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窺徽州,而以九江為主要目标,其得力在軍紀嚴明。
相形之下,鄭成功的表現,令人失望:
餘日夜部署諸軍,正思直取九江。
然延平大軍圍石頭城者已半月,初不聞發一簇射城中;而鎮守鎮江将帥,亦未嘗出兵取旁邑。
如句容、丹陽,實南京咽喉地,尚未扼塞,故蘇、常援虜得長驅入石頭。
餘聞之,即上書延平,大略謂:"頓兵堅城,師老易生他變;亟宜分遣諸帥,盡取畿輔諸郡。
若留都出兵他援,我可以邀擊殲之;否則,不過自守虜耳。
俟四面克複,方可以全力注之,彼直檻羊、阱獸耳。
"無何,石頭師挫。
緣士卒釋戈而嬉,樵蘇四出,營壘為空;虜諜知,用輕騎襲破前營,延平倉卒移帳。
質明,軍竈未就,虜傾城出戰,軍無鬥志,竟大敗。
由此可見,鄭成功的部隊毫無訓練,義師竟如烏合之衆。
而鄭成功的統禦能力,根本大成問題,結果累及浙東義師:
時餘在甯國府,受新都降。
報至,遽返蕪,已七月二十九日矣。
初意石頭師即偶挫,未必遽登舟;即登舟,未必遽揚帆;即揚帆,必且複守鎮江。
餘故彈壓上遊,不少退。
而虜酋郎廷佐、哈哈木、管效忠等遺書相招,餘峻詞答之。
太平守将叛降于虜,餘又遣兵複取太平,生擒叛将伏誅。
然江中虜舟密布,上下音信阻絕。
餘遣一僧赍帛書,由間道款延平行營,書雲:"兵家勝負何常,今日所恃者民心耳!況上遊諸郡俱為我守,若能益百艘相助,天下事尚可圖也。
倘遽舍之而去,如百萬生靈何!"讵意延平不但舍石頭城去,且棄鐵甕城行矣!
如張蒼水所言,鄭成功的居心殆不可問。
就其前後對張蒼水的态度來看,始則用之為前驅;及張聲威大震,所向有功,曾未聞有一旅之援,亦未聞有桴鼓之應,妒功之心,殊為顯然。
及其石頭小挫,頓成大創,果然心目中尚有一同仇敵忾的張蒼水在,亦當呼援就商,而并此亦無,已出情理之外;及至張蒼水遣使間道緻書,請"百艘相助",而竟不報,辎重舟楫甯願委敵,不願資友,無異明白表示:"我不能成功,亦絕不能讓你成功!"按:此非張蒼水诿過之言、苛責之詞,因《北征得失紀略》作于"永曆十三年嘉平月",即順治十六年冬天,張蒼水輾轉回至浙東時。
《紀略》既成,自必傳鈔各方,倘為誣詞,鄭成功必當反駁;而遠未見有異辭,可以反證《紀略》為紀實。
以下張蒼水自記其處變經過:
留都諸虜,始專意于餘,百計截餘歸路,以為餘不降,必就縛。
各将士始稍稍色變,而刁鬥猶肅然。
餘欲據城邑,與虜格鬥,存亡共之;複念援絕勢孤,終不能守,則虜必屠城,餘名則成,于士民何辜?而轄下将士家屬俱在舟,拟沉舟破釜,勢難疾馳;欲沖突出江,則池州守兵又調未集。
忽諜報:虜艘千餘已渡安慶。
餘慮其與虜值,衆寡不敵。
因部勒全軍,指上遊,次繁昌舊縣。
池兵亦至,共議進退,鹹言:"石頭師即挫,江、楚尚未聞也,我以艨艟竟趨鄱陽,号召義勇,何不可者?若江西略定,回旗再取四郡,發蒙振落耳。
"乃決計西上。
按:安慶未下,為清軍得以轉危為安的一大關鍵。
否則直下九江,舟師由湖口一入鄱陽,浙東義師可以自成局面,一部清史,或當改寫。
八月初七日,次銅陵。
海舟與江舟參錯而行,未免先後失序。
