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劉聰 羯胡石勒 鐵弗劉虎 徒何慕容廆 臨渭氐苻健 羌姚萇 略陽氐呂光
夫帝皇者,配德兩儀,家有四海,所謂天無二日,土無二王者也。
三代以往,守在海外,秦吞列國,漢并天下。
逮桓靈失政,九州瓦裂,曹武削平寇難,魏文奄有中原,於是偽孫假命於江吳,僭劉盜名於岷蜀。
何則?戎方椎髻之帥,夷俗斷髮之魁,世崇兇德,罕聞王道,扇以跋扈,忻從放命。
加以中州避地,華士違讎,思託號令之聲,念邀風塵之際。
因虞候隙,仍相君長,偷名竊位,脅息一隅。
至乃指言井絡,假上帝之祉;妄說黃旗,雲人君之氣。
論土不出江漢,語地僅接褒斜,而謂握皇符,秉帝籍,三分鼎立,比蹤王者。
溺人必笑,其在茲乎?若是鱉靈可擬於周王,夫差容比於漢祖,尉他定黃屋之尊,子陽成綰璽之貴,豈其然哉?及鍾會一將之威,士治偏師之勢,而使騾車西至,侯蓋北首,天人弗許,斷可知焉。
晉年不永,時逢喪亂,異類群飛,姦兇角逐,內難興於戚屬,外禍結於藩維。
劉淵一唱,石勒繼響,二帝沉淪,兩都傾覆。
徒何仍釁,氐羌襲梗,夷楚喧聒於江淮,胡虜叛換於瓜涼,兼有張赫山河之間,顧恃遼海之曲。
各言應曆數,人謂遷圖鼎。
或更相吞噬,疊為驅除;或狼戾未馴,俟我斧鉞。
太祖奮風霜於參合,鼓雷電於中山,黃河以北,靡然歸順矣。
世祖叡略潛舉,靈武獨斷,以夫僭偽未夷,九域尚阻,慨然有混一之志。
既而戎車歲駕,神兵四出,全國克敵,伐罪弔民,遂使專制令、擅威福者,西自流沙,東極滄海,莫不授館於東門,懸首於北闕矣。
唯夫窮髮遺虜,未拔根株;徼垂殘狡,尚餘栽櫱。
而北踰翰漠,折其肩髀;南極江湖,抽其腸胃。
雖骸骨僅存,脂膏鹹盡;視息纔舉,魂魄久遊。
高祖聖敬時乘,遷居改作,日轉雲移,風行電掃。
辮髮之渠,非逃則附;卉服之長,琛賮繼入。
猶以侍子不至,取亂乘機,五牛一指,六師騁路,馘其武臣驍帥,傾其湯池石城。
向使時無穀塘之禍,民無鼎湖之思;北可焚穹廬,收服匿,削引弓之左衽,苑龍荒以牧馬;南則罺鼃黽,暴鯨鯢,變水處之文身,化鳥言於人俗矣。
尋以壽春內款,華陽稽服,蕞彼江陰,憂於繫頸。
肅宗以沖年踐祚,俄則母後當陽,務崇寬政,取和朝野,置荒遐於度外,譬蠻夷於雞肋。
而黠狄淪胥,種落離貳,虜帥飄然,窮而歸我,矜其眼目,愍厥顛亡,反之於故庭,復之以保塞。
魏道將虧,禍出權幸,事僻於中,民驚於外,疆埸崩騰,藩籬傾駭,陰朔委命之倫,雲蒸霧合。
上失其道,下極其難,政亂如風草,師亡猶彈丸,十數年間,中區殄悴。
而江湄巨狡,窺覦上國,蛇虺肆毒,竊我邊鄙。
氈裘相率,馬首南向,白山、灅水,狐鼠群遊。
魏德雖衰,天命未改,援墜扶危,齊武電發,屈身宰世,大濟橫流。
和戎略遠,用謀急病,輶軒四指,喻以德音。
爾乃舟車接次,駝驢銜尾,烽柝不警,尉候空設。
而水鄉大猾,好利忘信,納我逋叛,共為舉斧,遂有寒山之戰,渦陽。
闕〔一〕糾合傖楚,覆其巢穴,衍以餧卒,綱實鴆死。
獯虜那瑰,尋亦殲殪。
自二百許年,僭盜多矣,天道人事,卒有歸焉,猶眾星環於鬥極,百川之赴溟海。
今總其僭偽,列於國籍,俾後之好事,知僭盜之終始焉。
匈奴劉聰,字玄明,一名載,冒頓之後也。
漢高祖以宗女妻冒頓,故其子孫以母姓為氏。
祖豹,為左賢王。
