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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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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飯館。

    我的心情的确輕松了許多。

    确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不就是一個孩子要出生嘛!陽光照舊燦爛,鳥兒依然歡唱,花照開,草照綠,風兒照舊輕輕吹。

    廣場上,送子娘娘的儀仗正雁翅般排開,喧天鼓樂中,許多盼子心切的女人紛紛向前擁擠,希望從娘娘手中搶到那個寶貴的嬰兒。

    人們都在用最大的熱情歌頌着生育,期盼着生育,慶賀着生育,我卻因為有人懷上了自己的孩子而痛苦、煩惱、焦慮不安。

    這隻能說明:不是社會出現了問題,而是我自己出現了問題。

     先生,我在娘娘廟大門右側那根粗大柱子後邊,發現了陳鼻和他的狗。

    這是一條周身生滿黑色斑點的洋狗,比原先那條殉身車輪的本地土狗明顯高貴。

    這樣一條出身高貴的洋狗為什麼會與一個流浪漢結成伴侶?這似乎是個秘密,但想一想也不足為奇。

    在高密東北鄉這種新近開發之地,土洋混雜,泥沙俱下,美醜難分,是非莫辨。

    許多好趕時髦的暴發戶,初暴發時恨不得将老虎買回家當寵物,破産時又恨不得賣了老婆抵債。

    大街上許多流竄的野狗,不久前還是富家豢養的身價不菲的名種。

    就像上世紀初葉,俄羅斯爆發革命,許多白俄貴婦,流落到哈爾濱,不得不為了面包,放下身價,或者為娼賣笑,或者嫁給賣苦力的下層百姓,使這地方生出了一些混血的後代,陳鼻的大鼻子深眼窩也許與這段曆史有關。

    斑點流浪狗與陳鼻的結合與此有點類似。

    我胡思亂想着,在距他與狗十幾米的側面,觀察着他們。

    他身邊放着雙拐,面前擺着一塊紅布,紅布上顯然寫着殘疾人乞求施舍的文字。

    不時有珠光寶氣的女人,俯下身去,将一張紙币、或是幾枚硬币,投放到他面前那個鐵碗裡。

    每當有人施舍,那條斑點狗就會仰起頭來,腔調溫柔、脈脈含情地鳴叫三聲。

    不多不少,每次都是三聲。

    施舍者内心感動,有的甚至二次解囊。

    其實我已經沒有了以重金收買他、讓他動員陳眉引産的想法。

    我向他走去,是好奇心被激發,想知道他面前那塊紅布上寫着什麼字——這是文人的惡習。

     那塊紅布上寫着: 我本天上鐵拐仙,引領玉犬下塵凡。

    送子娘娘是我姑,派我到此來化緣。

    施我小錢換貴子,騎馬遊街中狀元…… 我猜想,布上的詞兒乃王肝所編,布上的字系李手所書,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幫助這個落難的同學。

    他将肥大的褲管捋上去,裸露着那兩條猶如爛茄子一樣的腿。

    我油然想起了母親講過的故事: 鐵拐李成仙之後,家中做飯無柴燒,其妻問:燒啥?他說:燒腿。

    于是就将一條腿伸到竈下,引火點燃,竈中火焰熊熊,鍋裡蒸汽袅袅,飯就要熟了。

    此時,他的嫂子過來串門,一見此狀,驚呼:哎呦,兄弟,當心把腿燒瘸了!于是,他的腿真的燒瘸了。

     母親講完這故事後,提醒我們:面對神迹,一定要保持沉默,千萬不要大驚小怪。

     他上身穿着一件磚紅色的羽絨服,油漬斑駁,閃閃發光,如同铠甲。

    正是農曆四月時節,熏風送暖。

    遙遠的麥田裡,小麥正在灌漿。

    遠處的池塘和近處的牛蛙養殖場裡,蛙類正在追逐交配并發出響亮的叫聲。

    年輕姑娘們,已經穿着輕薄的綢裙在展示身段,而這老兄,竟然還是這樣的打扮。

    看着他我都感到熱,但他卻團縮着身體發抖。

    他的臉是古銅的顔色,頭頂秃了的部分,似用砂紙打磨過一般閃閃發光。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戴上一副肮髒的口罩,是為了遮住那個引人注目的鼻子?他的目光,從深陷的眼窩裡射出,與我畏畏縮縮的目光相碰。

    我慌忙避開,去看他的狗。

    他的狗也在看我,也是那樣冷漠而茫然的目光。

    那狗的左邊前爪子,分明少了一截,似乎被利器斬斷。

    至此我明白了這狗與人,是真正的同病相憐。

    至此我也明白,在他面前,沒有任何話可以說,唯一能做的就是:放下一點錢,迅速離開。

    我口袋裡隻有一張百元面值的大票,那本是我為自己準備的午飯和晚飯的錢,但我還是毫不猶豫地将錢放在他面前的鐵碗裡。

    他沒有任何反應,狗,例行公事般地叫了三聲。

     我歎息着離開他們。

    走出十幾步後又忍不住回頭。

    我的潛意識裡想着:他如何處理這張大票子呢?那碗裡的錢多是些一元的紙币和硬币,紙币和硬币都肮髒不堪。

    我這張粉紅的大錢放在碗裡是多麼耀眼啊!我相信沒人會像我這樣慷慨地施舍給他。

    我不相信面對着一張百元新錢他會無動于衷。

    先生。

    我真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啊,我回頭看到了一副令我氣惱的景象:一個十幾歲的黑胖男孩,從柱子後沖出來,在那盛着錢币的鐵碗前一彎腰,伸手将那張百元大票抓在手裡,然後斜刺裡蹿了。

    他的行動快疾,等我反應過來,人已在十幾米外,沿着廟側的小巷,向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的方向狂奔。

    那小男孩生着兩隻鬥雞眼,好面熟,我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想起來了,的确見過他。

    他就是我們初回來那年,在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開業那天,把一個用紙包裹着的黑瘦青蛙遞給姑姑、将姑姑吓昏的小孩。

     面對着這突然的變故,陳鼻竟然毫無反應。

    那條斑點狗對着男孩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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