餘一軍将抵烏沙峽,而後隊尚維三山所,與楚來虜舟果相值。
餘橫流奮擊,沉其四舟,溺死女真兵無算。
以天暮,各停舟。
夜半,虜舟遁往下流,炮聲轟然。
轄下官兵誤為劫營,斷帆解纜,一時驚散,或有轉蕪湖者,或有入湖者。
西江之役,已成畫餅矣。
顧慮城破累及士民,而有不忍之心,此為婦人之仁,根本不宜于帶兵打仗。
項羽以此而敗,張蒼水腹飽詩書,豈不知其理?知而終不能改,此所以書生不可典兵。
一誤又有以下再誤。
餘進退維谷,遂沉巨艦于江中,易沙船,由小港至無為州。
拟走焦湖,聚散亡為再舉計。
适英、霍山義士來遮說:"焦湖入冬水涸,未可停舟;不若入英、霍山寨,可持久。
"餘然之。
因盡焚舟,提師登岸。
至桐城之黃金弸,有安慶虜兵駐守。
此地乃入山隘口,餘選銳騎馳擊之,奪馬數十匹,殺虜殆盡。
遂由奇嶺進山,一望皆危峰峭壁矣。
餘轄下将士素不山行,行數日,皆趼;且多攜眷挈辎,日行三十裡。
餘禁令焚棄辎重,而甲士涉遠多疲。
餘雖知必有長坂之敗,而赴義之衆何能棄置?亦按辔徐行。
按:焦湖即巢湖。
既累于眷屬,當知入山必非所宜。
結果單騎突圍,由安慶、池州,經徽州入浙東,繞一個大圈子,隆冬始達舟山附近的甯海。
間關百折,跋涉兩千餘裡,艱辛萬狀,無複人形。
有《生還》五律四首,其第二首雲:
痛定悲疇昔,江臯望陣雲。
飛熊先失律,騎虎竟孤軍。
鹵莽焚舟計,虺汗馬勳。
至今頻扼腕,野哭不堪聞。
自悔焚舟失計;而以結句看,則義師眷屬,非死即被擄。
而此時之滿漢,非三國之魏蜀,結局遠較"長坂之敗"為悲慘,亦是可想而知之事。
後二年辛醜,即順治十八年,張蒼水又有《感事》四首:
箕子明夷後,還從徼外居。
端然殊宋恪,終莫挽殷虛!
青海浮天闊,黃山裂地虛。
豈應千載下,摹拟列扶餘?
聞說扶桑國,依稀弱水東。
人皆傳燕語,地亦辟蠶業。
荜路曾無異,桃源恐不同。
鲸波萬裡外,倘是大王風。
田橫嘗避漢,徐福亦逃秦。
試問三千女,何如五百人?
槎歸應有恨,劍在豈無嗔!
慚愧荊蠻長,空文采藥身。
古曾稱白狄,今乃紀紅夷。
蠻觸誰相鬥,雌雄未可知。
鸠居粗得計,蜃市轉生疑。
獨惜炎洲路,春來斷子規。
此為鄭成功取台灣而作。
全謝山所輯《張蒼水年譜》,于康熙元年紀"公有《得故人書至台灣》詩",下雲:"延平以長江之敗喪師,自度無若國朝何,以得台灣為休息之計,故不聽相國之言。
""國朝"指清朝,"相國"指蒼水。
當鄭成功與荷蘭(紅夷)相持不下時,遣參軍羅綸,早返廈門,其言如此:"古人雲:'甯進一寸死,無退一寸生。
'使殿下奄有台灣,亦不免于退步;孰若早返思明,别圖所進哉!昔年長江之役,雖敗猶榮;倘尋徐福之行蹤,思盧敖之故迹,縱偷安一時,必诒譏千古,觀史載陳宜中、張世傑兩人褒貶,可為明鑒。
夫虬髯一劇,隻是傳奇濫說,豈真有扶餘足王乎!若箕子之君朝鮮,又非可語于今日也。
"
《感事》期望鄭成功為田橫而勿為徐福,期望未免過高。
原句作"童女三千笑,孤兒五百嗔"。
田橫五百壯士集體自裁,身後未聞有何孤兒,則此"孤兒"實兼用"東林孤兒"故事,意謂黃梨洲輩亦不以鄭成功的舉動為然。
按:順治年間用兵的主要對象為西南;經略洪承疇一直不願對永曆施以過重的壓力,意中似有所待。