及魏分匈奴之眾為五部,以豹為左部帥。
豹雖分屬五部,然皆家于晉陽汾澗之濱。
父淵,形容偉壯,膂力過人。
晉初為任子,在洛陽。
豹卒,淵代之。
後改帥為都尉,以淵為北部都尉。
楊駿輔政,以淵為建威將軍、五部大都督,封漢光鄉侯。
後坐部民叛出塞,免官。
永寧初,成都王穎表淵行寧朔將軍,監五部軍事。
及齊王冏、長沙王乂與穎等自相誅滅,北部都督劉宣等竊議反叛,謀推淵為大單于。
時淵在鄴,乃使呼延攸以此謀告之。
淵請歸會葬,穎不許。
穎為皇太弟,以淵為太弟屯騎校尉。
晉惠帝之伐穎也,以淵為輔國將軍、都督北城守事。
及惠帝敗,以淵為冠軍將軍,封盧奴伯。
既而并州刺史司馬騰、幽州刺史王浚,起兵伐穎,穎師戰敗。
淵謂穎曰:「今二鎮跋扈,眾踰十萬,恐非宿衛及近郡士民所能禦之。
淵當為殿下還說五部,鳩合義眾,以赴國難。
」穎悅,拜淵為北單于,參丞相軍事。
淵至左國城,劉宣等上大單于之號,二旬之間,眾便五萬,都於離石。
淵謂宣等曰:「帝王豈有常哉,當上為漢高,下為魏武。
然晉人未必同我,漢有天下世長,恩德結於民心,吾又漢氏之甥,約為兄弟,兄亡弟紹,不亦可乎?今且可稱漢,追尊後主,以懷民望。
」乃遷於左國城,自稱漢王,置百官,年號元熙,追尊劉禪為孝懷皇帝。
攻擊郡縣。
桓帝十一年,晉并州刺史司馬騰來乞師,桓帝親率萬騎救騰,斬淵將綦母豚,淵南走蒲子。
語在序紀。
晉光熙元年,淵進據河東,克平陽、蒲阪,遂都平陽。
晉永嘉二年,淵稱帝,年號永鳳。
後汾水中得玉璽,文曰「有新保之」,蓋王莽之璽也。
得者因增「淵海光」三字而獻之,淵以為己瑞,號年為河瑞。
以聰為大司馬、大單于、錄尚書事,置單于臺於平陽西。
淵死,子和僭立。
聰即和第四弟也,殺和而自立。
聰猿臂善射,彎弓三百斤。
晉新興太守郭頤辟為主簿,任以郡事。
舉良將,為驍騎別部司馬。
齊王冏以為國中尉。
出為左部司馬,尋遷右部尉。
太宰、河間王顒表為赤沙中郎將。
以淵在鄴,懼為成都王穎所害,亡奔穎,穎甚悅,拜右積弩將軍,參前鋒戰事。
隨還左國。
淵稱大號,拜大司馬,封楚王。
及僭位,年號光興。
聰遣王彌、劉曜攻陷洛陽,執晉懷帝,改年為嘉平。
聰於是驕奢淫暴,殺戮無已,誅翦公卿,旬日相繼。
納其太保劉殷二女為左右貴嬪,又納殷孫女四人為貴人,六劉之寵,傾於後宮。
聰希復出外,事皆中黃門納奏,左貴嬪決之。
其都水使者襄陵王攄以魚蟹不供,將作大匠望都公靳陵以營作遲晚,並斬於東市。
聰遊獵無度,晨出暮歸,觀魚於汾,以燭繼晝。
其弟乂及子粲輿櫬切諫,聰怒曰:「吾豈桀紂幽厲乎,而汝等生來哭人也!」
先是,劉琨來告難,穆帝親率大眾,令長子六脩擊粲等,大破之。
語在序紀。
聰與群臣飲讌,逼晉帝行酒。
晉光祿大夫庾珉等謀以平陽應劉琨,於是害晉帝,誅珉等。
改嘉平為建元。
平陽地震,聰崇明觀陷為池,水赤如血,赤氣至天,有赤龍奮迅而去。
流星起于牽牛,入紫微,龍形委蛇,其光照地,落於平陽北十裡。
視之則肉,長三十步,廣二十七步,臭達於平陽。
肉旁常有哭聲,晝夜不止。
聰惡之。
劉後產一蛇一虎,各害人而走,尋之不得,須之見在隕肉之旁。
聰遣劉曜攻陷長安,執晉愍帝,改建元為麟嘉。
其武庫陷,入地一丈五尺。
聰自去冬至是,遂不受朝賀,立市於後庭,與宮人讌戲,積日不醒。
立上皇後樊氏,樊氏是聰張後之侍婢也。
