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貞讀出信的最後一句之後,停頓了好一陣子,才把末尾的署名也讀出來:
“武當派副掌門葉辰淵謹呈”
讀完之後,整個“歸元堂”靜了下來。
何自聖因有眼疾無法讀信,這才要靠宋貞代讀。
他聽着一字一句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之後也未說一句。
宋貞、陳洪力、呂一慰三個師叔輩長老,互相看了一眼。
“關于武當派近年的事情,你們知道多少?”首先說話的是陳洪力。
四師兄弟裡他身材最魁壯,其青城派拳掌練得比劍法更好,故而發話時聲音格外響亮。
青城與武當雖同列當今武林九大名門正派,兼且同樣發祥于道教,但一在四川,一在湖廣,兩派少有往來。
比起源遠流長的青城派,武當派曆史較短,于前朝末年由張三豐真人創立,至今未滿二百年。
但自永樂年間,成祖皇帝朱棣尊奉真武神,下旨大修武當殿宇後,武當派名聲随之高漲,尤其在中原地帶,遠比偏處四川的青城派響亮。
到了二十餘年前,前任武當掌門鐵青子,親身率領門下精銳弟子三十八劍,一舉剿滅了當時以邪派武力肆虐三省、迷惑人心的魔教——物移教。
此一場慘烈的正邪大戰,令武當派聲名大噪,還得到官府在山上建碑石以作嘉許。
武當派在正教的地位,自此隐然與“天下武宗”少林寺分庭抗禮。
“可是就在消滅了物移教之後不久,鐵青子就性情大變,自己帶頭還俗,恢複本名公孫清,又号令所有武當弟子,此後不再修真煉丹,隻專心研習拳劍武學,武當派成了俗家的武林門派。
”宋貞娓娓道來。
他主管派務,與外面江湖人士接觸最多,對這些武林掌故非常熟知。
“那也沒什麼啊。
”陳洪力說。
“不是跟我們一樣嗎?”
宋貞搖頭:“我們青城派,當年不過是一群修練武藝的先人自願還俗,跟道門脫離了關系,另在這兒後山建立‘玄門舍’而已;公孫清卻強要門下的全真弟子全體還俗,又繼續占用遇真宮為武當派的總本山。
須知那座道宮,乃是從前成祖皇帝親旨修建的,如今被一群武人占據,聽說朝廷甚不高興。
但武當派名聲實在太盛,地方官不敢冒犯他們,怕激起反抗,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
當朝刑法管治雖然嚴苛,但像武當、青城這等擁有驚人武力的大門派,地方官府都盡量容忍。
一來正派武者确對地方治安有功;二來若真的招惹這些武林門派,即使動用軍隊鎮壓亦無把握,不管成敗也必死傷枕藉,到最後隻會壞了官吏的政績與官途,倒不如放任這些武人躲在山裡練劍,大家相安無事。
“聽武林上傳言說,公孫清此後廣開山門,招納了許多新弟子,幾年間武當派的人數就翻了兩三倍;他們調練弟子方法又極嚴酷,據說造成不少傷殘甚至死亡。
有的人說,公孫清追求武力入了魔,可能是消滅物移教一役,殺性太重之故。
”
宋貞又續說:“五年前公孫清身故。
在現任掌門領導下,武當派這幾年更加活躍起來,經常派弟子四出交流比試,生起不少事端。
聽說五年裡,武當弟子走訪之處,已經有十個八個小門派給他們挑翻了,也有好幾個臣服在武當之下。
”
“怎麼會這樣的?”呂一慰插口。
“武當可是名門正派啊。
那些小門派,會不會都是邪門歪道?說不定都是物移教殘餘教徒的會門,或是以武功門派為掩飾的匪幫,武當不過為民除害而已……”
“這個我可不清楚。
”宋貞回答。
“不過他們這樣一番活動,武當的聲威近幾年又更盛,甚至有人說已經蓋過少林。
”他揚一揚手上的武當信函。
“他們這次派人來四川,恐怕也是要在這一帶顯顯威風。
”
“這也太欺人了,竟然人到了灌縣才送個信來?”陳洪力捏捏拳頭。
“而且今天送信來,說明天就要上青城山拜候。
這是什麼武林禮節?”
