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她總捏住布蘭的鼻子,他至今不能忘懷。
“他是臨冬城的史塔克,也許就叫布蘭登,誰說得準呢?也許他就在這個房間,這張床上睡過。
”
不,布蘭心想,但他的确曾在這座城堡,在我們今晚睡覺的地方活動。
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念頭。
按照老奶媽的說法,“夜王”在白天隻是個普通人,但統治着黑夜。
而現在天正在變黑。
黎德姐弟決定睡在廚房,那是一幢八角形的石頭房子,拱頂雖已殘破,但看起來比其他建築物能提供更好的遮蔽。
屋子中央一口大井邊,有棵彎彎曲曲的魚梁木從石地闆上冒出來,斜伸向屋頂上的洞,白骨般的樹枝指向太陽。
這是一棵怪異的樹,比布蘭見過的其他魚梁木都細瘦,而且沒有臉,卻讓他感覺遠古諸神與自己同在。
然而那是廚房唯一令他喜歡的地方。
屋頂大部分沒塌,若下雨的話,可以遮蔽他們,但他認定在這裡絕不可能暖和,随時都能感覺到寒氣從石闆地裡滲上來。
布蘭也不喜歡處處的陰影,不喜歡那些巨大的磚爐像張開的嘴一樣包圍着他們,不喜歡生鏽的肉鈎,不喜歡沿牆排列、滿是疤痕污漬的屠宰台。
他知道,“鼠廚師”就是在這裡把王子切成碎塊,并用其中一個爐子烤人肉餡餅。
那口井他最不喜歡。
足足十二尺寬,全由石頭砌成,側面還建有階梯,盤旋而下,進入黑暗之中。
井壁濕乎乎的,覆滿水垢,深不見底,甚至連梅拉那對屬于獵人的敏銳眼睛也毫無辦法。
“也許它沒底呢,”布蘭懷疑地說。
阿多越過齊膝高的井沿窺視,他說,“阿多!”聲音順井向下回蕩,“阿多阿多阿多阿多,”越來越弱,“阿多阿多阿多阿多,”直到比耳語更輕。
阿多似乎吓了一跳,然後呵呵大笑,彎腰從地闆上挖起一塊破碎的石片。
“阿多,不要!”布蘭說,但太晚了。
阿多将石片扔過了邊緣。
“你不該這麼做,不知道下面有什麼。
也許會傷到什麼,或者……或者喚醒什麼。
”
阿多無辜地看着他。
“阿多?”
在下方很遠很遠的地方,石頭碰到水面,傳來一聲響。
老實說那不太像水花濺起的聲音,更像某種吞咽,仿佛什麼東西顫抖着張開冰冷的嘴,吞下阿多的石頭。
微弱的回音沿井道傳播,片刻之間,布蘭覺得有東西在動,在水裡翻滾。
“也許我們不該留在這兒,”他不安地說。
“不在井邊?”梅拉問,“不在長夜堡?”