及至順治十六年秋,鄭成功功敗垂成,知事不可為,東南之患既解,必以全力經營西南,永曆雖已入緬,亦終難免,因而以目疾乞解任回京,原因即在不願為陳洪範第二。
至于吳三桂,起先亦不大起勁,及至鄭成功思為海外扶餘,知道他已失恢複中原的大志,清朝終于可以立定了,方始與愛星河積極進兵,賄通緬甸土著,于康熙元年将永曆騙至昆明,四月間遇害。
凡此銅山崩,洛鐘東應的因果關系,為論史者所不可思。
鄭成功如仍守廈門,力圖進取,不僅牽制清軍,亦系遺臣志士之望,關系甚重,此所以張蒼水阻鄭成功入台;而當永曆遇害的噩耗一傳,鄭成功旋于五月間病殁,殆深悔失計,抑郁而終。
全輯鄭譜,康熙元年述張蒼水《瓯行志慨》詩,加按語雲:
是詩為延平世子(按:鄭經)而作。
島事自延平殁後,世子無意西出,親族、兵将大都望風投款以封爵。
于是朝議銳意南征,合紅毛夷夾攻,鄭人退守銅山。
官軍入島,堕中左、金門兩郭,收其婦女、寶貨而北,兩島之民爛焉。
世子入台郡,分諸将地,頗有箕裘之志,度曲征歌,偷安歲月,軍不滿千,船不滿百,兵甲戈矛一切頓阙。
相國兩詩,深有慨乎言之矣!
總之,鄭成功生平如果脫出政治上号召的意義,純就史家的眼光來看,尚需另作評價。
此處僅就張蒼水的志節作一歸宿。
全謝山傳張蒼水雲:
初,公之航海也,倉卒不得盡室以行,有司系累其家以入告。
世祖以公有父,弗籍其家,即令公父以書谕公。
公複書曰:"願大人有兒如李通,弗為徐庶;兒他日不憚作趙苞以自贖。
"公父亦潛寄語曰:"汝弗以我為憂也!"壬辰,公父以天年終,鄞人李邺嗣任其後事。
大吏又強公之夫人及子以書招公,公不發書,焚之。
己亥,始籍公家,然猶令鎮江将軍善撫公夫人及子而弗囚也。
嗚呼!世祖之所以待公者如此,蓋亦自來亡國大夫所未有,而公百死不移,不遂其志不已,其亦悲夫!
按:此文中前之所謂"世祖",實指多爾衮。
其時世祖方幼,尚未親政。
己亥為順治十六年。
金陵之役以後,方始抄家。
而世祖之遇亡國大夫格外優厚者,因為漢化已深,基本上是同情甚至佩服遺民志士的。
于是浙之提督張傑懼公終為患,期必得公而後已。
公之諸将孔元章、符瑞源等皆内附,已而募得公之故校,使居舟山之補陀為僧,以伺公。
會公告籴之舟至,以其為校,且已為僧,不之忌也。
故校出刀以脅之,其将赴水死;又擊殺數人,最後者乃告之,曰:"雖然,公不可得也。
公畜雙猿以候動靜,舟在十裡之外,則猿鳴木杪,公得為備矣。
"故校乃以夜半出山之背,攀藤而入。
暗中執公,并子木、冠玉、舟子三人;七月十七日也。
按:"補陀"即普陀。
時張蒼水避居舟山外海,屬于浙江南田縣所轄的一小島,名為懸岙。
此"故校",據《魯春秋》記為甯波人孫惟法;"将"則吳國華;"子木"即羅綸;"冠玉"姓楊,為張蒼水鄉人子,故家後裔,父母雙亡,從張蒼水于海上,臨刑時,當事者見其年幼,憐而欲釋,楊冠玉表示義不獨生,竟延頸就刃。
十九日,公至甯,傑以轎迎之,方巾葛衣而入。
至公署,歎曰:"此沈文恭故第也,而今為馬廄乎?"傑以客禮延之,舉酒屬曰:"遲公久矣!"公曰:"父死不能葬、國亡不能救,今日之舉,速死而已!"數日,送公于杭,出甯城門,再拜歎曰:"某不肖,有負故鄉父老二十年來之望!"
