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中尉在前往就職地時,喃喃自語地道。
他從沒有認真地考慮過要當軍人,但是,現在身上穿的卻是一襲經過精心設計的軍服——黑色扁帽上别着代表同盟的白色五星徽幟,黑色夾克的領襟圍着一條象牙白的三角巾,一雙黑色短靴罩在與三角巾相同顔色的褲子上……
這一年,宇宙曆七八八年爆發的“艾爾·法西爾戰役”,加快了楊威利中尉的人生進程。
在這場戰役中,自由行星同盟可說顔面掃地。
戰役前一階段敵我雙方總共動員了數量一○○○艘左右的艦隊,幾次交鋒之後,兵力損失各達二成左右,戰争暫告一段落。
在戰争進行期間,楊什麼事也沒做,隻是坐在旗艦艦橋的位子上,觀看戰鬥的進行;同時,也沒有人來征詢他的意見。
然而,就在同盟軍準備班師回朝時,帝國軍竟從背後發動出奇不意的攻擊。
很明顯,帝國軍原本是佯裝撤退,但卻突然冷不防地快速反轉回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擊毫無戒心的同盟軍。
隻見能源光束所形成的長槍盡情地把黑暗的宇宙空間撕成一片一片,細小的恒星也在瞬間消失了光芒。
遭受破壞的艦艇所釋放出的爆炸性能源,形成劇烈的震動波,象飓風似的瘋狂地翻弄着其他的艦艇,同盟軍司令官林奇少将亂了陣腳,非但沒有安撫混亂的局面,更帶頭坐着自己的旗艦落荒而逃,直奔回艾爾·法西爾本星。
知道指揮官逃亡的同盟軍,當然無心戀戰,包括被孤立在敵陣中奮戰的諸艦也不得不紛紛見風使舵,調頭逃離戰場。
在這其中,有一半是自行選擇了撤退,逃出艾爾·法西爾星域;另一半則是尾随着旗艦,逃進艾爾·法西爾本星。
來不及逃走的艦隻有兩條路可走——被擊沉或投降。
結果他們幾乎都選擇了投降。
逃到艾爾·法西爾的向盟軍殘餘部隊,仍有艦艇二○○艘、官兵五萬人。
但後面的帝國軍,兵力則增為原來三倍,正企圖乘機一鼓作氣,把艾爾·法西爾星域自叛亂軍的“魔掌”中解放出來。
艾爾·法西爾三○○萬人民,眼看情況危急,人人無不膽顫心驚。
看來,艾爾·法西爾難逃失陷的命運了。
他們同軍隊交涉,希望成立全民逃亡計劃。
是時,楊威利中尉以逃亡計劃的負責人的姿态出現了。
林奇少将一向都看不起這個年輕又懶散的部下,楊雖是他的幕僚成員之一,但少将卻從未聽取或詢問過楊的意見,既然這樣,這次為什麼還會派他這樣一個毫無經驗的人全權負責關系到三○○萬人存亡的重要行動呢?少将的這個人事決定,連他的親信都吃驚不已。
這其中當然是有原因的,很快就真相大白了。
這個人太年輕了吧?軍階又那麼低!軍部是認真的嗎?——民間疑慮重重,楊也是搔搔頭,一副毫無把握的樣子,但該做的還是要做。
帝國軍的進攻已迫在眉睫,他必須要在一片混亂中理出點頭緒來,他下令先調度民間船和軍用船,做好脫逃的準備。
同時也盡量安撫焦躁的民衆,但并沒有立即發出逃亡指示,看樣子楊似乎是要等待适當的時機。
有一天,急報傳開,人人駭然!林奇司令官和他的直屬部下,丢下民衆和其他的部屬,帶走軍需物資,自艾爾.法西爾本星往外逃跑了。
聽到這個消息後,一部份人開始失控,他們喝酒,打架,鬧事,搶掠商店,焚燒車輛……,像瘋子似的,以此來渲洩心中的恐懼,這時楊終于對絕望的民衆發出了逃亡指示,但逃走方向與林奇司令官一夥人的剛好相反。
“大家不用擔心,司令官已引起帝國軍的注意了,不必依靠反雷達裝置,我們就可以乘随着太陽風,悠哉悠哉的逃出去了!”
原來年輕的中尉竟然把司令官當作敵軍的誘餌了。
他的猜想果然正确!張牙舞爪等待多時的帝國軍,發現林奇少将一夥的行蹤後,像狩獵一般窮追不舍,最後,林奇少将等人隻有高高地豎起白旗,成為帝國軍的階下囚。
在此同時,楊所率領的船隊,則安然地逃離艾爾·法西爾星系,一溜煙地的航向後方星域。
帝國軍的偵測網曾捕捉到他們,但是,這些若是逃脫的太空船,那上面應當裝有偵測防禦系統吧?怎麼會在沒有任何幹擾之下給偵察到?在此先入為主的觀念下,帝國軍把映現在雷達上的影像當作是大規模的隕石群,就這樣眼睜睜的看着他們成功逃走了。
正舉杯狂歡勝利的帝國軍,事後得悉,莫不勃然大怒,捶胸頓足。
而成功保護三○○萬民衆安全逃回後方星域的楊,則受到如雷貫耳般的瘋狂歡呼。
軍隊首腦部對楊的沉着與膽識,更是贊不絕口。
他們的褒揚是應該的。
敗北、逃亡,再加上舍棄人民、見死不救——洗刷這些污名是軍人英雄必備的條件!楊威利無疑是自由行星同盟軍人的借鏡,是發揚正義與人道的精神的戰士,更是全軍應該一緻學習的青年英雄!
