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龔芝麓的詞,都暗示董小宛與冒辟疆是生離而非死别。
先談龔詞,為題《影梅庵憶語》的一首《賀新郎》,後半阕有句:
碧海青天何限事,難倩附書黃犬。
借棋日酒年寬免。
搔首涼宵風露下,羨煙霄破鏡猶堪典。
雙鳳帶,再生翦。
李義山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此言董小宛不但未死,且高高在上,故"難倩附書黃犬"。
黃犬即"黃耳",用陸機入洛,遣快犬"黃耳"赍書歸吳的故事;若謂已死,不能遣犬入泉台。
"羨煙霄破鏡猶堪典",尤為明白:"煙霄"即元宵,用徐德言與樂昌公主生離相約,元宵"賣半照",破鏡重圓的故事,謂冒辟疆自歎不如徐德言。
凡此皆足以證明董小宛猶在人間,但絕不能通音問,更遑論重圓鴛夢,則唯有寄望于來生複為夫婦了。
最強烈的證據,還是在梅村詩集中,《題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絕的最後一句"墓門深更阻侯門",早有人指出可疑,如羅瘿公《賓退随筆》:
小宛真病殁,則侯門作何解耶?豈有人家姬人之墓,謂其深阻侯門者乎?
這是提出疑問,羅瘿公如果注意到此八絕句前"四六小引"中的一聯,對這句詩更可得一正解。
這一聯是:"名留琬琰,迹寄丹青。
"下句謂小宛畫像,上句何解?"琬琰"者《琬琰集》,宋杜大珪撰;又明朝徐纮有《明名臣琬琰錄》,輯錄宋明兩朝大臣碑傳。
試問董小宛的出身及身份,何得"名留琬琰"?但是端敬卻有禦制的行狀、詞臣的诔文,豈非"名留琬琰"?我這個看法曾質諸周棄子先生,亦以為然。
于此可知,董小宛畫像是在端敬薨後所制,冒辟疆供奉于密室追悼所用。
所謂"墓門深更阻侯門",言冒辟疆"欲吊"墓門亦不可得,因為陵寝重地,尋常百姓所不能到。
這是"阻侯門"三字的正解。
此外還有許多證據,指出端敬就是董小宛;這些證據,可分消極與積極兩方面來考證。
所謂消極的證據是,要證明董小宛未死;積極的證據是,董小宛不但未死,且已入宮承寵。
茲再如舉一證,先言消極的證據,仍以釋"墓門"之謎為主。
陳其年《婦人集》記董小宛,有冒辟疆晚輩作注,下引之文,括弧内即為注釋:
秦淮董姬(字小宛),才色擅一時,後歸如臯冒推官(名襄);明秀溫惠,與推官雅稱。
居豔月樓,集古今閨帏轶事為一書,名曰《奁豔》。
王吏部撰《朱鳥逸史》,往往津逮之。
(姬後夭,葬影梅庵旁,張明弼揭陽為傳,吳绮兵曹為诔,詳載《影梅庵憶語》中。
)
這段文與注釋,驟看了無異處,但既知端敬即董小宛,便知作者與注者,下筆之際,皆别有機杼。
先說原文:第一,不着董小宛及冒辟疆的名字;第二,特意用冒辟疆在清朝征辟而未就的"推官"一官銜;第三,不言"水繪",不言"影梅",而用"豔月樓",凡此皆有所諱。
易言之,即不願讀者知此文的董與冒,即為董小宛、冒辟疆。
其次,注者欲明本事,自非注出名字不可;但又恐被禍,因而加上一句"姬後夭,葬影梅庵旁"。
二十七歲而殁,不得謂夭;端敬三十四歲而殁,更不得謂之夭,特用一"夭"字者,希望導緻讀者産生一錯誤的印象:"董姬"不過一雛姬而已。
說"葬于影梅庵"更為欲蓋彌彰,用意在抵消吳梅村的"墓門深更阻侯門",而同時暗示董小宛根本非葬于影梅庵。
一義雙訓,原是中國文字運用的最高技巧,對淺薄者深恐其輾轉傳聞,随意附會,緻肇巨禍,故以簡單一句話,表明葬于孝陵的端敬非董小宛;對智者而言,既葬于影梅庵,别置廬墓亦可,何緻有"墓門深更阻侯門"之歎?但既知其隐衷,必知其輕重,輕則無事,重則有門戶之禍,自然心有丘壑,不緻信口雌黃。
