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看着自己。
兩人相視一笑,便在床上一陣笑鬧。
冒辟疆請求她放開自己,讓自己出去呼吸一下早上的新鮮空氣。
她說:“不。
”剛好端早茶上來的單媽看見了,便勸董小宛讓冒公子也舒展舒展身子骨,這樣太遭罪了。
董小宛嘴角一翹,說道:“我就是要讓他受罪,我要懲罰他,罰他一輩子。
他害我受的相思苦一輩子都嘗還不了。
”
說歸說,做歸做。
她還是放開冒辟疆的手,一來她覺得不能太過分地讓他難受。
二來她覺得自己也可以下床走走了,由于卧床太久,她身上的氣味自己都覺得難聞,且身上汗津津的,也很難受,她想沐浴,想認真梳妝。
冒辟疆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站到窗前,看着遠處水邊籠罩着翠綠煙雲的楊柳叢,那麼妩媚。
冒辟疆認定董小宛是他終身的伴侶,是他心頭的肉。
雖然,剛才她躺在床上時并不是絕世美人,而且那挺起的骨骼,病厭厭的膚色,帶着藥味的發絲令他有些厭倦。
但是,當她重新沐浴之後,梳妝打扮一番再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改變了那個不很好的看法,因為這病美人甚至比以前還要美。
她走到他的身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仰起臉,雙眼亮晶晶地,他想:疾病已經完全被洗掉了,隻要略略營養調補一下,她就會很快豐滿起來。
他溫柔地摟住她的腰,手掌貼在她的背脊,那裡溫暖而柔韌。
他吻着她的耳朵,吻着她的臉頰,吻着她的眼,最後将嘴唇壓在她的唇上。
倆人緊緊地抱在一起,似乎永不分開。
這時,春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激蕩着他倆的心。
“冒公子。
”惜惜喊道。
然後就聽見一陣腳步聲跑上樓來,他倆隻得依依不舍地分開。
惜惜已提着裙擺闖進卧室,見此情景,知道打擾了好事,便朝董小宛笑嘻嘻吐了一下舌頭,說道:“冒公子,門外有兩個人要見你。
”
“他們沒說是誰?”
“沒說,隻說你見了就知道。
”
冒辟疆從敞開的窗口看見院門外站着兩個人。
不是王天階和範雲威嗎?他們怎麼來了,一定有什麼事。
忙朝小宛道:“是複社的王公子和範公子,我去去就來。
”
一見面,冒辟疆拱手道:“什麼風把二位兄長吹來了?”
範雲威道:“賢弟,這幾天把大夥忘得一幹二淨了吧?”
冒辟疆将他倆拉到一邊,将這兩天的事粗略說了一遍,二人感歎道:“天賜奇緣。
”
然後,範雲威便告訴他這段時間複社有幾件事要辦,他倆也想趁機暢遊一圈,準備遊遊無錫、陽羨、昆陵、澄江、金山、揚州,最後去南京,特來問冒辟疆是否同遊。
王天階建議他帶上董小宛,她大病初愈,正該出去散散心。
冒辟疆覺得很有道理,便又跑上樓和董小宛商量。
董小宛一聽,正中下懷,爽快地答應了。
第二天午後,王天階和範雲威租了一艘較大的雙帆客船在半塘停泊靠岸。
冒辟疆和董小宛牽着手上了船,後面跟着大腳單媽。
小宛特意帶上她,讓她飽受折磨的心靈得到稍稍的安慰,同時也可以服侍大家,衆人可以更加盡興遊樂。
大家在船頭客客氣氣地見過之後,便相讓着步入船艙。
船家挂上綴滿補丁的厚重的帆,春風鼓蕩着水面,船駛入一片空蒙浩蕩的水域。
因為順風,船工們就有些輕閑,便在船頭撒下魚網。
魚網跟着船拖一陣,它破開水面,仿佛一條大魚伴在船的旁邊遊動似的。
這一網打到十幾條活蹦亂跳的魚,董小宛興緻勃勃地在船頭揀魚。
這樣美麗的女人在身邊,船工們更加賣力氣,又撒一網,讨她歡心。
大腳單媽也來了勁兒,有心顯顯做菜的本領。
那些魚通過油鹽醬醋的烹饪之後,都搖身一變,成為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滿滿地擺了幾大碗。
衆人圍攏來,招呼船家和船工放下帆也來吃,任船兒在水面飄蕩,衆人開懷暢飲。
船家平日裡吃魚哪有如此講究,心裡痛快之至,引吭高歌:
銅鬥飲江酒,手拍銅鬥歌。
侬是拍浪兒,飲則拜浪婆。
腳踏小船頭,獨速無短蓑。
笑君漁陽操,空恃文章多。
閑倚青竹竿,白日奈我何。
船家久經風雨的嗓音有點沙,蒼勁有力,破空而去,一群沙鷗聞聲飛起,像優美的小風筝在頭上盤旋。
水面的波浪仿佛也被壓下去一般,極膽怯地輕輕拍打着船舷。
衆人大聲叫好,也許是酒的原因,衆人看見夕陽之下是一片紅彤彤的江山。