又"阙名"著《兵部左侍郎張公傳》,記此更翔實而生動:
甲辰秋,邏者獲二卒為導,突往執之。
被執登舟,所畜一小猴相向哀鳴,躍入水死。
至郡城,提督張待以客禮;角巾葛衣,輿而入。
張曰:"張先生何以屢邀而不至?"答曰:"父死不葬,不孝;國難無匡,不忠。
不孝、不忠,羞見江東!"勸之降,不答。
次日,送之赴省,前此投誠諸将卒者幾千人,齊聲号恸。
煌言神色自若,出西門,曰:"姑緩!"望北四拜,辭阙也;望郭門四拜,辭鄉也。
随與岸上送者拱手而别。
登舟,左右翼而行,慮其赴水;笑曰:"無庸!此非我死地!"
按:此為目擊者所記,故推斷"阙名"當為萬斯同。
萬氏兄弟與張蒼水交好;斯同生于崇祯十六年,康熙三年為廿二歲,當親見張蒼水從容就義,故所記如此。
斯同複應聘入史館,恐有所觸忌,遂緻"阙名"。
"阙名"又記其解往杭州的情形:
至武林,處于舊府。
時總督趙廷臣勸降甚力,始終不答。
自被執,即不食,日賦詩自娛。
守者叩頭哀懇,煌言徐曰:"既辦一死,何苦累若等。
"乃複食,亦唯啖時果數枚而已。
一日,督院赴館,蹙額曰:"老先生部文到矣!"煌言即起。
肩輿至官巷口,口占曰:"我年四十五,今朝九月亡;含哭從文山,一死萬事畢。
"端坐于地而正命焉。
會城義士朱亶生、張文嘉等葬其遺骸于西湖南屏山(杭人稱為南屏先生)淨慈寺左邵皇親墳翁仲後之左側,遙與嶽武穆、于忠肅兩墓相望。
煌言詩:"西子湖頭有我師。
"從初志也。
夫人董,先死;子萬祺,前三日亦被刑于京口。
幕客句容羅綸、鄞人楊冠玉,與煌言同死,俱葬于左右,三冢巍然。
楊冠玉者,大家後裔,與煌言比鄰。
父母死,從之海上。
臨刑,當事見其幼,欲釋之,冠玉曰:"司馬公死于忠,某義不忍獨生!"延頸就刃。
今寒食酒漿,春風紙蝶,歲時澆奠不絕;而部曲過其墓者,猶聞野哭雲。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中國的知識分子,以臨難不苟免為人格修養上的基本要求,但真所謂"慷慨成仁易,從容就義難",因為成仁常在情勢極度急迫之際,一方面不暇計及其他,一方面自我為悲壯義烈的情緒所鼓舞,輕生并不難;如果時機上有容人多想一想的片刻,往往就會遲疑躊躇,貪生之念,倏焉而起,一發不可抑。
明臣殉節有脫靴入水,以水冷而怯,别謀自盡之道,這一來就死不成了。
又如龔芝麓,人品是絕不壞的,但亦以未能殉節,複未能歸隐,緻列名《貳臣傳》。
當時龔芝麓常跟人說:"我原要死,是小妾不肯。
"指顧眉生而言。
龔對外人稱顧為妾,而在家人故舊門生面前,視顧俨然敵體,稱"顧太太"。
龔妻頗賢惠,不受清朝的诰封,措辭極蘊藉,她說:"我已受前明诰封,清朝的诰封給顧太太好了。
"
按:其時,浙江總督為漢軍鑲黃旗人趙廷臣,順治二年以貢生初授江蘇山陽知縣,遷江甯江防同知,因催征逾限罷職——即此便知是好官。
順治十年,以洪承疇之薦,随營委用;湖廣既平,複定貴州,趙廷臣得為巡撫,旋擢雲貴總督。
康熙即位,調督浙江,張蒼水被擒,為趙廷臣親駐定海,與提督張傑所定議。
《清史列傳》載:
聖祖仁皇帝禦極,調廷臣浙江總督,彙叙督雲南荒田功,加太子少保。