“不要太擔心。
”呂一慰在青城派領導層裡是個性最謙和的一個。
他乃上任掌門呂存忠之子,父親不傳位予他,他亦從無異議。
“大家都是武林正道,同氣連枝,這次來大概是準備在四川活動一趟,上青城隻是打個招呼而已。
”
“這個難說哪。
”陳洪力搖搖頭。
“也許他們聲勢盛了,想開個什麼武林聚會,當個盟主之類,派使者來要我們青城派支持他們。
對了,這位副掌門,有說帶來了多少人嗎?”
宋貞搖頭。
他的猜想跟兩位師兄差不多。
但是也不能排除,對方上山拜會之餘,會派幾個弟子來交流比試一下,探一探青城劍術的實力。
畢竟大家既是武林同道,也是武道上的競争者。
一直沒有說話的何自聖,這時站了起來。
他往上伸指,指着頭頂那個“巴蜀無雙”的牌匾。
“不管對方來意如何,我們就以青城劍派的禮數招呼他們。
”
何自聖瞧着宋貞。
“響鐘。
”
燕橫聽見鐘聲時,剛好才教完這節早課,讓那些已經累壞了的師弟解散。
入門六年多以來,燕橫還是第一次聽見這鐘聲。
那大銅鐘原為青城山建福宮的法器,百年前移放于“玄門舍”的宗祠旁,從來很少敲響。
但燕橫知道鐘聲的意義。
——青城派有突發的要事,緊急召集衆弟子。
尤其是燕橫已身為“道傳弟子”,一聽鐘聲,馬上得趕往“歸元堂”參見掌門。
他急忙拾起劍袋,也不走山徑了,直接連跑帶跳地從山坡奔下去。
燕橫入得“玄門舍”,到了“歸元堂”的廊門前,早已有一大群“研修弟子”聚在門前。
他們見燕橫到來,自行分開兩邊讓道。
麥大傑也在其中。
他問燕橫:“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問時一臉緊張。
其他師弟也是相同的表情。
“不曉得。
”燕橫把練習劍袋交給麥大傑保管,徑自步入“歸元堂”的廊道。
進得“歸元堂”,燕橫看見師父跟三個師叔早就坐定,其餘的“道傳弟子”師兄也已來了大半。
他急急向長輩們行禮。
但何自聖并未說什麼。
燕橫見堂内左側的藏劍櫃早已打開,到來的師兄們也都各自佩上了劍。
張鵬也在當中,他從架子上拿起一柄長劍,交到燕橫手上。
“來。
”張鵬說着,幫忙燕橫把劍鞘挂上腰帶。
燕橫一邊在縛劍鞘的挂索,一邊悄聲問張鵬:“什麼事——”
“别問。
等師父說。
”張鵬示意他不要再說話。
餘下幾位師兄也都趕至,各自也往藏劍櫃取劍。
整個“歸元堂”裡有一股凝重的氣氛。
何自聖等四人還是沉默坐着。
宋貞掃視各弟子的神色。
信上說武當派的人明天才到來,今天響鐘召喚是預備演習。
他見十六人裡并無一人顯露慌張,甚感滿意。
等到十六個“道傳弟子”都已佩好劍,分列整齊站好了,宋貞幹咳一聲,準備發言。
所有目光都放在他臉上。
“明天……”他拿着武當的信函開始說。
可是宋貞還沒說到第三個字,大堂正門外卻有一陣拍門聲。
燕橫在這廳堂裡既是末座,自然由他去應門。
門外的是侯英志。
“什麼?小英,你該知道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