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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這家惟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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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年男子十分客氣,先自我介紹:“我是這家惟一的主人,姓袁,叫袁執中!”然後,又對龍桂華說:“龍緒老是我的前輩,有什麼事,自然好說!”龍桂華并不想和這人多講話,隻是一遍遍看那屋裡的陳設。

    宋沂蒙聽說他姓袁,就不由得朝牆上看,果然,在最惹眼的中間位置,挂着一幅對子,對子中央是張标準像,用玻璃框子罩着,看樣子,年頭可不短了。

    熟悉的相片讓他醒悟了,原來,這裡就是袁翰臣的舊宅。

     宋沂蒙就是想幫大文豪金載風介紹一處房子,可他看這房子也太大,大文豪想買也買不起,想着想着,他感到灰心喪氣。

    龍桂華也有些失望,于是,想着客氣兩句就此告辭了,她剛剛挪動腳步,就聽那袁執中情緒低落地說:“家裡早就敗落了,從1957年就敗落了,老人跟共産黨一輩子,反右時劃成了右派分子,最後落下了什麼,僅僅有區區三十餘間瓦房!” 區區三十餘間瓦房?龍桂了華聽了這話,感到一口氣堵住前胸,難受得很。

    她想起幾個妹妹,還有女兒小紅,想起爸媽,好像在這人間有兩個不同的世界。

    宋沂蒙更加反感,宋沂蒙想起胡炜的父親胡副司令和杜芸父親杜副政委,兩人在二萬五千裡長征開始前就是師團級幹部,幾十年戎馬,為人民立下赫赫戰功,他們去世以後,兒女們居住幾小間簡陋的、不遮風雨的平房,與這三十餘間的深宅大院相比形成多麼鮮明的對照。

     要是以前,這會讓宋沂蒙感到氣憤,又會産生許多的不平衡,可現在他覺得隻不過反感一下而已,人家是人家,自己是自己,多少年的起伏把他的棱角磨光了。

    宋沂蒙不由得望望龍桂華,此時,兩個人的想法應該是相通的,兩人共同處在天平的某一端。

     宋沂蒙想說幾句話,挖苦挖苦這個世家公子,後來,覺得沒意思,較那真幹嘛?于是就平平淡淡地問袁執中:“平時,這家裡就您一個人住嗎?” 聽見客人稱他為“您”,袁執中十分興奮,他忘乎所以、略帶憂郁地說:“父親定為右派分子之後,家裡的一切都完了,僅僅發給區區四百元工資,還有一輛老式别克汽車,警衛員和廚師、保姆都有,可那都是表面化的,日子肯定不好過了!父親病故以後,家裡的人都走光了,連老婆和孩子都上美國去啦!不理我啦!真慘!” 慘個屁!宋沂蒙忽然一下子氣憤了,他暗暗罵道。

    區區三十餘間房,還區區四百元工資?那時毛澤東親自帶頭取消了一、二、三級工資之差别,自己和一批國家領導人隻拿同一個級别的工資,四百零四元八角,他差不多與毛澤東同一個待遇了,還不知足!還他媽區區? 也許是太狹隘了!宋沂蒙又覺得生這分閑氣不值得,于是他平靜地問:“你這房子是私産還是公産?能賣嗎?袁執中聽說賣房,詭黠地說:“賣房?誰說的?這房子是解放後中央政府撥的,到現在也沒有給産權證明,不能賣!” 宋沂蒙心想:你想得美,讓你住就不錯了,還惦記産權證?宋沂蒙故意問道:“聽人家說,這院子不是要出手嗎?”袁執中一聽客人仿佛生了氣,便自嘲似地笑着說:“咱這種人可不是敗家子!家族敗落,人的臉面還是必須要的,我是想把房子租一部分出去,不能賣還不能租嗎?租十年、二十年,這還不跟賣一樣?” 這一招,宋沂蒙和龍桂華不得不服,的确是高!可誰又能租你這麼個大院子呢?就是一部分也不得了,而且是二三十年,金載風是沒有這個能力!除此以外還有誰,他們一下子也想不起來。

     兩人望着玻璃窗外殘敗荒涼的院子,亂草叢生、樹葉滿地,這袁執中,一個五十餘歲的男人守着偌大的院子,實在凄楚。

     宋沂蒙和龍桂華懷着說不清的複雜情緒,離開了曾經顯赫一時的袁宅。

    院子裡的荒草給他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很難想象,解放五十多年了,在繁華的城市居然還有如此陳舊、荒涼的角落。