康熙二年,廷臣疏言,浙江逋賦不清,由征解繁雜,請以一條鞭起解之法,令各州縣随征随解,布政司察明注冊,至為簡便;又請移海島投誠官兵分插内地,杜賊人煽誘,定水師提鎮各營設兵之制,以備水戰;杭嘉湖三府毗連太湖、泖湖,易于藏奸,請增造快号兵船、援兵巡哨。
部議俱從其請。
時海敵鄭成功死,廷臣招其黨僞将軍……獨僞兵部張煌言率衆遠遁,廷臣馳赴定海,與提督哈爾庫、張傑定議,檄水師由甯、台、溫三府出洋搜剿,斬獲六百餘,降其僞副将陳棟。
知煌言披缁竄伏海島,廷臣選骁将徐元、張公午飾為僧人服,率健丁潛伏普陀山……擒獲煌言。
趙廷臣是能臣,如世祖不崩,不能調往浙江;移浙即表示新君的四顧命大臣決意解決鄭成功的問題。
順治十八年秋天,盡遷東南沿海各地之民往内地,為堅壁清野之計。
此舉破家無數,清朝官書諱言其事;張蒼水《奇零草》中,有一題:"辛醜秋,虜遷閩浙沿海居民;壬寅春,餘舣棹海濱,來燕無巢,有感而作。
"詩為五言古風:
去年新燕至,新巢在大廈。
今年舊燕來,舊壘多敗瓦。
燕語問主人,呢喃語盈把。
畫梁不可望,畫艦聊相傍。
肅羽恨依栖,銜泥歎飄飏。
自言昨辭秋社歸,比來春社添惡況。
一片蘼蕪兵燹紅,朱門哪得還無恙?
最憐尋常百姓家,荒煙總似烏衣巷。
君不見晉室中葉亂五胡,煙火蕭條千裡孤。
春燕巢林木,空山啼鹧鸪。
隻今胡馬複南牧,江村古木竄鼪鼯。
萬戶千門空四壁,燕來亦随樯上烏。
海翁顧燕三太息,風簾雨幕胡為乎?
又《清史紀事本末》載:
(順治)十八年冬十月,棄降将鄭芝龍于市,徙沿海居民,禁舟出海,從降将黃梧請也。
鄭氏在京者,無少長,皆被殺。
下令遷界,禁漁船商舟出海,自是,五省商民流離蕩析,而萬裡皆邱墟矣。
于此可知,鄭成功如堅守海濱,五省商民,不緻有此流離破家之禍。
是故"阙名"不以為鄭之取台灣為延明祚;在《張蒼水傳》末,下一斷語:"張煌言死,明朝始亡!"此真力足扛鼎的史筆。
錢牧齋《後秋興》詩,言鄭成功攻金陵,所以頓兵不進者,是因為正在接洽清軍投降;今考其人,乃松江提督馬逢知。
世祖大漸時,盡釋獄囚,唯兩人不釋,一為明朝最後的一個兵部尚書張缙彥,一即馬逢知。
董含《三岡識略》記:
馬逢知起家群盜,由浙移鎮雲間,貪橫僭侈,民殷實者,械至倒懸之,以醋灌其鼻,人不堪,無不傾其所有,死者無算。
複廣占民廬,縱兵四出劫掠。
時海寇未靖,逢知密使往來;江上之變,先期約降,要封王爵,反形大露。
科臣成公肇毅,特疏糾之;朝廷恐生他變,溫旨征入,系獄,妻子發配象奴。
未幾,與二子俱伏法。
當逢知之入觐也,珍寶二十餘船,金銀數百萬,他物不可勝計,及死,無一存者。
《吳梅村詩集》中,有兩首詩詠馬逢知,一為《茸城行》,茸城即松江;一為《客請雲間帥坐中事》,是一首七律。
《茸城行》描馬逢知的行徑雲:
承恩累賜華林宴,歸鎮高談橫海勳。
未見尺書收草澤,從誇名字得風雲。
據此可知,清朝用馬逢知,目的是希望他能安撫萑苻;結果一無所成,而貪黩橫暴,則較土匪猶不如:
千箱布帛運轺車,百萬魚鹽充邸閣。
将軍一一數高赀,下令搜牢遍墟落。
非為仇家告兼并,即稱盜賊通囊橐。
堂屋遙窺室内藏,算缗似責從前諾。
敢信黔婁脫網羅,早看猗頓填溝壑。
窟室飛觞傳箭催,博場戲責橫刀索。
貪财以外,複又好色:
将軍沉湎不知止,箕踞當筵任頤指。
拔劍公收伍伯妻,鳴骲射殺良家子。
結果是:
江表争猜張敬兒,軍中思縛盧從史。
枉破城南十萬家,養士何無一人死!
