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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清任 第三章 古祠近月蟾桂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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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妃慶洛如受封後過了半年,青王清任在紫宸殿接見了海疆過來的白定侯父子。

    按照多年來的規矩,白定侯本該三年入京一朝,此番并未到期限,卻是受了青王的特準而來,進京請辭。

    道是海疆安定多年,願請解甲歸田,并薦長子白希夷繼守海疆。

    這原是白定侯早就奏明過的事情,清任勉詞挽留一番之後,也就準允了,當即加封白希夷為鎮海大将軍。

     青王清任與白氏父子原是故交,兩下裡叙話時,又請出了春妃。

    親人相見,自是分外傷感。

    春妃要在春明别館中宴請父兄及其從人,并懇請青王清任賞光。

    清任亦點頭答允了。

     白氏父子此次攜來京中的随員不過百餘人,但都是海疆的精悍武士。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武士們攜來了一批樣式奇異的車具。

    有人問起,白希夷就解釋說,是去年從鲛族商人那裡奪來的新奇玩意兒,轉動機關可以舞蹈,煞是有趣。

    他們命人仿制了一些,命名為指南車,特意送給青王玩賞。

     春明别館原名南山舍,是武襄朝的武将牧流家宅。

    牧流原是湘夫人最為倚重的大臣,傳說他的府邸中極盡豪奢,并且機關無數,豢養了死士三千。

    湘夫人死後,牧流亦被定罪,府邸收官,青王清任派人仔細搜索一番,卻也沒發現什麼蹊跷之處,于是給春妃作了别館,賜名春明。

    别館後面地方空闊,原是牧流私設的校場。

    春妃接手之後,也就任它空着,如今正可以演示白定侯帶來的車具。

    引領車隊的是一個高大矯健的少年武将,人言是白希夷将軍收養的義子,名叫海若。

    春妃遠遠地望見了那少年,就讓人把他領到面前來,細細端詳一番,又問了他的家世、年紀,讀過什麼書,打了幾場仗。

    那海若忽得王妃垂青,一時間惶恐不已。

    不過,他雖是在邊地長大的粗莽少年,隻因從小就随侍白定侯父子,身邊師友又都是些出類拔萃的能人,年紀稍長時更有機會參與公務,所以很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樣,一應的酬答禮數都無可挑剔。

    春妃一面端詳着少年被海風吹成金色的棱角分明的臉龐,心中暗暗歡喜,隻是在這歡喜之下,又另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怅。

     白希夷看見妹妹在和海若說話,便找了個借口湊過來。

    春妃見狀,随便又說了幾句,就放海若離開,命他在牆邊坐着休息。

    估摸着那少年大約聽不清談話,春妃便轉頭質問她的兄長:“為何這就把他帶入郢都來?” 白希夷撚須微笑,“如今正是大好時機啊。

    ” 春妃不滿,“這麼大的事情,事前并未通知我一聲。

    ” 白希夷道:“呵呵,若是問你,你一定又說再等等,再等等。

    若都按你的意思來,這孩子永遠不要進京了。

    ” 春妃歎道:“我是擔心啊,郢都是個多麼險惡的地方,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 白希夷笑道:“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呢?再怎麼險惡,他早晚也得來的。

    他的前程在這裡。

    ” 春妃道:“雖不是我的骨肉,我看見這孩子,還是無比的親切、無比的擔心。

    ” 白希夷道:“此番帶他來也是為了伺機而動。

    若情形不利,我們自然按兵不動。

    就當是帶他來帝都玩玩兒,又有何不好?” 春妃又問:“三日後演練飛車,是他操演嗎?” 白希夷點頭,“你放心,我有十足的把握,不會讓他犯險的。

    ” 正說着,有人來報說婵娟求見。

    白希夷擰起了眉毛,“是不是采夢溪的孫女?” 春妃微微一笑,“不錯,就是我們郢都有名的才女,是我請她來的。

    ” 白希夷露出一個費解的表情。

     春妃道:“雖然是采夢溪的孫女,但她也是巫姑惟一的徒弟。

    ” 白希夷道:“莫非連你也需要讨好巫姑?” “在這個宮裡,沒人不需要讨好巫姑。

    ”春妃笑道,“不過,我的确喜歡婵娟,這是個很特别的女孩子,看見她我就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 白希夷笑着搖搖頭。

