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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世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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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詠自為落花啼鳥,故"鹹有商音"。

    但細玩龔、杜、吳三人的詩句,似乎已知道董小宛出了事,隻不敢說破而已。

    龔芝麓句:"鳥啼芳樹非無淚,燕聚空梁亦有家";"千秋顧曲推名士,銅雀輕風起绛紗",末句似在暗示銅雀台已鎖不住二喬了。

     然則冒辟疆何以誤庚寅為辛卯?一言以蔽之,有所諱而已。

     關于吳梅村《題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我曾指出為順治十七年端敬殁後所作;刻已考出題于康熙三年甲辰;《同人集》卷四收吳梅村緻冒辟疆書劄七通,甲辰兩書即言其事: 題董如嫂遺像短章,自謂不負尊委。

     這"不負尊委"四字,所透露的消息太重要了!于此可知,冒辟疆對于失去董小宛,耿耿于懷,亘十餘年而莫釋,但自己不便說,希冀借重詩名滿天下的吳梅村,留真相于天壤間。

    吳梅村亦真不負所托,以"短章"(絕句)而制一骈四俪六的引子。

     據周棄子先生說:"這種頭重腳輕的例子,在昔人詩集中極少見。

    "其中"名留琬琰"及"墓門深更阻侯門"兩語,畫龍點睛,真相盡出。

    我今發此心史先生所不能想象的三百年之覆,自謂亦當是冒辟疆、吳梅村的知己。

     甲辰又有一函,作于新秋,其重要性亦不亞于"不負尊委"四字: 深閨妙箑,摩娑屢日……又題二絕句,自謂"半折秋風還入袖,任他明月自團圓",于情事頗合。

     按:"深閨妙箑"即指董小宛所畫之扇。

    此用班婕妤《怨歌行》詩意,言冒辟疆之于董小宛,不同秋扇之捐,恩情雖然未絕,但亦隻好随她在宮中為妃。

    活用班詩"團圓似明月"原句,實寄"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怅惘;此即所謂"于情事頗合"。

     談到龔芝麓的那首《賀新郎》,更足以證明董小宛入宮一事,為當時所深諱。

    龔芝麓小于冒辟疆四歲,交情極深,《同人集》所收友朋書劄,數量僅次于王漁洋,計十六通之多;辛卯一劄雲: 诔詞二千餘言,宛轉凄迷,玉笛九回,元猿三下矣!欲附數言于芳華之末,為沅澧招魂。

    弟婦尤寫恨沾巾。

     所謂"诔詞"即指《影梅庵憶語》;"弟婦"則指顧眉生,與董小宛同出秦淮舊院,而為龔芝麓明媒正娶,稱"顧太太",所以龔對冒稱之為"弟婦"。

     龔芝麓雖自告奮勇,欲題"憶語",但這筆文債,十年未還;順治十八年辛醜一書雲: 向少雙成盟嫂悼亡詩,真是生平一債。

     觀此函,可知吳梅村詩中"雙成"确指董小宛,而非董鄂氏的旁證。

    龔芝麓文采過人,何緻欠此一詩?說穿了不足為奇,難以着筆之故。

    他不比吳梅村是在野之身,做官必有政敵,下筆不能不慎。

    直至康熙九年庚戌冬天,自顧來日無多,方始了此一筆文債。

    冒辟疆挽龔芝麓詩引中說: 庚戌冬……遠索亡姬《影梅庵憶語》,調"扁"字韻"賀新涼",重踐廿餘年之約。

     觀此可知,"碧海青天何限事"、"難倩附書黃犬"、"羨煙宵破鏡猶堪典"諸語,若非有"幹冒宸嚴"之禍,龔芝麓何必躊躇二十餘年方始下筆? 現在要談"積極的證據",最簡單、最切實的辦法是:請讀者自己判斷端敬是否即為董小宛。