按:《南史·張敬兒傳》:"敬兒為雍州刺史,居官貪殘,民間一物堪用,無不奪取。
"此輩自唯恐天下不亂,而其時四方甯谧,苦無"用武之地",因而造一謠言,授江湖術士傳播,謠言是:"天子在何處,宅在赤谷口;天子是阿誰?非豬即是狗。
"敬兒所居,地名赤谷;小名狗兒,其弟小名豬兒。
此言将天子自為,事聞伏誅。
吳詩征此典,即董岡所謂"反形大露"之意。
由張敬兒兄弟,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北伐之前在湖南的軍閥張敬堯、敬湯兄弟,真一丘之貉。
馬逢知是這樣國人皆曰可殺的人物,而鄭成功欲與通謀,即令有功,亦失民心,何況無功!計謀之拙,無逾于此,此又鄭成功需再評價的一端。
至于盧從史,為唐朝貞元年間昭義軍節度使,與成德軍節度使王士真子承宗密謀叛亂,宰相裴垍說動從史牙将王翊元,盡洩從史陰謀及可取之狀,以緻從史被擒。
照此典故而言,馬逢知部下亦必有人輸誠于朝廷,鄭成功既通馬逢知,則義師内部情況,亦可能為清朝所悉,其敗殊非偶然。
吳梅村有《七夕感事》五律一絕,于鄭成功頗緻譏評,詩曰:
南飛鳥鵲夜,北顧鹳鵝軍。
圍壁钲傳火,巢車劍拄雲。
江從嚴鼓斷,風向祭牙分。
眼見孫曹事,他年著異聞。
此以鄭成功的"江上之役"比拟為赤壁鏖兵。
首以鄭成功拟曹操,實非恭維,而是譏其自大。
"鹳鵝軍"典出《左傳》,注謂"鹳鵝皆陣名",用于此處,謂鄭成功的部下有如童嬉。
"圍壁"不典,乃梅村自創的新詞,壁者營壘,指清軍紮于金陵西北城外的少數部隊,以優勢兵力不攻而圍,計已甚左;"钲傳火"者,士卒以钲傳火而造飯,軍前猶如寒食,乞火而炊,這頓飯吃下來,非半天不可,何能應變?不敗何待?"巢車"典亦出《左傳·成公十六年》:"楚子登巢車以望晉軍。
"注謂:"巢車,車上有橹。
"此指鄭成功的水師而言。
"劍拄雲"者,将星如雲,但于樓船上仗劍觀望而已,此與"圍壁"皆言鄭軍不攻,而期望旦夕間有變,不戰而下金陵。
第二聯上句寫實;下句用借東風之典,言變生不測。
"孫曹"指孫權與曹操。
結句調侃絕妙,其實傷心出以诙諧,正見遺老心境之沉痛。
***
自世祖一崩,滿洲親貴大臣與漢大臣中的"北派",立即對江南的世家士族展開鎮壓,順治十八年正月廿九日上谕:
谕吏部戶部:"錢糧系軍國急需,經營大小各官,須加意督催,按期完解,乃為稱職。
近覽章奏,見直隸各省錢糧拖欠甚多,完解甚少,或系前官積逋,贻累後官;或系官役侵挪,借口民欠。
向來拖欠錢糧,有司則參罰停升,知府以上,雖有拖欠錢糧未完,仍得升轉,以緻上官不肯盡力督催,有司怠于懲比,枝梧推诿,完解愆期。
今後經管錢糧各官,不論大小,凡有拖欠參罰,俱一體停其升轉;必待錢糧完解無欠,方許題請開複升轉。
爾等即會同各部寺,酌立年限,勒令完解。
如限内拖欠錢糧不完,或應革職,或應降級處分,确議具奏。
如将經管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