時稱後者四人,佩皇後璽綬者七人。
阿諛日進,貨賄公行,後宮賞賜,動至千萬。
有豕著進賢冠,犬冠武弁帶綬,並昇聰座,俄而鬥死,宿衛之人無見入者。
平文二年,聰死。
子粲,襲位,號年漢昌。
粲荒耽酒色,遊蕩後庭,軍國之事,決於大將軍靳準。
準勒兵誅粲,劉氏男女無少長皆殺之。
準自號漢王,置百官。
尋為靳明所殺,眾降淵族子曜。
曜,字永明。
少孤,見養於淵。
頗知書計,志性不恒。
拳勇有膂力,鐵厚一寸,射而洞之。
坐事當誅,亡匿朝鮮,客為縣卒,會赦得還。
聰之末年,位至相國,鎮長安。
靳準之誅粲也,曜來赴之,次於赤壁。
遂僭尊號,改年光初。
靳明既降於曜,曜還都長安,自稱大趙。
曜西通張駿,南服仇池,窮兵極武,無復寧歲。
又發六百萬功,營其父及妻二塚,下洞三泉,上崇百尺,積石為基,周回二裡,發掘古塚以千百數,迫督役徒,繼以脂燭,百姓嗥哭,盈於道路。
又更增九十尺。
冢前石人有聲言「慎」。
封其子胤為南陽王,以漢陽十三郡為國。
立單于臺於渭城,置左右賢王已下,〔二〕皆以雜種為之。
曜得黑兔,改年為太和。
石虎伐曜,曜擊破之,遂攻石生於洛陽。
曜不撫士眾,專與嬖臣飲博,左右或諫,曜怒斬之。
石勒進據石門,曜甫知之,解金墉之圍,陳于洛西,將與勒戰。
至西陽門,〔三〕麾軍就平,師遂大潰。
曜墜于冰,為石勒將石堪所擒。
勒囚之襄國,尋殺之。
烈帝元年,曜子毗率百官棄長安西走秦州。
尋為石勒所滅。
羯胡石勒,字世龍,小字匐勒。
其先匈奴別部,分散居於上黨武鄉羯室,因號羯胡。
祖邪弈于,父周曷朱,一字乞翼加,並為部落小帥。
周曷朱性兇粗,不為群胡所附。
勒壯健,有膽略,好騎射,周曷朱每使代己督攝部胡,部胡愛信之。
并州刺史司馬騰執諸胡,於山東賣充軍實,兩胡一枷,勒亦在中。
至平原,賣與師氏為奴。
師家鄰於馬牧,勒與牧帥汲桑往來相託,遂招集王陽、夔安、支雄、冀保、吳豫、劉膺、姚豹、〔四〕逯明、郭敖、劉徵、劉寶、張曀僕、呼延莫、郭黑略、張越、孔豚、趙鹿、支屈六等,東如赤龍、騄驥諸苑,乘苑馬還掠繒寶以賂汲桑。
成都王穎之廢也,穎故將陽平人公師藩等自稱將軍,起兵趙魏,眾至數萬,勒與汲桑率牧人,乘苑馬數百騎以赴之。
於是桑始命勒以石為姓,以勒為名。
藩拜為前隊督。
藩戰敗身死,勒與汲桑亡潛苑中。
穎之將如河北也,汲桑以勒為伏夜牙門,率牧人劫掠郡縣繫囚,合軍以應之,屯于平石。
桑自號大將軍,進軍攻鄴,以勒為前鋒都尉。
攻鄴,克之。
尋為晉將苟晞所敗。
勒往從劉淵,拜為輔漢將軍、平晉王。
劉聰立,以勒為征東大將軍、并州刺史、汲郡公。
劉粲攻洛陽,勒留長史刁膺統步卒九萬,徙輜重于重門,率輕騎二萬會粲於太陽,大敗晉監軍裴邈于澠池,遂至洛川。
勒出成臯,圍晉陳留太守王譖於倉垣,為譖所敗。
屯文石津,將北攻晉幽州刺史王浚。
會浚將王甲始率遼西鮮卑萬餘騎敗劉聰安北大將軍趙固于津北,勒乃燒船棄營,引軍向柏門,迎重門輜重,合于石門而濟。
南攻晉豫州刺史馮嵩于陳郡,不克,進攻襄城太守崔廣於繁昌,斬之。
先是,雍州流民王如、侯脫、嚴嶷等,起兵江淮間,受劉淵官位。
聞勒之來也,懼,遣眾一萬拒於襄城,勒擊敗之,盡俘其眾。
勒至南陽,屯于宛之北山。
王如遣使通好。
勒進攻宛,克之,斬侯脫,降嚴嶷,盡并其眾。
南至襄陽,攻克江西三十餘壘,有據江漢之志。