範雲威豪興大發,大聲呼籲衆人來聯句助興,衆人紛紛叫好。
船家湊上來道:“不怕在各位公子面前現醜,我也來一句。
”
衆人正在興頭上,當然贊成。
王天階道:“江上求一醉,舉杯聽船歌。
”
範雲威道:“早知閑雲好,不必文章多。
”
冒辟疆道:“前塵起虎吼,何不披漁蓑。
”
董小宛道:“伴君帆艙下,随波任清濁。
”
船老大道:“殺魚取苦膽,浪子豈無樂。
”
衆人于是一番笑,心氣高昂,真正笑傲江湖。
幾個船工無法表達心情,便頻頻将杯舉過頭頂,大聲嚷道:“舉杯,舉杯。
”看看時光不早,船家笑哈哈徑直走開,用力扯起船帆,帆嘩啦啦升上桅杆頂端。
幾個船工也去用手搖起橹來。
船乘風破浪而去,正所謂“直挂雲帆濟滄海”。
船到無錫靠岸。
衆人一起遊了惠山,飲了惠泉,冒辟疆和王天階、範雲威要去為複社辦點事,董小宛和單媽先回到船上,船工們正采購了糧食和蔬菜扛上船。
冒辟疆和王、範二人辦完事往回走,忽然看見前面十字街頭人山人海在觀看什麼熱鬧。
三人也湊上前去,卻是官吏正押着死刑犯人。
但見劊子手将鬼頭刀高高舉起,一刀劈下,寒光閃處,犯人身首異地,頭滾出去很遠,圍觀者一陣驚呼,婦女們都驚得掩了面。
冒辟疆驚訝地發現那犯人很熟悉,卻沒想起究竟是誰。
官吏簡單地驗了屍,然後打着鑼開道揚長而去。
人群中許多老人婦女一擁而上,紛紛從懷中掏出饅頭去醮那熱騰騰的血。
王天階和範雲威看得出神。
冒辟疆輕聲問旁邊一位中年商賈:“被殺的是什麼強盜?”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商賈打量他道:“這個可是有名的江洋大盜,人稱‘一楫奪命’的龍遊。
官府費了好大勁都沒捉住他,不料卻在咱無錫落了網……”
冒辟疆臉色蒼白,原來是義兄龍蘭的同室兄弟龍遊,那年長江上的事湧上心頭,他禁不住一陣顫栗。
商賈狐疑地望望他:“怎麼?客官認得這個強盜?”
“好像見過。
”冒辟疆不經意答道,立刻發覺說錯了話,忙改口道:“不不不,從沒見過。
”
這時,那商賈已經連連後退,退去約一丈遠時,指着冒辟疆大聲叫道:“這裡有個強盜的同黨,快抓住他。
”
冒辟疆額際冒出冷汗,慌亂間想到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身邊的王天階和範雲威卻又不知到哪裡去了。
他也不和那商賈計較,抽身就走。
一群漢子見此光景,隻當他心虛,高聲叫着:“抓住他。
”然後一湧而上,将他按翻在地。
他被衆人扭打之時,方才想到:人本來就是勢利的狗,你越心虛它越要咬你。
可惜剛才失了方寸,不然還有洗去嫌疑的機會啊。
王天階和範雲威眼見人群湧動,猛然發覺冒辟疆出了事時,已經來不及了。
人群圍得水洩不通,他倆擠不過去,眼睜睜看着衆人押冒辟疆湧向衙門。
兩人當下決斷,範雲威跟着到公堂去,王天階則回船上去告訴董小宛且先安撫她的心。
且說董小宛久等冒辟疆不來,呆在艙裡又覺得無聊。
何況那些船工說話沒有顧忌,相互之間盡說些下流事情,她便站到船頭上來,單媽也站到她身後。
她朝碼頭上那條街望着,心裡忐忑不安。
這時,一隊官兵從街上走過,一位官兵忽然從隊伍跑出來,手裡提着刀,他徑直跑下碼頭,到了水邊,将刀咬在嘴上,解開褲帶撒尿。
董小宛慌忙回避。
單媽怒罵道:“死漢子,真不要臉。
沒看見這裡有人啊!
怎麼不在街上解呢,真不要臉。
”
那官兵從嘴裡拿下刀,刀尖指着單媽罵道:“街上人多,死婆子,再嚷嚷,老子殺了你。
”單媽見他惡狠狠的雙眼像發瘋的牛,忙收了口,自知招惹不起,那官兵轉身跑上碼頭,又跑回隊伍中。
董小宛道:“這樣的官兵,也能打仗,怪不得北方闖賊和清兵鬧得那麼兇啊。
”
她不經意又朝那隊官兵望去,看見兩個軍官騎馬走過。
其中一個軍官扭頭朝這邊看,剛好打了個照面。
兩人都一陣驚喜。
原來那軍官正是複社中的喻連河喻公子。
喻連河跟另一個軍官說了幾句,便離開隊伍,将馬拴在一家店鋪的柱頭上。
店主敢怒不敢言,那馬攔了他的生意。
喻連河也不理睬,徑直走到船上來。
“宛姑娘,何故在此?”董小宛便将這幾天的事粗略講了一遍。
喻連河大喜道:“原來冒公子等人也在無錫,我就在此等着見他們吧。
”接着又叙述了自己的事,他去年年底投奔史可法,謀得一個小官職。
他說:“我現在的頂頭上司名叫陳君悅,還是冒公子的結拜兄長呢,可惜他到揚州去了。
”
兩人正說着話,王天階氣急敗壞地跑了回來,和喻連河勉強打過招呼,便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