達溜達也進了小廚房。

     “做啥手術?我看還是保守療法好!免受一刀之苦豈不幸哉?”“你還窮逗!保守,保守哪裡能根除你的病?”“嘿,那不一定,我看我就适合保守療法,開一刀有啥好處?你以為呢!其實我的病也不像醫生說的那麼重,危言聳聽!以後不喝酒不吃肉就是了。

    ”“你懂啥!”胡炜抹抹淚,苦笑着,不再說什麼。

    她在想着賣點什麼,家裡就這麼些玩意兒,桌椅闆凳能賣幾塊錢?電視機老了,鐵皮保險櫃壞了,其他還有啥?爸留下來的那三枚一級勳章可能值些錢,可是能賣嗎?那是爸槍林彈雨幾十年的總結,那是家族的榮譽,那是爸留下來的惟一紀念,把家族的榮譽都賣了,是不是太缺德了? 她又落淚,淚水滴滴哒哒,讓宋沂蒙看了心裡陣陣刺痛,媽的,人到了看病吃藥都沒錢的地步,還瞪着眼兒在人世間裝孫子,有啥勁!爹娘生我幹什麼,還不如掐死算了!宋沂蒙忍住心裡的難受,還得不停地去安慰胡炜,安慰了半天,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于是,說着說着也就不再說了。

     第三天,龍桂華送來兩萬元錢,胡炜一見厚厚的兩沓子鈔票,不知說什麼好。

    “哪兒來的錢?”“你别管,先給他動手術!這可不能耽誤!”“不是說不動手術了嗎?”“别胡說!這會兒不動手術,将來就晚了,我們一個鄰居,誤了動手術的時間,結果第二次大出血,唉!” “你家裡也不富裕!是不是店裡的錢?那錢可不能動,動了飯館兒的生意怎麼辦?”“我說别管就别管,走,現在就走!” 其實,龍桂華的日子比他們家還不如,她辛辛苦苦得來的那點積蓄全都投在大衆居飯館兒,她沒沙發,沒有鐵皮保險櫃,更沒有勳章。

    她為了讓宋沂蒙動手術治療,把媽留給她的那幅明代陸治的古字畫兒賣了,這幅畫原本不止這點錢,可是為了救急,她顧不得許多,從榮寶齋賣畫兒回來,拿着錢就奔了香山。

     胡炜不知道龍桂華賣了媽留給她的古畫兒,隻知道她毫不猶豫地拿來了兩萬元錢,她這是為什麼?胡炜感到不可思議,出于一個普通女人的敏感,不由得又琢磨起她和宋沂蒙兩人之間可能有點什麼。

    此時,胡炜也顧不上追究,反正是借的,既然是借的,将來還她就是了。

     宋沂蒙的心裡卻明明白白,龍桂華在他心目中,幾乎就是一個純粹的人,龍桂華對待朋友就像星星,清清爽爽、不耀眼,隻是把全部光芒奉獻了出來,那怕是微弱的一點。

    在龍桂華看來,拯救生命比什麼都重要,何況這生命是屬于宋沂蒙的,一個整天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的男人。

     宋沂蒙終于動了手術,把胃切掉了一半兒,然後乖乖地在醫院呆了兩個多月。

    在這段時間,龍桂華獨自一人勉強支撐着大衆居。

    宋沂蒙出院不久,就跑到飯館兒來幹活兒,龍桂華讓他歇歇再說,可宋沂蒙卻說:“當過兵的人體格壯實,切半拉胃沒啥,過不了半年準長上,要是不活動活動,恐怕又要得病呢!” 宋沂蒙說這話,自己的心裡都虛,這話根本安慰不了别人,連他自己也安慰不了。

    龍桂華含着苦笑:“炜妹咋不來?回頭你叫她來,聊聊天兒也好。

    ” 宋沂蒙聽龍桂華說起胡炜,眉頭不禁一皺,心想:鬧了半天,在自己住院的時候,胡炜沒有來看過龍桂華,花了人家兩萬元錢,連句好話都沒有,怎麼這麼不懂事!想着,宋沂蒙的心裡好生歉疚。

    他聽得出龍桂華似乎有了一點想法,可他真的很無奈,實在不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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