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
一半是女孩,一半是男孩。
何塔聽見他們互相潑水,以尖銳的嗓音呼來喝去。
“不久之前,你也是池子裡的孩子,奧芭娅。
”親王說道,而奧芭娅單膝跪倒在他的輪椅跟前。
她哼了一聲,“差不多有第二十年了罷,而且我在這裡的時間不長。
我是妓女的崽,你忘了嗎?”他沒有回答,于是她站起身來,雙手叉腰。
“我父親被謀殺了。
”
“他死于比武審判中的決鬥,”多恩親王道,“從法律上講,不算謀殺。
”
“他是你弟弟。
”
“是的。
”
“他死了,你打算怎麼辦?”
親王費力地撥轉輪椅,面朝向她。
道朗·馬泰爾盡管隻有第五十十二歲,但看起來要老得多。
他軟綿綿的身軀在亞麻布袍底下走了形,雙腿不忍卒睹。
炎症使得關節又紅又腫,形狀古怪:左膝像蘋果,右膝像甜瓜,而腳趾頭成了熟透的深紅葡萄,仿佛一碰就會破裂。
一條被單的重量已足以令他顫抖,然而他毫無怨言地承受着種種痛苦。
沉默是君王之友,侍衛隊長曾聽他如此告誡女兒,言詞則好比利箭,亞蓮恩,一旦射出,便覆水難收。
“我已寫信給泰溫公爵—”
“寫信?假如你有我父親一半的骨氣—”
“我不是你父親。
”
“這我知道。
”奧芭娅的話音中充滿輕蔑。
“你想讓我宣戰。
”
“我知道這不可能。
你無須離開你的輪椅,讓我來為父親複仇吧。
你在親口隘口有一支軍隊,伊倫伍德伯爵在骨路有另一支。
把他們分别交給我和娜梅指揮。
她沿國王大道前進,我去對付邊疆地的諸侯,并向舊鎮迂回。
”
“舊鎮?你打算如何守住它?”
“洗劫就夠了。
海塔爾家的财富—”
“你要的是金錢?”
“我要的是鮮血。
”
“泰溫公爵會送來魔山的首級。
”
“那誰會送來泰溫公爵的首級?魔山隻是他的走狗。
”
親王朝水池比個手勢。
“奧芭娅,看看那些孩子,假如你樂意的話。
”
“我并不樂意。
我更樂意把長矛刺進泰溫公爵的肚子,再讓他唱《卡斯特梅的雨季》,我要拉出他的腸子,找找裡面有沒有黃金。
”
“看看那些孩子,”親王重複,“我命令你。
”
若幹較年長的孩子臉朝下躺在光滑的淡紅色大理石上,沐浴陽光。
其餘的則在遠處海灘上走來走去。
其中三個在建造沙城堡,高聳的尖頂猶如舊宮的長矛塔。
還有第二十來個孩子聚集在大水池邊觀看打水仗。
水池裡,小孩子騎在大孩子肩頭,于齊腰深的水中互相推搡,試圖将對方撞倒。
每當一組人倒下,水花飛濺,總是伴随着響亮的笑。
他們看到一個棕栗色頭發的女孩将一個淡黃色頭發的男孩從他哥哥肩頭推倒,頭朝下落入水中。
“你父親玩過同樣的遊戲,而在他之前,我也玩過。
”親王說,“我們之間相差了十歲,等他長大到可以進池子遊戲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但每當回來探訪母親時,我會看着他玩耍。
他從小就很勇猛,并且像水蛇一樣敏捷。
他經常扳倒比自己個頭大得多的男孩—他出發去君臨那天,跟我提起這件事,他發誓說這回也能辦到,一定能,不是他這麼說的話,我決不會放他走。
”
“放他走?”奧芭娅哈哈大笑,“你以為可以阻止他?多恩的紅毒蛇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
“的确如此。
我隻是希望能安慰—”
“我不要你的安慰。
”她的聲音充滿奚落。
“父親來認領我那天,母親舍不得我走。
‘她是個女孩。
’她說,‘而且我不認為她屬于你,我有過上千個男人。
’他二話不說,便将長矛扔在我腳下,然後反手給了我母親一耳光,打得她哭起來。
‘男孩女孩,都有各自的鬥争,’他說,‘諸神讓我們選擇武器。
’他指指長矛,又指指母親的眼淚,而我撿起了長矛。
‘我告訴過你,她是我的,’父親說完就把我帶走了。
一年後,母親酗酒而死。
他們說她死的時候一直在哭。
”奧芭娅靠近輪椅中的親王。
“我要長矛,别無所求。
”
“這要求不簡單,奧芭娅,讓我考慮考慮。
”
“你已經考慮得太久。
”
“或許你說得對。
等我做出決定,會即刻派人到陽戟城找你。
”
“你的決定隻能是戰争。
”奧芭娅轉身,大步離開,跟來時一樣怒氣沖沖。
她回到馬廄,換了一匹新馬,再次沿大路疾馳而去。
卡洛特學士留了下來。
“親王大人?”肥胖矮小的學士問,“您的腿疼不疼?”
親王有氣無力地笑笑。
“太陽熱不熱?”
“我去拿一劑止痛藥?”
“不。
我得保持頭腦清醒。
”
學士猶猶豫豫地說,“親王大人,讓……讓奧芭娅小姐返回陽戟城是否明智?她一定會煽動百姓。
他們都很愛您弟弟。
”
“我們也很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