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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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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低鳴了幾聲,擡頭看看主人,也就息聲,将腦袋放在面前的爪子上,一切歸于甯靜。

     我心中大為不平,替陳鼻和他的狗,也為我自己。

    因為那是我的錢。

    我想對周圍的人訴說心中的憤慨,但人各有事,剛剛發生的事情猶如電光一閃,沒留下任何痕迹。

    我不能饒了他,這個敗壞我們高密東北鄉淳樸鄉風的小子。

    這是哪家繁殖的不良後代,欺負女人,打劫殘疾人,幹的全是喪盡天良的事。

    而且從他那極為熟練的身手上可以斷定,他從陳鼻的乞讨鐵碗裡搶錢絕不是第一次。

    我快步疾行,朝着那男孩跑去的方向。

    他就在前邊,距我五十米左右。

    他已經不跑了。

    他蹦了一個高從路邊的垂柳上拽下一根生滿鵝黃嫩葉的枝條,随手揮舞着,抽打着。

    他根本不回頭,他知道那被他搶劫的瘸人和瘸狗不會追他。

    小子,你等着,我追上來了。

     他拐進沿河邊而建的農貿市場。

    市場頂棚用綠色的塑料遮陽闆覆蓋,裡面的光線都是綠的。

    ’人在裡邊活動,仿佛魚在水中遊動。

     市場裡物資豐盛,攤位成排,猶如曲折回廊。

    在蔬菜果品攤位上,擺放着許多連我這個農民出身的人都不認識的奇異菜果,顔色五彩缤紛,果體奇形怪狀。

    想想三十年前那物資匮乏的時代,隻有感歎。

    那小子輕車熟路,直奔魚市。

    我加快腳步追随着他,同時,目光不斷地被兩側攤位上的魚鼈蝦蟹吸引。

    那一條條猶如豬崽般的、銀光閃閃的鲑魚,是從俄羅斯進口的。

    那展開螯足猶如巨大蜘蛛的毛蟹,是從日本北海道進口的。

    還有南美的龍蝦,澳洲的鮑魚,當然更多的是青、鲳、黃、鳜這些普通魚類。

    那些已被分割了的鲑魚,肉色橘紅,鮮明地躺在潔白的冰塊上。

    那些正在烘烤魚片的攤位上,散發着撲鼻的香氣。

    那小子在一家烤鱿魚的攤前,掏出我那張大錢,買了一串,找回一把零錢。

    他仰起臉來,将插着魚片的鐵簽子遞向嘴巴,那姿式,仿佛在娘娘廟前廣場上表演吞劍的雜耍藝人。

    就在他靈巧地将一塊帶着細長腕足、滴着暗紅汁液的鱿魚片吞到口中時,我一個箭步沖上去,從後邊,抓住了他的脖頸。

    我大聲喊叫: 哪裡跑,你這小賊! 那小賊身子一矮,脖子便從我手中脫去。

    我抓住他的手腕子,他揮舞着手中串滿魚片、汁水淋漓的鐵簽子向我打來。

    我慌忙松手,他像泥鳅一樣溜走。

    我沖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猛然一掙,那件糟朽的T恤衫應聲破裂,披散下來,露出他黑鲅魚般油光光的身體。

    他哇哇地哭起來,沒有眼淚,如同狼嚎,同時兇狠地将手中串着鱿魚的鐵簽子,對着我的肚子刺過來。

    我慌忙躲閃,躲閃不及,左臂上中了一簽,起初不痛。

    隻是一陣熱辣辣的感受,然後便是劇痛,黑色的血湧出來。

    我用右手攥住傷口,大聲喊叫: 他是小偷,他偷了殘疾人的錢! 那小賊嚎叫着,像發瘋的豬一樣,向我沖來,他的目光真是可怕極了,先生,我心中感到極為恐怖,連連倒退着,躲閃着,喊叫着,他一邊刺我,一邊哭叫: 你賠我的衣服!你賠我的衣服! 他的話裡還夾雜着許多無法寫出的髒話,先生,我真是為我們東北鄉繁衍了這樣的後代而羞愧。

    慌忙之中,我從魚攤上抓起一塊寫有魚品産地和價格的木闆,權當盾牌,抵擋着那小賊的進攻。

    他一簽比一簽兇狠,簽簽都想置我死地。

    木闆頻頻被鐵簽刺中,我的右手,又因躲避不及被刺破,鮮血淋漓。

    先生,我的腦子混亂,一點主意也沒有了,我隻是靠着求生的本能倒退,躲閃,腳步踉跄。

    有好幾次,我的腳後跟被魚簍或是木闆之類的雜物所絆,幾乎仰面跌倒,如果我跌倒,先生,此時我也就不能給你寫信了。

    如果我跌倒,一是當場被那英猛的像豹子一樣的小孩刺死,二是被刺成重傷,送到醫院救治。

    先生,我不得不承認,那時候,我心中充滿了恐懼,我怯懦、軟弱的天性暴露無遺。

    我倉皇中往兩邊顧盼,希望那些魚販們能伸出援手,把我從危險中解救出來,但是,他們有的袖手旁觀,有的漠然無視,有的拍手喝彩。

    先生,我真是一塊廢物,貪生怕死,毫無鬥志,竟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打得連連倒退,我聽到了帶着哭腔的哀求之聲從我嘴巴裡喊出來,斷斷續續的,像被打痛了的狗的叫聲: 救命……救命啊…… 而那小孩,早已停止了哭嚎——他壓根兒就沒哭過——他那兩隻眼睛瞪得溜圓,那兩隻眼睛裡幾乎沒有眼白,宛若兩隻肥胖的蝌蚪。

    他咬着下唇,直視着我,停頓一下,猛地一蹿。

    救命啊……我喊叫着舉起木牌……手上再次中簽,血流如注……他又是一蹿……他就這樣發動着一次又一次的進攻,我就這樣喊叫着救命卑怯地後退,直退到燦爛的陽光裡…… 我扔下牌子,轉身逃跑,邊跑邊喊救命。

    先生,我的醜态,實在羞于向您說,但不對您說,又找不到人訴說。

    我跑着,慌不擇路,聽到兩邊的人在喊叫,震耳欲聾。

    我跑到了那條小吃街上,街旁一家小餐館前,停着一輛銀灰色的轎車。

    我看到那餐館上懸挂着一塊黑色的招牌,招牌上寫着兩個古怪的紅字:“雌雉”。

    飯館門口坐着兩個女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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