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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媚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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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氣将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董小宛“媽呀”一聲朝後便倒,單媽慌忙扶住。

    喻連河跳起,吩咐王天階照顧好董小宛,他自己跳上馬背,朝衙門直沖而去。

     無錫縣令聽說又抓了個強盜,心裡高興,當即升堂審案。

     本來他用美人計斬了“一楫奪命”已是大功一件,此刻又捉住個同黨,更是錦上添花。

    他一上堂,便把驚堂木一拍,要冒辟疆從實招來。

    冒辟疆分辨幾句,守令大怒,便叫皂吏用刑。

    四個衙役将他推翻在地,另兩個衙役舉杖正要打時,衙門外一陣驚呼,一位軍官騎馬闖進堂來,飛身下馬,冒辟疆認得是喻連河。

     喻連河沖上公堂“呼呼”兩拳将兩個持杖的衙役打得飛将出去。

    縣令正想問何人敢咆哮公堂,喻連河幾步竄到他跟前,輕聲對他說:“這位公子可是史可法大人的兄弟。

    ”随即伸手抓住他的衣領,将他提起來。

    縣令見他裝束,心知這軍官比自己還蠻橫。

    慌忙叫道: “長官饒命。

    ” 喻連河怒道:“老子的兄弟你也敢誣告是強盜,狗官,老子要你的命。

    ” 縣令道:“長官饒命,下官也正疑心是他人誣告。

    ”他又扭頭朝衙吏道:“還不快放人。

    ” 看見衆人放了冒辟疆,喻連河才放下縣令,上前挽住冒辟疆。

    他朝衙門邊看熱鬧的人問道:“剛才是誰誣告我兄長?” 衆人怕連累自己,一緻将那商賈推了出來,商賈吓得雙腿直哆嗦。

    喻連河回頭朝縣令道:“将這刁民庭杖三十大闆。

    ” 縣令諾諾連聲。

    地方官最惹不得的就這些膽大包天的統軍,何況兵荒馬亂之時。

    他朝衙役喝道:“還不将刁民拿下。

    ” 衙役們一湧而上,将那多事的商賈當庭打了三十大闆,商賈痛得昏死過去。

    冒辟疆和喻連河早已揚長而去,遠遠便看見船頭上焦急的董小宛。

     上了船,大家相互見過,冒辟疆問範雲威去了何處。

    忽然背後傳來笑聲。

    原來範雲威看見他倆出了公堂,便跟出來,但他倆同乘一匹馬而去,他隻好慢跑着回來了,這時正滿頭大汗步上船頭。

     喻連河在船上和王天階、範雲威、冒辟疆叙了别後之情。

     董小宛再次深謝他的救命之恩。

    直到吃過晚飯,喻連河才告辭,臨行時,冒辟疆趕寫了一封信,讓他帶給陳君悅。

    衆人則連夜挂帆離開無錫。

    趁着夜色,冒辟疆在船頭燒些紙錢,祭奠龍遊。

    一彎淡月挂在天邊,若有若無。

     董小宛和冒辟疆悄聲對語,說的盡是綿綿的情話和相思,以及此刻的歡快之情。

    王天階和範雲威在艙中下棋,偶爾傳出兩人大聲的争執聲。

    董小宛便莞爾一笑,她覺得男人們總是帶着小孩子脾氣在生活。

     她細心地傾聽和牢記冒辟疆說過的每一句話,他激動地表達着,語調非常優美動聽。

     董小宛甚至隻是想聽聽他溫存語調,便不停地逗引他說話。

     有時,她和他也會突然沉默,雙眼中的愛意過分熾熱,兩人都會心地避開。

    董小宛總是能夠指點出一些微小的事物,讓兩人都分心,以減弱由于熾熱感情引起的焦慮。

    冒辟疆心領神會,便會興高采烈地評述她指點的東西。

    愛情變成一隻無形的繭,将兩人甜蜜地包裹起來。

     最令冒辟疆激動的是董小宛突然跑到船艙中取來的那本自編的《花影詞集》,他一頁頁翻讀下去,心裡才明白她的才華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高幾倍,她是不是李清照轉世呢?董小宛在過去歲月中對他的懷念和抱怨,通過優美的文字射入他的心中,他珍惜地撫摸着那些陳年淚迹,像拭去小宛臉上的淚痕。

     在他愉快地閱讀那些詩詞時,董小宛細心地在旁邊暗暗填好了一首《滿江紅》: 霧如帳幔,挂月鈎,船頭風歇。

     人悄語,呢喃耳際,钗花欲斜。

     春心問春夜何急,流星馳流掩月。

     縱逍遙,水天共一色,情切切。

     似凝眸,望江野;君若悔,海枯滅,羅衣翠袖變撒昆侖雪。

     冰刀寒劍斷妾身,香消玉損為君絕。

     且戲言,情真何懼直,相思烈。

     冒辟疆覺得這首詞填得并不好,但是嘴裡卻沒有說。

    這份情感令他感到有些沉重。

    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過份依賴使他覺得自己也高大起來。

    他取來筆墨,就在船頭上仿照蘇東坡的筆法将這首《滿江紅》工整地抄在《花影詞集》上,他自己覺得那些字像一群遊魚,所以,他在紙頁的空白處畫上一個倩女手裡提着一支捕魚用的小網。