    說話間,婵娟已經走了進來,微低着頭,向春妃以及新任大将軍行禮。

    春妃将她拉到身邊,笑道:“知道我為何找你來?” 婵娟搖頭。

     “上次你跟我提過一件東西。

    ” “月影绡?”婵娟陡然睜大了眼睛。

     “不錯。

    ”春妃笑道,“這次我家人從海疆過來,帶來了一段月影绡。

    我已經命人做成了一頂帷帽。

    ” 春妃揮揮手,一旁的宮娥立刻捧上了錦盤,盤中托着一隻簇新的金鑲玉竹編的鬥笠,鬥笠四面,用絲線縫上了一層珠灰色的紗幕。

    紗幕極長,别無繡飾,隻下面綴着一圈兒淡青色大珍珠。

    這價值連城的碧落海名珠,一面是襯出帷帽的優雅清貴,一面也是為了墜着質地輕柔的紗幕令之不至于随風亂舞,失了淑女的風度。

    春妃親自托起帷帽,給婵娟戴上,又替她整理了半日的發辮,方問道:“如何?” “很好。

    ”婵娟道。

     珍珠雖然名貴,然而比起紗幕來講,也不值一提了。

    這月影绡乃是天下十二珍奇之一,鲛绡中的極品。

    相傳隻有四百歲以上的鲛人巫師,才懂得如何編織月影绡。

    即使在鲛人的世界裡,月影绡也是相當稀罕的寶物,一般隻有海皇的眷族才有資格擁有它。

    鲛人巫師們在編織月影绡的時候,會賦予它一些未知的魔力。

    這些魔力潛伏在經緯之間,除了制作者本人,其他人都無法完全解析和運用。

    它可能帶給你一段奇妙的美夢,也可能賦予你預知未來的能力。

    這就是月影绡的魅力之所在。

    不過一般來講,所有的月影绡都會附帶一個特點,那就是兩面性。

    從绡的一面看過去,是不存在般的透明,眼前的所有景物依然像在月光下一樣清晰。

    從另一面看過去,它卻是密密實實的織物,透不出一點光亮,擋住了所有的視線。

     所以現在,春妃看不見婵娟的表情,婵娟卻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春妃兄妹的臉。

    她隻是因為春妃曾經在海疆上留居過,所以向她打聽過月影绡的事情。

    春妃如此慷慨地饋贈,多少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然而,得到這長久以來夢寐以求的寶物,快樂立刻蓋過了她心中的不安。

     “多謝娘娘。

    ”婵娟歡喜地叩謝春妃。

     春妃笑道:“你可知這月影绡,是怎麼弄來的?” “必然是千辛萬苦,來之不易。

    ” 春妃瞥了一眼白希夷,白希夷遂道:“這是從海皇的一個老親王身上搶來的。

    那條老魚有三百歲了,從前做過一百年的巫師,參加過一百年的戰争,另外一百年在宮廷裡面對着海皇吆喝。

    海皇拿這老魚骨頭沒奈何,就又派他出來打仗。

    他還會點巫術,我們的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隻有我們的海若最厲害,下海不到一碗茶的功夫,就砍下了他的魚尾巴。

    給那老魚剩了半邊兒身子在海面上撲騰,全是血。

    ” “那個海若,可真是我們青夔的大英雄。

    ”婵娟道。

     白希夷自豪地笑道:“他隻是個毛孩子罷了。

    ” 春妃也笑了,“婵娟,海若也在看着你呢。

    ” 其實進門的時候,她就留意到了牆邊那個有着金色皮膚的陌生少年。

    不知為什麼,海若給她一種非常奇異的恐怖感。

    仿佛他身上隐隐有一種幹涸了的血迹般的詭秘氣息,令她下意識地想要回避——雖然她知道他不可能身有異味的。

     不過這時候,春妃兄妹看着她,她隻得轉過身,朝着海若微微緻意。

    海若回了一個幹脆利落的禮,然後擡起頭,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

    婵娟有些不悅,卻側目發現,春妃正望着他倆微笑。

    她心裡明白了些,估摸着春妃大約希望自己給海若一個正臉兒,于是略微掀開了月影绡幕,與海若對視一眼,立刻轉身。

    此刻的她并不知道,很多年後,她會為這個小小的舉動,付出多麼慘痛的代價。

    她隻是莫名地厭惡着這個少年,并且以年輕巫師的敏感,開始懷疑這厭惡的背後是否隐藏了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

     “丫頭,”春妃笑道,“我替你弄到了這件寶貝,你要如何謝我呢?” 婵娟道:“娘娘這樣隆重的賞賜。

    區區一個小女子,就算傾我所有也不足以報答萬一。

    隻得聽憑娘娘吩咐了。

    ” “得了,幾時我想起來,再問你讨要。

    ”春妃道,“到那時你可不許抵賴。

    ” 婵娟笑道:“娘娘說哪裡話呢。

    能為娘娘效勞,是婵娟的福分。

    ” 白希夷咳了一聲,于是春妃端起茶碗,婵娟見狀,便告辭了出來。

    海若的目光一直跟在她背後。

    春妃見狀,少不得嘲笑兩句:“這孩子莫非真的跟婵娟投緣?” 白希夷淡淡道:“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面罷了。

    郢都的女孩子都太華麗耀眼。

    ” “你知道麼?”春妃悠悠道,“慶延年想要婵娟做他的孫媳,估計采夢溪沒有不答應的。

    可是我不甘心。

    且不說有巫姑那層關系,婵娟是我喜歡的女孩兒,不能白便宜了慶家那個不成器的小子。

    我想巫姑一向也瞧不上慶家的,不如我們……” 白希夷冷笑道:“我勸你還是算了。

    ” “嗯?” “恕我直言。

    方才我暗地裡觀察,這個女孩子雖然表面上溫順有禮,但是那眼神裡面,全是她自己的主意,很可怕。

    ”白希夷道,“太聰明的女子,不會有好下場的。

    ” “呵呵。

    ”春妃不置可否地笑笑。

     “而且,你别忘了,”白希夷冷冷道,“她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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