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女子說臨江黑社會的頭兒不是别人而是臨江市市長王綽,他的身份牌是“紅桃A”。
看完郵件,甯雲帆非常佩服這個匿名女子的想像力,他認為她要是不寫小說就浪費了才華;他猜想,她的身份要麼是作家,要麼是神經病,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這個遠在美國的女子對臨江市的情況相當熟悉,她不但說出了玫瑰山莊和林場的具體位置,而且還說出了許多具體的人名,有黑社會的,也有被黑社會控制的官員——這就讓人不能太草率地對待這封信。
甯雲帆試着核實一些情況,竟然準确無誤。
他想,這真是天賜之物,廳長在京學習,這正是他立功的好機會,怎能放過?剛釣到一條“大魚”,現在又引來一群,他能不興奮嗎?他和女子取得聯系,女子告訴了他QQ号,于是他們在網上聊了一會兒。
他向女子核實她郵件中的内容,女子不想談這個話題,說信就信,不信拉倒。
他們談會兒别的,甯雲帆又回到了這個話題上;這時女子不那麼反感了,她說郵件中句句是真,沒有半句誇張。
他開玩笑道:“你是黑社會裡的人吧,要不怎麼知道那麼多?”
她不予回答,下線了。
第二次再聊天時,女子告訴了他更多的情況,她說:“明天,玫瑰山莊有一個大型活動,代号是‘饕餮之夜’,每年都殺人……”
“什麼?”他感到很震驚。
下線後,他連夜突審王綽。
王綽仿佛換了個人,咬緊牙關,什麼也不交代,而且對以前交代的罪行也一概否定——他顯然覺得說得多不如說得少,說得少不如不說。
到黎明前,審訊的和被審訊的都疲憊不堪。
甯雲帆内心焦灼,結束審訊時他為了給王綽造成思想壓力,便吓唬他道:“好好想想吧,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要以為一味沉默就能把罪行掩蓋過去!你這樣做對自己未必有好處,但有的人卻求之不得,巴不得你一個人扛着,他們好逍遙法外,胡作非為。
你可能抱着幻想,指望他們來搭救你;哼,都這時候了,你不覺得這種想法天真嗎?他們想的可能與你相反:你想活着,他們想讓你死。
這裡邊的道理傻瓜都能想透,你是一個聰明人,不會想不明白……”
結束審訊,天還沒亮,甯雲帆到衛生間旁的淋浴間沖涼水澡。
沖涼水澡是他解除疲勞的妙法,無論多麼疲勞,一個涼水澡就解決問題了。
為了防止感冒,沖澡前他都要做些熱身活動,今天他實在是太累了,幾個下蹲起立就讓他腿軟頭暈,涼水沖到身上,皮膚收緊,他打了個寒戰。
他的頭腦一直在想着審訊的事,注意力根本沒轉到對付冷水上。
突然他想,王綽肯定比他還疲憊,思想壓力又比他大得多,他都快撐不住了,王綽離崩潰還遠嗎?可是突破口在哪裡呢?他一邊塗抹淋浴液,一邊想着這個問題。
前天,在等王綽的時候李欽詳細地給他講了他們是如何審訊殺手的,當時他覺得他們的做法有點兒做戲的味道,不值得提倡;此時他想:黑貓白貓逮住老鼠都是好貓,何不克隆一下?他要的是結果,至于手段嘛,他認為不妨來點新嘗試。
他想起匿名的女子提供的信息,其中有一條是說許多人都有身份牌,王綽的身份牌是“紅桃A”,當時他還不信,認為是這女子瞎編的,這時他信了,或者說他假設這是真的。
于是他有了主意,他沒将身上的浴液沫沖幹淨,就穿上衣服沖出來,到處找撲克。
如果找别的,可能一時三刻找不到,找撲克卻不存在這個問題,幾乎哪個辦公室都有。
兩分鐘不到,他手下和他一塊審訊王綽的警員就為他找來了3副。
“一副就夠了,一副就夠了。
”他打開一副撲克,從裡邊撿出“紅桃A”,掏出筆,打了一個大大的黑叉,仿佛是畫的對角線。
他讓一名手下去将這張撲克悄悄從門縫塞進王綽的監舍裡。
可以想像得出王綽看到這張牌時的震驚和恐懼,他猜不出是誰塞給他的牌,更猜不出黑叉的寓意,一種兇多吉少的感覺必然會襲上心頭……這時候,該走下一步棋了。
他讓手下“胖子”和看守“鐵門墩”去完成這件事。
“胖子”和“鐵門墩”打開監舍的門,進去後,他們迅速将門關上。
晨光曦微,監舍裡還很昏暗,王綽靠牆坐着,似睡非睡,一副呆傻相。
“胖子”把王綽叫醒,說:“有人給了我們一大筆錢,讓我們幫你,喏——我們給你帶了好吃的,你先吃點兒。
”
王綽聽說有人來幫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本來沒什麼胃口,這時突然感到肚子餓了,想吃東西。
所謂好吃的,也就是一塊蛋糕和一塊鹵肉而已,以前他幾乎不吃這些東西,比這更好吃的他都吃厭了,何況這麼平常的東西。
但今天他抓起來就吃,也顧不得吃相了,幾乎是一眨眼工夫,一塊蛋糕和一塊鹵肉已經進了王綽的肚裡,讓人懷疑他根本就沒咀嚼。
吃過之後,他等着“胖子”和“鐵門墩”給他透露點消息;想不到兩個人拍拍屁股就要走人,情急之下,他抱住了“胖子”的腿,哀求道:“救救我,救救我——”
“我們已經救了你,”“胖子”掰開王綽的手,拍拍他的面頰,用嘲諷的眼神看着他,聲調怪異,“你就要脫離苦海啦!”