庚申除夕,讀冒辟疆《同人集》至破曉,既喜且惑。
喜則從吳梅村、龔芝麓兩人緻冒書劄,獲得董小宛即端敬的确證;惑者心史先生作《董小宛考》,廣征博引,《同人集》尤為主要憑借,何以對若幹關鍵性的資料,竟爾忽略,以緻有明顯的疑問存在,其中尤以"小宛之年",誤二十七為二十八,為導緻其錯誤結論的由來。
在此有作進一步澄清的必要。
心史于《董小宛考》,在分年考證其行誼之前,有一概括的說明:
小宛之年,各家言止二十七歲,既見于張明弼所作小傳,又餘淡心《闆橋雜記》雲:"小宛事辟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勞瘁死,辟疆作《影梅庵憶語》二千四百言哭之。
"張、餘皆記小宛之年,淡心尤記其死因,由于勞瘁,蓋亦從《影梅庵憶語》中之詞旨也。
然據"憶語",則當得年二十有八。
按:得年二十七,抑或二十八,應以董小宛在冒家多少年而定。
董小宛于崇祯十五年壬午歸冒,時年十九,前後曆九年,至順治七年庚寅,為二十七歲。
餘淡心所記甚是,即在冒門九年,始為二十七歲;易言之,若為二十八歲,則在冒門應為十年。
張明弼所作小傳,與餘淡心所記相同:"前後凡九年,年僅二十七歲。
"又張明弼亦記其死因,謂"以勞病瘁"。
但又緊系二語:"其緻病之由,與久病之狀,并隐征難悉。
"心史獨著"淡心尤記其死因,為由于勞瘁",莫非未讀張明弼所作小傳?抑或由于"其緻病之由"雲雲兩語,強烈暗示小宛之死,大有問題,以故作英雄欺人之談,略而不考,則非所知。
如上所言,"九年"與"二十七"歲,有絕對的關系。
"憶語"中不言小宛年紀,但九年的字樣凡兩見,一則曰:"越九年,與荊人無一言枘鑿。
"再則曰:"餘一生清福,九年占盡,九年折盡矣!"這是再确實不過的:董小宛"長逝"時,為二十七歲。
然則冒辟疆又何以言其"長逝"之日為辛卯正月初二?一言以蔽之,有所諱而已。
董小宛是在順治七年庚寅被北兵所掠,其時冒辟疆方客揚州,家人親朋不敢以此相告,直待三月底冒辟疆回如臯,方始發覺。
其經過亦見"憶語"末段所叙:
三月之杪,餘複移寓友沂友雲軒。
久客卧雨,懷家正劇。
晚霁,龔奉常偕於皇、園次過慰留飲,聽小奚管弦度曲。
時餘歸思更切,因限韻各作詩四首,不知何故,詩中鹹有商音。
三鼓别去,餘甫着枕,便夢還家,舉室皆見,獨不見姬;急詢荊人,不答。
複遍覓之,但見荊人背餘下淚。
餘夢中大呼曰:"豈死耶?"一恸而醒。
此為記實,而托言夢境。
友沂名趙而忭,籍隸湖南湘潭而寄居揚州,其父即清初名禦史趙開心。
奉常為龔芝麓;於皇即評注《影梅庵憶語》的杜茶村;園次為吳绮,吳梅村的本家。
《同人集》卷五《友雲軒倡和》,限韻亭、多、條、花,各賦七律四首,龔芝麓制題:
庚寅暮春,雨後過辟疆友雲軒寓園,聽奚童管弦度曲。
時辟疆頓發歸思,兼以是園為友沂舊館,故并懷之,限韻即席同賦。
冒辟疆是主人,所以他的詩題不同:
爾後,同社過我寓齋,聽小奚管弦度曲,頓發歸思,兼懷友沂,即席限韻。
詩題與冒辟疆所記情事,完全相符;而龔芝麓詩題,明明道出"庚寅暮春",是順治七年之事。
若為八年辛卯,則龔芝麓在北京做官,不得在揚州做詩。
又趙友沂有"庚寅秋浔江舟中簡和辟疆"詩,亦為亭、多、條、花韻四首七律。
确證事在庚寅。
時在暮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