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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清任 第三章 古祠近月蟾桂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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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我們殺死的。

    ” “噢,你是說這個。

    ”春妃恍然,“我可沒有忘記這茬兒了。

    不過,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她父親是觸犯軍法不得不死,怨不得旁人。

    這也不算什麼恩仇吧?夏妃和采家都不提起。

    我想,若是真的聯姻,這筆賬就算揭過去了。

    ” “并不是觸犯軍法,而是秘密處死。

    ”白希夷低聲說,“這個事情,我懷疑采家人心裡多少也是有數兒的。

    ” “怎麼?”春妃忽然明白了過來,“當年那件事情,不得不殺了幾個軍官滅口。

    難道殺的竟然就是——” 白希夷點點頭,“你想要把這筆恩怨揭過去,人家卻未必買賬。

    與其麻煩讨好,不如直截了當——” 他做了一個殺的姿勢,春妃不由得擰起了眉頭。

    本來輕快的情緒,忽然間重新烏雲密布起來。

    她呆呆地想了一會兒,不由得長歎一聲。

    回頭再看見那個叫海若的少年,忽然渾身不自在起來。

     婵娟當然不知道關于她的這些對話。

    出了春明别館的大門,她立刻跳上了馬車,拉下車簾。

    車子還沒起步,那頂珍貴的帷帽就被她一把撕破。

    淡青色的珍珠滾了一地,月影绡則被她用随身小刀裁成了長長的布條。

     與此同時,青王的新寵芸妃,正在自己的卧室裡心神不甯地絞着手絹兒。

    方才她向青王請求同赴春明别館的白氏家宴,觀看指南車。

    青王猶豫了一下,搖頭不允,這令慶洛如大為不安。

    青王走後,她的祖父旋即進宮看望她。

     自從白定侯一家突然入京,看似平靜的青夔國朝野,忽然潛流暗湧起來。

    最為忐忑不安的當然是首輔慶延年。

    青王清任對首輔的嫌忌不是一天兩天了,隻怕早就想動手削弱他們。

    而清任要打擊慶氏為首的文官勢力,當然會借重于親信的武将。

     這些年來,青王和首輔之間一直還算平靜,嫌忌歸嫌忌,卻斬不斷千絲萬縷的關聯。

    青王就算有力量割下首輔的頭顱,也要忌憚砍傷了自己的臂膀,故而一直拖延至今。

    但是,王者的忍耐總是有限度的。

    各種力量間微妙的平衡,有如發絲擱在刀刃上,實在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

    慶後一死,郢都的空氣就起了變化。

    敏感的人都能察覺出,白定侯入京,正是青王的第一個動作。

    而慶延年自己,不可能無所知覺。

     慶延年早已有所準備的。

    他甚至準備有朝一日會和聲威赫赫的白定侯一家兵刃相見,他雖是一介文官,但府邸裡的種種設置,足夠應付可能的兵亂。

    他家的圍牆,隻比宮牆矮上一尺,牆内有暗河,牆下有百來個武士晝夜巡邏。

    其戒備森嚴,并不亞于青王的寝宮。

    一般的軍隊想要偷襲,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比較不明白的是,白定侯此次入京,就隻帶了很少的一點人馬。

    他的目光落在了他們的指南車上,據稱是獻給青王的玩意兒。

    派去的探子回來說,那車頗有些機巧,除了一個叫海若的神秘少年會指揮車隊,其他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首輔皺起了眉頭。

    他好像狗一樣嗅到了暴風雨來之前的潮濕氣,但徘徊良久,卻不知道風從哪裡吹來。

    他命令綿州老家的人加強防備,府邸中也增設了衛兵。

    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

    他想,如果青王要對他下手,可能會将他誘入宮中。

    他在宮中眼線不少,但是海疆來的武士卻不在監視的計劃之中。

    在青夔國并不算太長的幾百年曆史上,類似的故事已經上演過很多回,一點都不新鮮。

    所以,當慶延年接到青王的旨意,要他同赴春明别館時,他就不免開始想像着這樣的情形:自己孤身一人在大廳上,青王擲杯為号,四面埋伏下的海疆武士忽然殺出來,将他砍死于刀斧下。

    次日他和他的一家人被宣布謀反,男子都被砍下頭顱,挂在城牆上,女人們被賣作婢女和官妓。

     盤旋着這樣的念頭,首輔終日沉浸在焦灼中,白發又新添了幾片。

     自從慶洛如進宮之後,他利用各種名目探望自己的孫女,并且暗示她向青王施加影響。

    但慶洛如覺得自己拉不下這個顔面。

    入宮不過才半年,她已經了解了很多秘密,學會了很多東西,可是她還是拉不下顔面來替自己的祖父說項。

    清任越是寵愛她,把她像一個小女孩那樣放在膝上,她便越是難以開口,仿佛這樣的事情不僅玷污了她對青王的仰慕,更加妨礙了青王對她的寵溺。

     而且,明朗如她,也漸漸看出,王的寵溺是那麼的不可靠。

    清任望着她微笑的時候,他的目光從來不曾與她相遇,而是落在了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有時候,她會在夜裡醒來對着床帳上的繡紋出神。

    清任睡在她的身邊,面色凝重。

    她知道他的夢裡面,并沒有她的身影。

    然而她也知道,有這樣的感覺,她也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她隻會找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暗自哭泣。

