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幹年後,父親告訴我們,伊裡斯那天早晨在王座上割傷了自己,因此由首相代為發言,讓我們印象如此深刻的其實是泰溫·蘭尼斯特。
”他的手指觸摸桌面,輕輕劃過富于光澤的山丘。
“勞勃稱王後撤下了那些頭顱,但實在難以下手将它們銷毀。
巨龍在維斯特洛上空展翅翺翔……那是多麼的……”
“陛下!”戴佛斯跨步上前。
“我能谏言幾句嗎?”
史坦尼斯猛然閉嘴,緊咬牙齒。
“雨林伯爵,若非為聽取谏言,我怎會任命你做首相呢?”國王擺擺手。
“盡管直說。
”
戰士,請賜予我勇氣。
“我不了解巨龍,更不了解神靈……但王後提到詛咒,天下皆知,無論以諸神或凡人的标準,弑親者都會受到永遠的詛咒。
”
“除了拉赫洛與凡人不可道也的遠古異神,世上沒有其他神祗。
”梅莉珊卓的嘴抿成一條紅線,“而渺小的人類詛咒他們所無法理解的東西。
”
“我是個渺小的人類,”戴佛斯承認,“因此勞您解釋清楚,為何需要這個名叫艾德瑞克·風暴的男孩來喚醒岩石中的魔龍,女士。
”他決定盡可能多地提那男孩的名字。
“唯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大人,而偉大的恩賜需要偉大的犧牲。
”
“一個庶出孩童有何偉大之處?”
“他血管裡流着國王之血。
你自己親眼看到了,甚至一點點就足以——”
“我看到你燒死幾條水蛭。
”
“兩個僞王因此而死。
”
“羅柏·史塔克被河渡口領主瓦德侯爵謀殺,而據說巴隆·葛雷喬伊是從橋上掉下去摔死的。
這和您的水蛭有什麼關系?”
“你懷疑拉赫洛的力量?”
不,我不懷疑。
那晚在風息堡底下,活生生的陰影伸出黑色的雙手攫住她的大腿,從子宮裡蠕動爬出,戴佛斯記得太清楚……我必須小心行事,不然或許會成為陰影的目标。
“即使走私洋蔥的人也可以分辨兩個洋蔥和三個洋蔥的區别。
你還缺一個國王,女士。
”
史坦尼斯哼出一聲冷笑,“他逮到你痛處了,女士,兩個跟三個不同。
”
“那當然,陛下。
一個國王或許是碰巧,甚至兩個……但三個全部?如果喬佛裡在他如日中天之時,于千軍萬馬和禦林鐵衛的保護下也相應死去,這樣能不能說服您相信真主的力量呢?”
“也許可以。
”國王說得仿佛每個宇都并非心甘情願。
“這根本不會發生。
”戴佛斯極力掩飾自己的恐懼。
“喬佛裡一定要死。
”賽麗絲王後平靜而自信地宣告。
“可能他已經死了。
”亞賽爾爵士補充。
史坦尼斯厭惡地看着他們。
“你們是訓練有素的烏鴉嗎,輪流朝我聒噪?夠了。
”
“夫君,聽我說——”王後懇求。
“說什麼?兩個跟三個不同。
國王跟走私者一樣會數數。
你們都退下吧。
”史坦尼斯轉身背對他們。
梅莉珊卓扶王後起身。
賽麗絲迅速而僵硬地走出房間,紅袍女跟在後面。
亞賽爾爵士逗留片刻,最後瞪了戴佛斯一眼。
“醜陋的眼神,醜陋的臉,他對上他的視線”心裡想。
其他人走後,戴佛斯清清嗓子。
國王擡頭,“你怎麼還在?”
“陛下,關于艾德瑞克·風暴……”
史坦尼斯手一揮,“饒了我吧。
”
戴佛斯堅持不懈,“您女兒每天跟他一起上課,跟他一起在伊耿花園做遊戲。
”
“這我知道。
”
“倘若他有什麼不幸,她會傷心——”
“這我也知道。
”
“隻要您見過他——”
“我見過他。
他很像勞勃,是的,而且崇拜着父親。
我該不該告訴他,他那親愛的老爸根本沒怎麼想過他?我哥到處留種,生出來之後又不聞不問。
”
“他每天都問起你,他——”
“你快把我惹火了,戴佛斯,我不要再聽這個私生子的事。
”
“他的名字是艾德瑞克·風暴,陛下。
”
“我知道他的名字。
有比這更合适的名字嗎?既表明他的私生身份和高貴出身,又隐喻着他所帶來的混亂。
艾德瑞克·風暴,好吧,我已經念了這個名字。
你滿意了麼,首相大人?”
“艾德瑞克——”他繼續。
“——不過是個孩子!就算他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男孩,但那也沒什麼關系。
我要向國家負責。
”他的手掃過繪彩桌案。
“維斯特洛有多少男孩?多少女孩?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她說到黑暗将把他們全部吞沒,永不終結的長夜;她說到預言……沸騰的海洋裡誕生的英雄,無機的石頭中孵出活生生的魔龍……她說到各種征兆和預示,統統指向我。
我從沒要求過這些,就像我從沒要求過當國王一樣,但我能不能忽略她的話?”他咬緊牙關。
“我們無法選擇命運,但必須……必須履行職責,對不對?偉大抑或渺小,人人都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
梅莉珊卓發誓在聖火中看到我高舉‘光明使者’,抵抗恐怖的黑暗。
嘿!這個‘光明使者’!”史坦尼斯嘲弄般地哼了一聲。
“它光彩奪目,我向你保證,但在黑水河上,這柄魔法劍并不比普通鋼劍給我更大的幫助。
然而一頭龍,一頭巨龍足以扭轉戰局。
伊耿曾站在這裡,跟我現在一樣,俯視着這張桌子。
如果他沒有龍,還能夠成為‘征服者’嗎?”
“陛下,”戴佛斯說,“付出的代價……”
“我知道代價!昨天晚上,我凝視着壁爐,也看到了火焰中的景象。
我看到一個國王,額上戴着烈火王冠,不停地燃燒……燃燒!戴佛斯,他的王冠正在消蝕他的血肉,将他化為灰燼。
你認為我需要梅莉珊卓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嗎?或者需要你告訴我嗎?”國王挪了一下,他的影子灑在君臨城頭。
“如果喬佛裡真的死了……一個私生男孩的生命相對于一個王國的前途又算什麼呢?”
“一切。
”戴佛斯輕聲說。
史坦尼斯看着他,咬緊牙關。
“走,快走,”國王最後道,“免得說話太多,又害自己被關進黑牢。
”
有時候風暴實在強烈,你别無選擇,隻能收起船帆。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