是年标準曆六月十二日上午九點,楊晉升上尉。
同日下午一點,接獲少校的任職命令。
軍中規定生還者不得連升兩級,所以高層作出了此一奇特的人事任命。
楊對周遭又驚又羨的眼光全然視若無睹,還是那付搔搔頭,一付無所适從的樣子,自言自語地道:“怎麼會這樣?”但随着階級的提升,薪水也提高了,而真正令他高興的莫過于是終于有錢可以買曆史方面的舊書了……。
也就在此時,楊首次對用兵發生了興趣。
“簡單而言,自三、四千年前以來,戰争的本質始終沒變,在到達戰場之前左右勝負的是補給;到達戰場之後,左右勝負的則是指揮運用的能力。
”
結合戰史上的知識,他如是認為。
“強将手下無弱兵”、“一隻獅子領導的一百隻羊勝過一隻羊領導的一百隻獅子”……自古以來,強調指揮官之重要性的格言,多得不勝枚舉。
二十一歲的少校,比誰都更清楚自己成功的原因。
不單是帝國軍,同盟軍亦然。
過份盲信科學技術的結果,造成他們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雷達上所顯現的,不可能是人工物體(而是隕石)。
适當利用這種錯覺,便可産生了奇招奏效的機會。
天底下最危險的莫過于僵化的固定觀念。
回想過去,在學生時代,楊在模拟測驗中擊敗維德伯,取得勝利,不也是出奇制勝,把執意想從正面對決的對手給打敗嗎?
剖析敵人的心理是用兵的第一要點。
其次,在戰場上要完全發揮實力,補給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極端來說,不一定要攻擊敵人本部,隻要切斷其補給就夠了,如此一來,敵人自然不戰自敗!
楊的父親不時再三強調金錢的重要性,若将這個結論應用到戰争上,将軍隊比作個人時,金錢就成了補給了,如今思之,真是一番金玉良言啊!
後來,楊又參加多次戰鬥,三番四次地建立奇功,晉升中校、上校,到二十九歲時,他已是準将了。
同窗的維德伯則晉升少将,不過,這是他在任職上校時的某次戰争中,因料不到敵人不采正攻而采奇襲以緻戰死沙場(竟犯了在學生時代和楊對戰時同一樣的錯誤),上級因此特别連升他二級的……。
現在,楊威利随同盟軍第二艦隊駐紮在亞斯提星域。
※※※
一聲叫喊突如其來,響徹了整個艦橋!發現不明物體!偵察艇發出了急報!
“帝國軍并不在我方推測的宇宙區域出現,反而向我軍急速挺進中,即将與第四艦隊接觸了!”
“什麼,這太不合理了吧?”
派特中将不由得從自己座位上坐直了身子,以難以置信的聲調說道。
楊拿起放在自己操作台上的文件,這是一份記錄在紙上的文件。
自古代中國人發明紙以來,已經過四○○○年了,從那時起,人類便一直使用紙來記述文字,并沒有再發明其它的替代品,事實上也找不到其它更好的替代品。
這份文件就是楊所提出的,剛剛被派特中将駁回的作戰方案。
他若有所思地逐頁翻閱着,文字處理機所整理的文字躍然紙上。
“……敵人看不出被包圍的危機,反而會認為是分散我軍各個擊破的大好良機。
此時,敵人攻擊的第一個目标很可能将是位于正面的第四艦隊。
第四艦隊的兵力原就單薄,敵人可以在我軍另二支艦隊趕到支援之前輕取勝利。
接下來敵人的攻擊目标便鎖定為第二或第六艦隊,這要視敵軍作何選擇。
對付敵軍的方法如下:遭受攻擊的第四艦隊淺戰過後,慢慢後退,以吸引敵人乘勝追擊;然後再以第二、第六艦隊全力攻擊乘勝追來的敵軍。
重複這個招數,讓敵人疲于奔命,最後再一舉包圍殲滅。
這個戰法成功機率極高,但要留意兵力的集中、相互保持緊密的聯絡以及前進和後退的随機應變……”
楊合上手頭的報告,擡頭仰望上方如玻璃幕牆一般的廣角偵測器,數以億計的繁星正冷冷地回望着他。
年輕的準将打消了吹口哨的念頭,開始在自己的操作台上忙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