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弓穿透力更強,但發射慢,裝填也麻煩。
他聽見野人們互相喊話,西方某處,一支戰号吹響。
整個世界到處是月光和影子,時間在無窮無盡、反反複複的搭箭、拉弓、放之中流逝。
一支野人的箭射穿他旁邊稻草哨兵的咽喉,但瓊恩·雪諾幾乎沒注意。
讓我幹淨利落地一箭射死瑟恩的馬格拿,他向父親的神祈禱。
至少馬格拿是他可以憎恨的敵人。
讓我射死斯迪。
手指變得僵硬,大拇指開始流血,但他仍然搭箭、拉弓、放。
一團火光引起他的注意,扭頭看去,隻見大廳門口着了火。
不一會兒,整個巨型木造大廳都燃燒起來。
他知道“三指”哈布跟鼹鼠村的助手們都安全地呆在長城上,但仍覺得肚子上挨了一拳。
“瓊恩,”聾子迪克用那含混的聲音喊,“兵器庫。
”敵人上了房頂,其中一個拿着火炬。
迪克跳上城垛,以便射得更準。
他把十字弓舉到肩頭,“嘭”地一聲朝拿火炬的野人射去。
射偏了。
他下方的弓箭手卻沒有。
佛拉德一聲沒吭,便腦袋朝下從胸牆邊栽落。
到下面的院子足有百尺之高。
瓊恩聽到一聲沉悶的撞擊,便躲到一個稻草哨兵身旁窺探,試圖看清箭是打哪兒來的。
聾子迪克的屍體旁不到十尺的地方,他瞥到一面皮革盾牌、一件破破爛爛的鬥篷和一叢濃密的紅發。
火吻而生,他心想,幸運的象征。
他引弓瞄準,手指卻不願松開,接着她便跟出現時一樣突然地消失了。
他詛咒着扭身,轉而朝兵器庫頂上的敵人射出一箭,但也沒射中。
此時東邊的馬廄也着了火,黑煙和幹草灰從牲畜欄裡瀉出。
當房頂倒塌時,一束火焰呼嘯着竄出,聲音如此之響,甚至蓋過瑟恩人的戰号。
他們五十人排成緊密隊形,沿國王大道踏步走來,盾牌高舉過頭。
其他人則通過菜園蜂擁前進,穿過院子的石闆地,繞過幹涸的古井。
其中三人砍開鴉巢底下木造堡壘的門,那是伊蒙學士的居所,而沉默塔頂正展開一場殊死搏鬥,長劍對抗青銅戰斧。
這些都不是關鍵。
好戲在後頭,他心想。
瓊恩一瘸一拐地走到紗丁身邊,抓住他的肩膀。
“跟我來!”他叫喊。
于是他們一起轉移到北面胸牆,從這個方向,國王塔俯瞰城門和唐納·諾伊用圓木、木桶和袋袋谷物堆起來的臨時城牆。
瑟恩人已在他們之前趕到。
他們戴着半盔,長長的皮革衫上縫有青銅薄片,許多人揮舞青銅斧,有些是石斧,還有些人拿短矛,就着馬廄的火光,樹葉狀的槍尖閃爍紅芒。
他們一邊用古語尖聲呼叫,一邊攻擊路障,用矛刺戳,用青銅斧揮砍,谷物和鮮血一起瘋狂流瀉,唐納·諾伊布置在樓梯上的弓手們朝他們如雨般射出弩矢與箭支。
“我們幹什麼?”紗丁喊。
“殺!”瓊恩邊吼回去,邊拿起又一支黑箭。
對弓箭手而言,沒有比這更容易的目标。
瑟恩人攻擊新月形的路障,背對着國王塔,他們爬上袋子和木桶,沖向黑衣人。
這回瓊恩和紗丁碰巧挑中同一個目标,此人剛登上路障頂,就有一支箭從脖子上戳出,另一支弩釘在肩胛骨之間,轉瞬間,又一把長劍刺中他的腹部,他倒在身後的同伴身上。
瓊恩把手伸向箭袋,發覺它又空了。
紗丁正重新裝填,他留下男孩,去補充彈藥,剛跨出幾步,面前三尺遠處的地闆門便猛地掀開。
真該死!我甚至沒聽見撞門聲。
沒時間思考、計劃或呼救。
瓊恩扔下長弓,伸手越過肩頭,探到背後,長爪出鞘,迅速埋進第一個探出來的腦袋裡。
青銅不敵瓦雷利亞鋼,這記一下子劈開瑟恩人的頭盔,深深嵌入骨頭中,對方原路翻滾下去。
瓊恩從喊聲中知道,後面還有更多人。
他往後退開,呼叫紗丁。
下一個爬出來的人臉頰中了一支飛矢,也随即消失。
“油。
”瓊恩道,紗丁點點頭。
他們掀開火堆上的厚棉墊子,合力提起那口沉重的鍋——裡面全是沸油——經由洞口倒到下面的瑟恩人身上。
這是他一輩子聽過最可怕的慘叫,紗丁看起來似乎要吐了。
瓊恩一腳踢上地闆門,并用沉甸甸的鐵鍋壓住,然後使勁搖晃長着漂亮臉蛋的男孩。
“待會兒再吐,”瓊恩喊,“過來看。
”
他們離開城垛才一小會兒,下面的情況卻全變了。
十來個黑衣弟兄及一些鼹鼠村民仍站在桶子和木頭頂上據守,但周圍爬滿了野人,将他們逼退。
瓊恩看到一支矛刺穿雷斯特肚腹,力量如此之大,甚至把他挑到空中。
小亨利死了,老亨利被敵人包圍,也命不久矣。
他看到伊希旋轉劈砍,像瘋子一樣哈哈大笑,從一個桶跳到另一個桶,鬥篷飛揚,然後一把青銅斧砍中他膝蓋下面,笑聲化為凄厲的慘叫。
“他們要崩潰了。
”紗丁說。
“不,”瓊恩道;“他們已經崩潰了。
”
一切發生得非常之快。
一個“鼹鼠”逃走,然後是另一個,接着所有村民突然之間全部扔下武器,放棄了路障。
黑衣人數量太少,無法單獨支撐。
瓊恩看到弟兄們試圖排成一線,有秩序地後撤,但瑟恩人持着矛斧猛撲而上,然後他們也逃了。
多恩人迪利腳下一滑跌倒在地,野人的矛頓時刺入他的肩胛骨。
“木桶”動作緩慢,氣喘籲籲,差點要到達最下面的樓梯時,一個瑟恩人抓住他鬥篷,将其拉回來……但還來不及下斧,就被一支弩箭射倒。
“我射中他了。
”紗丁歡呼,“木桶”跌跌撞撞跑向樓梯,手腳并用地朝上爬去。
城門失守。
唐納·諾伊已将它關上,用鐵鍊牢牢鎖住,以備萬一。
此刻鐵欄杆反射紅色的火光,後面是冰冷黑暗的通道。
沒人留下來守衛,唯一的安全之地在長城頂七百尺高處,蜿蜒曲折的木樓梯上方。
“你信什麼神?”瓊恩問紗丁。
“七神。
”舊鎮的男孩道。
“那就祈禱吧,”瓊恩告訴他,“你向新神祈禱,我向舊神祈禱。
”轉折點就要到了。
由于剛才地闆門附近的混亂,瓊恩忘了補充箭袋。
現在,他瘸着腿穿過屋頂去取箭,同時也揀起長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