“是的。
”布蘭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笑了,然後讓阿多出去收集木頭。
夏天也要出去,天已差不多全黑,冰原狼想捕獵。
良久,阿多獨自歸來,捧回滿滿一堆枯木斷枝。
玖健·黎德拿出火石和匕首,燃起一堆火,而梅拉給魚剔骨頭,那是經過上一條小河時,她逮住的。
布蘭疑惑地想,不知已有多少年沒人在長夜堡的廚房裡煮晚餐,他也想知道,有誰曾在這裡烹饪,但也許還是不要清楚的好。
等到火苗愉悅地燃燒,梅拉便将魚放上去。
至少這不是人肉餡餅。
“鼠廚師”烹煮安達爾國王的兒子,外加洋蔥、胡蘿蔔和蘑菇,做成一個大餡餅,再撒上胡椒與鹽巴,搭配培根肉,暗紅色的多恩葡萄酒。
餡餅呈給孩子的父親,父親贊其美味,并叫廚師再來一塊。
後來,諸神把廚師變成一隻巨大的白老鼠,隻能吃自己的小孩。
從此以後,他就在長夜堡内遊蕩,吞食子孫,但饑餓感卻永遠無法滿足。
“諸神不是因為謀殺而詛咒他,”老奶媽道,“也不是因為給安達爾國王吃自己兒子做的餡餅。
一個人有權複仇,但殺害自家屋檐下的賓客,踐踏賓客權利,諸神決不原諒。
”
“該睡了,”吃飽之後,玖健嚴肅地說。
火焰燒得微弱,他用棍子撥了撥。
“也許我會再做綠色之夢,為我們指引方向。
”
阿多早已蜷起身子,低聲打鼾。
他不時在鬥篷下翻身,輕聲嗚咽,也許在說“阿多”罷。
布蘭扭動着靠近火堆,溫暖的熱氣讓他感覺舒适,輕微的劈啪聲令他心安,但始終睡不着。
外面的風将枯葉大軍吹過庭院,輕輕刮擦門窗,他又聯想起老奶媽的故事,幾乎聽到守衛的鬼魂在長城頂上遙相呼應,吹響幽靈戰号。
蒼白的月光斜斜地投射進拱頂上的洞,照亮了魚梁木那拼命伸展的枝杈。
那棵樹看起來似乎企圖抓住月亮,将它拖進井裡。
遠古諸神,布蘭祈禱,如果你們聽得見,今晚請不要讓我做夢。
即使非做不可,也要做一個好夢。
諸神沒有回答。
布蘭讓自己閉上眼睛。
或許真的睡過一會兒,或許不過是迷迷糊糊地犯困,遊離在半夢半醒之間,努力不去想“瘋斧”、“鼠廚師”及夜間出沒的妖怪。
然後聽到了聲音。
他立時睜開雙目。
那是什麼?他屏住呼吸,在做夢嗎?做一個愚蠢的惡夢?他不想為一個惡夢叫醒梅拉和玖健,但是……聽……輕微的摩擦,遠處……樹葉,是樹葉在外牆上婆娑,以及互相摩擦發出的瑟瑟聲……或者是風,很可能是風……但那聲音并非來自外面。
布蘭胳膊上汗毛直豎。
那聲音在裡面,就在我們中間,而且越來越響。
他單肘撐起身子,仔細聆聽。
确實有風聲,樹葉聲,但引起他注意的是另外一種。
腳步聲。
什麼人正朝這裡走來。
什麼東西正朝這裡走來。
不會是那些守衛,他心想,他們從不離開長城。
但長夜堡裡可能有别的鬼魂呀,更可怕的鬼魂。
記得老奶媽講過“瘋斧”如何脫下靴子,赤腳在黑暗中遊蕩于城堡各個廳内,不發出任何聲響,不讓任何人知曉——除非你見到從他斧子、手肘和濕乎乎的紅胡子尖上滴下的鮮血。
這可能不是“瘋斧”,而是那夜間出沒的妖怪。
據老奶媽說,小學徒們統統見過妖怪,但當報告總司令時,每人的描述又都不一樣。
接着,一年之内死了三個學徒,第四個發了瘋,一百年後,那妖怪再次出現,有人看到小學徒們步履蹒跚、拴着鎖鍊跟在它後面。
然而這不過是故事。
自己吓自己。
沒有什麼夜間出沒的妖怪,魯溫學士說,即使真有那樣的東西,也早已從世界上消失,好比巨人和龍。
它不存在了,布蘭心想。
然而聲音越來越響。
它是從井裡傳來的,他陡然意識到。
這讓他怕得厲害。
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上來,從黑暗中出現。
阿多喚醒了它。
用那塊愚蠢的石片喚醒了它,現在它上來了。
阿多的鼾聲和自己的心跳使他很難聽得清楚;是血從斧子上滴落的聲音嗎?有沒有幽靈鎖鍊遙遠微弱的撞擊呢?布蘭更仔細地聽。
腳步聲。
絕對是腳步聲,一下比一下響,但他無法分辨有多少下。
聲音在井裡回蕩,沒有旁的滴水或鎖鍊聲,但有……高亢尖細的嗚咽,沉重壓抑的呼吸,仿佛一個人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