    他記得小時候曾經用它捕到過小魚。

    董小宛卻說曾用它在秦淮河撈到一隻螃蟹。

    他們就在微笑之中忘記了歲月。

     直到大腳單媽将一盤熱騰騰的粽子放在船頭上,兩人才想起已快到端午節。

    董小宛剝開棕葉,咬着裹有魚肉餡的香噴噴的糯米,就覺得天邊那朵厚重的雲裡仿佛有屈公騎着艾虎的身影。

     五月初四的黎明,冒辟疆和董小宛早早地立在船頭,已遠遠地看見了鎮江。

    雞叫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船家咕咚咕咚灌了幾口酒,指給他倆看那不很高的金山和金山寺。

    董小宛依稀聽出,他說到了法海、許仙、白蛇和青蛇。

     鎮江的大街小巷到處洋溢着節日的快活氣氛。

    家家戶戶的前門都挂着一束艾葉,風一吹,葉片一張張翻起。

    最快活的還是那些兒童。

    他們手裡舉着粽子在追打或玩着跳方塊的遊戲,嘴裡唱着一些吚吚呀呀的兒歌,歌聲從小嘴裡擠出來,聽不清歌詞。

    空氣中還有一股濃烈的雄黃味和燒酒味,也許是《白蛇傳》的緣故,鎮江人一般不再喝雄黃酒,而是将它灑在住宅四周來避邪。

    董小宛挽着冒辟疆在街上閑逛了半天,一邊享受着自己的幸福,一邊也感受着人們安居樂業的幸福。

     總之,節日中的人們都覺得生活中的希望不是很渺茫的。

     端午這天,董小宛異常地激動,早早起來梳妝打扮。

    這時,冒辟疆便舉着鏡子跪在她面前,讓她對鏡貼花,他顯得非常溫順。

     吃罷早餐,董小宛便換上一身雪白飄逸的西洋紗衣裙,雖病後體弱,依舊豔美脫俗。

     冒辟疆、王天階、範雲威也換了幹淨的衣袍,四人結伴去看鎮江一年一度的龍舟競渡。

    董小宛才下船,岸邊清洗衣裳的婦女便眼睛一花,驚訝不已,彼此竊竊私語地談起了白素珍。

     四人走着走着,王、範二人便有意放慢了腳步,冒辟疆沒察覺,他和董小宛笑語不斷到了金山腳下,方才發覺不見了另外二人。

    心知他倆的用心,乃相視一笑。

     上得金山,兩人高高地站在山頂,俯瞰着江中的龍舟。

    十二艘龍舟已經擺開了架式,健兒們正在龍舟上做着準備。

    燃放鞭炮的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串串紅燦燦的鞭炮理順之後拴上一竿長長的青竹。

    敲鼓的早已按捺不住,在岸上就較起勁來,十二面大鼓震天響。

    天空晴朗極了。

     董小宛和冒辟疆看見人群紛紛湧來,各自選着觀光的落腳點。

    董小宛忽然擰了一下冒辟疆道:“考考你的才氣,我要你以《競渡》為題,馬上口占一絕,如何?” 冒辟疆道:“這個容易極了。

    ”他低頭沉吟,折扇在掌上輕拍,董小宛留意他在掌上拍了四十七下扇子,他便吟出一首詩來: 江河育真龍,宛君倚古松。

     狂舟欲留客,驚濤卻向東。

     屈公臨風鼓,江妃墜花叢。

     佳麗忘憂泣,亂石穿雲空。

     董小宛贊歎不已:“江左才子果然名不虛傳。

    ”正在這時,人群歡呼雀躍起來,仿佛個個都想撲進水中去似的。

    原來,十二隻龍舟已經在鞭炮和鑼鼓聲中展開了競賽。

    但見每條舟上都是左右各六條如長腳般的長橹在奮力劃動,船則像一隻隻巨龍快速穿過水浪,直奔十裡外一面鑲着純金的華緞錦标。

     就在人群雀躍之際,卻有那些專門出來争睹美女的浪子在到處穿梭。

    他們終于驚訝地看見金山頂山有一位白衣飄飄的仙女,都目瞪口呆看得癡了,仿佛整個鎮江都轟動了,震驚了。

     董小宛正詫異時,冒辟疆若無其事地對她說道:“人們都在看你呢!”他倆還看見許多人正虔誠地合掌祈禱呢!人人心中都懸了一個謎。

     回船的路上,許多人跟在她的後面,王天階和範雲威情知不妙,害怕出事,慌慌忙忙先跑回船,吩咐船家準備開船。

     待冒辟疆和董小宛上了船,便挂帆駛離鎮江,岸邊的人們依依不舍,目送這船漸漸消失在碧空之間。

     船在水上又漂了幾天,冒辟疆忽然憂心忡忡,愁眉不展。

     董小宛再三關心地詢問,他才歎了口氣,對她說道:“宛君,這船現在要開往南京,可是,你不能去南京,朱統銳誰也惹他不起,他早就發誓要你的命!” 董小宛道:“就是赴湯蹈火,妾也要侍君左右,我不怕他。

    ” 冒辟疆道:“宛君,凡事應有氣量,切勿逞一時之勇。

    你想想,若到南京,受到傷害的不僅僅隻你一人,還會連累香君、柳如是她們。

    我看你還是先回蘇州,今年秋闱之後,我一定來接你到如臯。

    你如果怕窦、霍兩家惡霸,就在府門上貼上‘如臯冒寓’字樣,也許能夠擋他一陣子,好嗎?” 董小宛并非隻知兒女情長而不明事理的女人,心知他說得有理,卻又不甘心再度分别。

    所以隻是默默不語。

    冒辟疆看見她眼角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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