“鐵門墩”幫腔說:“早死早托生,何必要在這兒苦熬呢?”
“胖子”說:“他們說了,不會很痛苦的,你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就——”他把後邊的話省略了,讓王綽去猜。
王綽大叫道:“你們讓我吃了什麼?誰讓你們幹的?”
“胖子”說:“别叫,你最好配合一下。
”他上去捂住王綽的嘴,讓“鐵門墩”掐他脖子……
甯雲帆“查監”時看到了這一幕,問“胖子”和“鐵門墩”在幹什麼。
他們說在給王綽治病。
甯雲帆說看上去不像。
他們說王綽得的是怪病。
甯雲帆讓他們放開,他們說不能放。
甯雲帆問為什麼,他們說不為什麼,放開他會死的。
甯雲帆堅持讓他們放開,他們隻好放開手。
王綽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一時半會兒還不會說話,隻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眼睛翻看着“胖子”和“鐵門墩”……
“戲”演得很成功,王綽一點兒也沒看出來他們是在演“雙簧”。
王綽喘一會兒,對甯雲帆說:“他們要害我。
”
“為什麼?”
“他們被雷雲龍收買了……”
甯雲帆讓人拘留了“胖子”和“鐵門墩”。
然後他坐下來寬慰王綽,像老朋友似的。
這時天亮了,甯雲帆想着火候差不多了,他該開口了,可他為什麼不開口呢?
甯雲帆繼續關心他,問:“要不要給你換個地方?”
王綽怔了一下,問換個什麼地方。
甯雲帆說換個朝陽的牢房。
王綽這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他問甯雲帆自己會不會被槍斃——看來他很怕死,聲音都有些發抖。
魚兒終于要上鈎了,甯雲帆想,不急,要讓他咬穩!他故意沉吟一會兒,說:“這要由法官來決定,不過你有自首情節,如果……”他賣個關子不說了,讓王綽幹着急。
王綽說:“如果什麼?”
甯雲帆說:“如果再有立功表現,法官不會不考慮的,說不定真能讓你保住一條命。
”
王綽問怎樣才算立功,這時他和法盲差不多。
甯雲帆說立功有多種形式,比如檢舉同夥、幫助公安人員破案等。
王綽要了一支煙,狠狠地吸了一口。
甯雲帆答應回頭送他一條“白沙”。
王綽隻三口便吸下去半支,他咬咬牙,說:“豁出去了,橫豎是一死,我死也不能讓他們便宜!”
于是,他供出了他與黑社會的關系,他說若不是看到那張牌,他還不相信雷雲龍會對他下手。
“雷雲龍快瘋了,也難怪,”即使到這時候了,他還要高雷雲龍一頭,他從人格上鄙視雷雲龍,“一個瘋子,何必和他一般見識!”
甯雲帆心中暗暗發笑,他頭腦中突然蹦出一句俗語,“狗咬狗,一嘴毛”,用在這兒真是形象啊!王綽的話一一印證了網上匿名女子的話。
甯雲帆拍拍王綽肩膀,手感到了那個身體的觳觫,心中突然湧出一絲難過,不是兔死狐悲的難過,而是對一個生命由堕落到毀滅的難過。
他知道王綽難免一死,誰也保不了他。
幾天前王綽還呼風喚雨,幾天後卻像一條斷了脊梁骨的狗,造化弄人啊!但轉念一想,王綽即使到最後一刻也沒有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