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低鳴了幾聲,擡頭看看主人,也就息聲,将腦袋放在面前的爪子上,一切歸于甯靜。
我心中大為不平,替陳鼻和他的狗,也為我自己。
因為那是我的錢。
我想對周圍的人訴說心中的憤慨,但人各有事,剛剛發生的事情猶如電光一閃,沒留下任何痕迹。
我不能饒了他,這個敗壞我們高密東北鄉淳樸鄉風的小子。
這是哪家繁殖的不良後代,欺負女人,打劫殘疾人,幹的全是喪盡天良的事。
而且從他那極為熟練的身手上可以斷定,他從陳鼻的乞讨鐵碗裡搶錢絕不是第一次。
我快步疾行,朝着那男孩跑去的方向。
他就在前邊,距我五十米左右。
他已經不跑了。
他蹦了一個高從路邊的垂柳上拽下一根生滿鵝黃嫩葉的枝條,随手揮舞着,抽打着。
他根本不回頭,他知道那被他搶劫的瘸人和瘸狗不會追他。
小子,你等着,我追上來了。
他拐進沿河邊而建的農貿市場。
市場頂棚用綠色的塑料遮陽闆覆蓋,裡面的光線都是綠的。
’人在裡邊活動,仿佛魚在水中遊動。
市場裡物資豐盛,攤位成排,猶如曲折回廊。
在蔬菜果品攤位上,擺放着許多連我這個農民出身的人都不認識的奇異菜果,顔色五彩缤紛,果體奇形怪狀。
想想三十年前那物資匮乏的時代,隻有感歎。
那小子輕車熟路,直奔魚市。
我加快腳步追随着他,同時,目光不斷地被兩側攤位上的魚鼈蝦蟹吸引。
那一條條猶如豬崽般的、銀光閃閃的鲑魚,是從俄羅斯進口的。
那展開螯足猶如巨大蜘蛛的毛蟹,是從日本北海道進口的。
還有南美的龍蝦,澳洲的鮑魚,當然更多的是青、鲳、黃、鳜這些普通魚類。
那些已被分割了的鲑魚,肉色橘紅,鮮明地躺在潔白的冰塊上。
那些正在烘烤魚片的攤位上,散發着撲鼻的香氣。
那小子在一家烤鱿魚的攤前,掏出我那張大錢,買了一串,找回一把零錢。
他仰起臉來,将插着魚片的鐵簽子遞向嘴巴,那姿式,仿佛在娘娘廟前廣場上表演吞劍的雜耍藝人。
就在他靈巧地将一塊帶着細長腕足、滴着暗紅汁液的鱿魚片吞到口中時,我一個箭步沖上去,從後邊,抓住了他的脖頸。
我大聲喊叫:
哪裡跑,你這小賊!
那小賊身子一矮,脖子便從我手中脫去。
我抓住他的手腕子,他揮舞着手中串滿魚片、汁水淋漓的鐵簽子向我打來。
我慌忙松手,他像泥鳅一樣溜走。
我沖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猛然一掙,那件糟朽的T恤衫應聲破裂,披散下來,露出他黑鲅魚般油光光的身體。
他哇哇地哭起來,沒有眼淚,如同狼嚎,同時兇狠地将手中串着鱿魚的鐵簽子,對着我的肚子刺過來。
我慌忙躲閃,躲閃不及,左臂上中了一簽,起初不痛。
隻是一陣熱辣辣的感受,然後便是劇痛,黑色的血湧出來。
我用右手攥住傷口,大聲喊叫:
他是小偷,他偷了殘疾人的錢!
那小賊嚎叫着,像發瘋的豬一樣,向我沖來,他的目光真是可怕極了,先生,我心中感到極為恐怖,連連倒退着,躲閃着,喊叫着,他一邊刺我,一邊哭叫:
你賠我的衣服!你賠我的衣服!
他的話裡還夾雜着許多無法寫出的髒話,先生,我真是為我們東北鄉繁衍了這樣的後代而羞愧。
慌忙之中,我從魚攤上抓起一塊寫有魚品産地和價格的木闆,權當盾牌,抵擋着那小賊的進攻。
他一簽比一簽兇狠,簽簽都想置我死地。
木闆頻頻被鐵簽刺中,我的右手,又因躲避不及被刺破,鮮血淋漓。
先生,我的腦子混亂,一點主意也沒有了,我隻是靠着求生的本能倒退,躲閃,腳步踉跄。
有好幾次,我的腳後跟被魚簍或是木闆之類的雜物所絆,幾乎仰面跌倒,如果我跌倒,先生,此時我也就不能給你寫信了。
如果我跌倒,一是當場被那英猛的像豹子一樣的小孩刺死,二是被刺成重傷,送到醫院救治。
先生,我不得不承認,那時候,我心中充滿了恐懼,我怯懦、軟弱的天性暴露無遺。
我倉皇中往兩邊顧盼,希望那些魚販們能伸出援手,把我從危險中解救出來,但是,他們有的袖手旁觀,有的漠然無視,有的拍手喝彩。
先生,我真是一塊廢物,貪生怕死,毫無鬥志,竟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打得連連倒退,我聽到了帶着哭腔的哀求之聲從我嘴巴裡喊出來,斷斷續續的,像被打痛了的狗的叫聲:
救命……救命啊……
而那小孩,早已停止了哭嚎——他壓根兒就沒哭過——他那兩隻眼睛瞪得溜圓,那兩隻眼睛裡幾乎沒有眼白,宛若兩隻肥胖的蝌蚪。
他咬着下唇,直視着我,停頓一下,猛地一蹿。
救命啊……我喊叫着舉起木牌……手上再次中簽,血流如注……他又是一蹿……他就這樣發動着一次又一次的進攻,我就這樣喊叫着救命卑怯地後退,直退到燦爛的陽光裡……
我扔下牌子,轉身逃跑,邊跑邊喊救命。
先生,我的醜态,實在羞于向您說,但不對您說,又找不到人訴說。
我跑着,慌不擇路,聽到兩邊的人在喊叫,震耳欲聾。
我跑到了那條小吃街上,街旁一家小餐館前,停着一輛銀灰色的轎車。
我看到那餐館上懸挂着一塊黑色的招牌,招牌上寫着兩個古怪的紅字:“雌雉”。
飯館門口坐着兩個女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