    在這裡,可以看到曆史變遷、人生的起伏成敗。

     過了半年,龍緒老住院了,回家以後,他的身體大不如前,一直卧床不起,可他又辦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這一年,古代書畫在拍賣市場上迅速升值,一些名人作品動辄幾十萬、上百萬。

    年頭變了,“文革”前,有識者在東四人民市場的櫃台上,隻需花十五元錢就能買到一幅長八尺寬三尺的民國大總統徐世昌畫的朱竹,可現在出一萬元錢想買,連門兒都沒有!明末大學士、禮部尚書王铎,他背叛了南明小朝廷,投奔清朝,照樣做了大學士、禮部尚書,于是,許多文人以他的漢奸作為由,把他的書法貶得很厲害。

    可到了二十一世紀,人們思想認識也變了,再也不戴着有色眼鏡看人,王铎的作品重新被人們推崇,每每大拍,他的書法作品總會受到有識人士的青睐。

    有一次他的一幅立軸竟拍出了二百五十萬元的天價兒。

    有人說,這還不是天價兒,将來随着藝術鑒賞力的提高,王铎的書法可以賣到五百萬,甚至八百萬。

     有一天,女兒們整理家裡的破破爛爛,居然從舊衣箱子裡揀出一幅宋代範成大的字畫,老人見了這幅字畫,激動得落淚了。

    這是日本鬼子轟炸成都那年,他在破爛市花十塊銀元買的。

    老人不是在乎這幅字畫的價值,他是在感慨命運的輪回,一件沒有生靈的字畫,它也不願離開龍家,幾十年過去了,它又活生生地回來了。

    老人萌生一念,他不顧女兒們的勸阻,堅持着把字畫賣了,老人一下子成了千萬富翁,可是他不要這些錢,有人勸他捐給社會福利事業,他聽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把這些錢全部交給了女兒發展事業。

     有了大筆的資本,沒多久,龍桂華就把河北神蟻宴擴大為全國性的連鎖店。

    企業大了,哪有那麼多的螞蟻可吃,河北神蟻宴實際上就變成了一個稱号。

    龍桂華和她的姐妹們把自己比拟為螞蟻,有靈氣而勤奮不倦的螞蟻,她們主要經營河北家鄉菜,什麼煎燈盞、罩餅、十二屬相蒸馍,黃焖雞、滾石兔以及井水清燴鲫魚等等。

    還有一種特色的手工挂面,這種挂面細如發絲,軟如凝脂,入口即融,原先是威縣一個小鎮的普通農民制作,從東漢時就有,一直傳了下來。

    那手工挂面也上了宴席,一上桌,人們就聞上了它的麥禾清香。

     然而,龍緒民心裡還埋藏着一段不為人知的心事。

    這天,老人對龍桂華說:“女兒呀!我求你一件事,請你把宋沂蒙找來,請他幫助我寫一篇稿子!”龍桂華打電話找到宋沂蒙,把父親的意思轉告給他。

    宋沂蒙沒二話,馬上就趕到海澱區萬壽寺小區。

     龍桂華早早地就在小區門口等他。

    龍桂華快六十歲了,還是獨身一人,她衣着樸素,不施粉黛,胸前依舊别着半隻蓮。

    她的頭發花白了也不染一染,她的臉上已失去了舊時的豔麗,但身材依然很好,背不駝,腰不彎,颀長而豐腴。

    從她的身材上,還可以依稀猜度當年的龍桂華的風韻。

     龍緒老家住在小區東邊有一座普通的樓房。

     龍桂華直接把宋沂蒙引入卧室,在這裡他見到了卧病不起的劉葆珍,劉葆珍蓋着厚厚的、繡着龍鳳的緞子被面,靜靜地躺着。

    她的腦部仿佛縮小了許多,頭發稀疏而花白,臉上的皮膚松弛得幾乎要掉了下來。

    她的臉頰和嘴唇都淺紅淺紅的,她見有人來便高興得笑了,露出了略微發黃然而卻十分整齊的牙齒。

     宋沂蒙恭敬地向劉葆珍打過招呼,龍桂華就帶他去書房見龍緒老。

    老人見宋沂蒙來了,竭力想從躺椅上起來,宋沂蒙趕緊上去扶住老人,連忙說:“不動、不動,您老躺着!” 老人家身體很瘦,腰背稍微彎曲,胸脯還像從前一樣寬寬的、厚厚的,他戴着一頂毛線織的帽子,帽子上面紮着小紅鬏鬏。

    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一雙白眉毛長長地拖了下來,和劉葆珍一樣,他的雙顴也是紅潤的,臉上有不少癯瘤和褐斑。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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