     慶延年看出自己的孫女的性情,也覺得難以勉強,漸漸意興闌珊。

    也許等慶洛如年紀再大一點兒,等她多面對幾次陰謀和生死,她就明白該如何去做了。

     然而這一回,春明别館的白氏家宴、指南車、武士,使得他愈發如同驚弓之鳥。

    他堅信,他不可能完好無損地從白家的酒桌上回來。

    他向青王婉拒而失敗,隻得要求慶洛如向青王說項。

    慶洛如卻告訴他,剛才她自己要求去春明别館,卻被青王一口回絕了。

    青王似乎并不願意多提春明别館的事情。

    所以,祖父的請求恐怕說不出口。

     這個時候,他終于開始感到徹骨的寒冷。

     慶洛如不知道事情嚴峻,她隻是為了王對她的不在意而傷心,為了不能滿足祖父的願望而内疚。

     可是她的祖父知道,沒有機會再等了。

     黃昏幽暗,陰影從青磚地上慢慢地升起。

    朱宣做完禱告,關上神堂的大門然後去睡覺。

    這時候他看見門外有人影徘徊。

    常有遠近的百姓為求巫姑的一次占蔔一次祝禱,而悄悄地潛入神殿,在神堂外苦苦守候,一守就是幾天幾夜。

     朱宣怕被來人看見,連忙躲到窗後,正欲通報巫姑,卻見巫姑不知何時,已經守在了門廊上。

     來人的影子黑沉沉的,披了一件看上去相當厚重的巨大鬥篷,如同鬼魅一般。

    朱宣不覺吃了一驚。

    當他看清鬥篷下面一張蒼白得有些虛浮的臉,頓時明白了,“首輔大人……” 作為青夔國的首輔,慶延年經常随侍青王青夔後進出神堂。

    但卻是從未單獨前來,更不要說是這種秘密的造訪。

    即使像朱宣這樣不問世事的巫師,也很清楚巫姑和首輔是長久的敵人。

    巫姑大約已經收到了密函,所以對首輔的造訪毫不驚疑。

    在後院的密室裡,巫姑請首輔坐下,然後吩咐侍女倒茶去。

     平日有客來訪,朱宣都會自動地回到自己的小屋中去。

    然而這一次,對于首輔大人的強烈的好奇心,使得他留了下來,躲到了簾幕之後。

    巫姑也許會察覺,但是這種緊要時刻,她無暇揭穿他。

     “想來巫姑清楚我的來意。

    ”慶延年先開口了。

     巫姑道:“我雖然明了你的來意,卻無法給你任何幫助。

    我不過是一介神官,不能幹預俗務的。

    大人恐怕要失望了。

    ” 慶延年含笑道:“巫姑既然同意下官造訪,就沒有不幹俗務的道理。

    下官又怎麼可能失望呢?” 巫姑微微搖頭,“慶大人,你恐怕有些誤會了。

    其實——我對青王的影響力,不如你想像的那麼強大。

    ” “哦?這還真是在我的判斷之外。

    ”慶延年道,“那麼,除了巫姑您,誰對青王的影響力最大呢?” 這話說得十分露骨,且無法回答。

    巫姑不由得皺皺眉,并不搭理他。

     “巫姑,你我素來不合,這也是無須諱言的。

    ”隔了一會兒,慶延年歎氣道,“眼前我慶氏有難,朝中可施援手者排得出好幾個,何以我不去找别人,卻偏偏不怕碰釘子,找到巫姑您的頭上來——巫姑想不想知道呢?” 巫姑暗自生氣。

    她根本不想幫助慶延年,之所以允許他前來拜訪,就是好奇于他要提出的條件。

    ——這一點也被他給說中了。

    不過,慶延年總算是官場多年的老狐狸,有什麼瞞得過他呢?且聽他說說看。

     “下官聽說,春妃白氏的兄長白希夷,帶來了一個奇怪的車隊。

    帶領這個車隊的是一個好生英武的年輕人,據說是白希夷的養子,叫做海若。

    白希夷父子,此次入京是有大動作的,親生兒子一個不帶,卻帶了這麼一個養子。

    ” 巫姑低頭玩着杯裡漂浮着的茶葉,她漸漸品出了慶延年的意思,遂順着他說:“白希夷下面嫡出的兒子有三個,算上庶出的子女就有十來個了。

    而白希夷的兄弟旁支也是人丁興旺——他家又不怕無後,收這個義子做什麼?” 慶延年道:“外面盛傳的說法,那孩子是九嶷逃往海上的難民,襁褓裡父母俱亡,扔在路上,被路過的白夫人撿了去的。

    ” 巫姑和慶延年對視一眼。

    這顯然是白家為了掩人耳目放出來的說法。

    被大戶人家撿去的嬰孩不是沒有,不過一般都是當作家奴養育,當作養子便有些不可思議,更何況這養子在白家的地位隐然比親生兒子還高。

    惟一的解釋,便是海若有着不凡的出身。

    巫姑的心思轉得很快,她忽然惶恐了起來。

     慶延年當然看出了巫姑的變化,他咳了一聲,補充道:“這個孩子的年齡還是個謎,不過,應該不小于二十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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