勒右長史張賓以為不可,引軍而北。
晉太傅、東海王越率洛陽之眾二十餘萬討勒。
越薨於軍,軍人推太尉王衍為主,率眾而東。
勒追擊,破之於苦縣。
勒分騎圍而射之,相登如山,殺王衍及晉襄陽王範等十餘萬人。
越世子毗聞越薨,出自洛陽,從者傾城。
勒逆毗於洧倉,破之,執毗及晉宗室二十六王并諸卿士,皆殺之。
與王彌、劉曜攻陷洛陽,歸功彌曜。
遂出轘轅,執晉大將軍苟晞於蒙城,以為左司馬。
劉聰授勒鎮軍大將軍、幽州牧,領并州刺史。
用張賓之計,自汝南葛陂北都襄國。
襲幽州,擒王浚,殺之。
劉聰加勒陝東伯,得專征伐,封拜刺史、將軍、守宰、列侯,歲盡集上。
及劉粲為靳準所殺,勒率眾赴平陽。
曜稱尊號,授勒大司馬、大將軍,加九錫,增封十郡,并前十三郡,進為趙公。
勒至平陽,靳明出與勒戰,勒大破之,遣兼左長史王脩、主簿劉茂獻捷於曜。
明率平陽之眾奔曜,曜西如粟邑。
勒焚平陽宮室,置戍而歸,徙渾儀樂器於襄國。
曜遣使授勒太宰,領大將軍,進爵趙王,增封七郡,并前二十郡。
出入警蹕,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如魏武輔漢故事。
王脩舍人曹平樂留仕曜朝,言於曜曰:「大司馬遣脩等來,外表至虔,內覘強弱。
」曜實殘弊,懼脩宣之,大怒,追還策命而斬王脩。
劉茂逃歸,言脩死狀。
勒大怒,誅曹平樂父兄,夷其三族。
又知追停太宰、趙王之授,怒曰:「帝王之起,復何常也?趙王、趙帝,孤自取之,名號大小,豈爾所節乎!」勒乃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趙王,以二十四郡為趙國,號為趙王元年,平文三年也。
勒遣使求和,請為兄弟,斬其使以絕之。
自是朝會,常僭天子禮樂,以饗群臣。
烈帝元年,勒又遣使求和,帝許之。
二年,勒僭稱皇帝,置百官,年號建平。
雖都襄國,又營鄴宮,作者數十萬人,兼以晝夜。
五年,勒死,子大雅僭立。
大雅,名犯顯祖廟諱。
大雅立,號年延熙。
石虎廢大雅為海陽王而僭立,尋殺之。
虎,字季龍,勒之從子也。
祖曰匐邪,父曰寇覓。
寇覓有七子,虎第四。
勒父幼而子之,故或謂之為勒弟也。
晉永興中,與勒相失。
永嘉五年,劉琨送勒母王氏及虎於葛陂,時年十七矣。
性殘忍,遊獵無度,能左右射,好以彈彈人,軍中甚患之。
勒白母曰:「此兒兇暴無賴,使軍人殺之,聲名可惜,宜自除也。
」王曰:「快牛為犢子時,多能破車。
為復小忍,勿卻之。
」至年十八,身長七尺五寸,弓馬迅捷,勇冠當時。
將佐親戚,莫不敬憚,勒深嘉之。
而酷害過差,軍中有壯健與己齊者,因獵戲謔,輒殺之。
至於降城陷壘,不復斷別善惡,坑斬士女,尠有遺類。
禦眾嚴整,莫敢犯者,指授攻討,所向無前。
故勒寵信彌隆,仗以專征之任。
劉聰以虎為魏郡太守,鎮鄴三臺;又封繁陽侯,食邑三千戶。
勒為趙王,以虎為車騎將軍,加侍中、開府,進封中山公。
勒稱尊號,為太尉、守尚書令,封中山王,食邑萬戶。
勒死,虎擅誅右光祿大夫程遐、中書令徐光,遣子邃率兵入大雅宮,直衛文武皆奔散。
大雅大懼,自陳弱劣,讓位于虎。
虎曰:「若其不堪,天下自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