    世祖有禦制端敬行狀;冒辟疆《影梅庵憶語》,事實上就是董小宛的"行狀",兩者參看,是一是二,答案應該是很明确的。

    《影梅庵憶語》中描寫董小宛的"德性舉止,均非常人",而恪守侍妾的本分,"服勞承旨,較婢婦有加無已。

    烹茗剝果必手進;開眉解意,爬背喻癢,當大寒暑,折膠铄金時,必拱立座隅,強之坐飲食,旋坐旋飲食,旋起執役,拱立如初"。

    不但與大婦在九年之中"無一言枘鑿",而且"視衆禦下,慈讓不遑,鹹感其惠"。

    至于生活上的趣味,品香烹茶,制膏漬果,靡不精絕,冒辟疆自謂"一生清福,九年占盡,九年折盡"。

     再看世祖禦制端敬皇後行狀,說她"事皇太後奉養甚至,伺顔色如子女,左右趨走,無異女侍,皇太後非後在側不樂",又能"寬仁下逮,曾乏纖芥忌嫉意,善則奏稱之,有過則隐之不以聞。

    于朕所悅,後亦撫恤如子,雖飲食之微,有甘毳者,必使均嘗之,意乃适。

    宮闱眷屬,小大無異,長者媪呼之,少者姐視之,不以非禮加人,亦不少有谇诟,故凡見者,靡不歡悅"。

    至于照料世祖的起居,"晨夕候興居,視飲食服禦,曲體罔不悉",此即所謂"開眉解意,爬背喻癢"。

     除此以外,董小宛"不私铢兩,不愛積蓄,不制一寶粟钗钿";端敬"性至節儉,衣飾絕去華采,唯以骨角者充飾"。

    董小宛"閱詩無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且"酷愛臨摹,書法先學鐘繇,後突曹全碑";端敬則誦"四書及《易》,已卒業;習書未久,天資敏慧,遂精書法"。

    殊不知其書法原有根基。

     《影梅庵憶語》中,冒辟疆寫董小宛侍疾,艱苦之狀,真足以泣鬼神;而世祖言端敬侍皇後疾:"今後宮中侍禦,尚得乘間少休,後(按:"今後"指第二後博爾濟吉特氏;此一"後"指端敬)則五晝夜目不交睫,且時為誦書史,或常讀以解之。

    "又:"今年春,永壽宮妃有疾,後亦躬視扶持,三晝夜忘寝興。

    "按:《順治實錄》:"五年,诏許滿漢通婚,漢官之女欲婚滿洲者,會報部。

    "因此,戶部侍郎石申之女竟得入選進宮,賜居永壽宮。

    而端敬為皇貴妃,位在石妃之上,能躬親照料其疾,尤見德性過人,所以世祖特加以表揚。

     如上引證,董小宛也罷,端敬也罷,舊時代的德言容工如此,有一已覺罕見,何得有二?若謂不但有二,且生當并時,那就太不可思議了。

     總之,心史先生的考證,疏忽殊甚,他所恃董小宛不可能入宮的主要論據,無非年齡不稱,但此并非絕對的理由;他在《董小宛考》中說: 順治八年辛卯,正月二日,小宛死。

    是年小宛為二十八歲,巢民為四十一歲,而清太祖則猶十四歲之童子,董小宛之年長以倍,謂有入宮邀寵之理乎? 這一诘問,似乎言之有理;但要知道,并非董小宛一離冒家即入宮中,中間曾先入"金谷堂",至順治十三年始立為妃,其時世祖為十九歲,他生于正月,亦不妨視作二十歲。

    清初開國諸君,無論生理、心理皆早熟,世祖親政五年,已有三子,熱戀三十三歲成熟的婦人,就藹理斯的學說來看,是極正常的事。

    如以年長十餘歲為嫌,而有此念頭長亘于胸中,反倒顯得世祖幼稚了。

    而況世間畸戀之事,所在多有;如以為董小宛之"邀寵"于世祖為絕不可能,則明朝萬貴妃之于憲宗,複又何說? 心史先生的第二個論據是: 當是時,江南軍事久平,亦無由再有亂離掠奪之事。

    小宛葬影梅庵旁,墳墓俱在。

    越數年,陳其年偕巢民往吊,有詩。

     此外,又引數家詩賦,"明證其有墓存焉者也"。

    殊不知影梅庵畔小宛墓,不過遮人耳目的衣冠冢,且辟疆有心喪自埋之意在内(容後詳)。

    陳其年作此詩絕非"越數年",而為初到水繪園時;尚未獲悉其中隐微,故有吊墓之語。

    大約端敬薨後,始盡知其事,于是有《讀史有感》第二首及《水繪園雜詩》第一首,道破真相。

    後者尤為詳确的證據,其重要性更過于梅村十絕、芝麓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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