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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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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我就像個半截身子壓在大石頭底下的人,用了吃奶的勁兒,咬緊牙忍住疼,好不容易才抽出身子。

    可那塊巨石又壓在了身上。

     我知道,我為什麼嘔吐。

    我不得不到地洞那兒去一趟。

     “噢,不行,”我輕聲自言自語道,“空着的!”可是,我不知道。

    我的直覺和鬼城都那樣有勁兒,催我回去看看。

    如果殺人犯,正如我們常說的那樣,總要回到犯罪現場,那麼他一定會留下痕迹,因為我确信不疑,為了另一個夜晚證明我沒殺人的唯一辦法是回到森林那兒。

    如果我不回去,我可就有罪了。

    這就是邏輯。

    這個邏輯越來越有說服力,以至于開門進屋時,我最急迫的任務就是去拿波其車的鑰匙。

    就像以前那樣,我開始琢磨起這趟旅行的精神陪伴:公路、鄉間大道、中間高兩頭低的沙路。

    我提前看到了這場雨在低窪地上汪成的水坑,然後是那條羊腸小道和洞口那塊蓋着青苔的石頭。

    我甚至看見了,當然是憑想象,在我手電筒光下的塑料袋。

    我左思右想,一直走到了思路的盡頭。

    在我準備好後想走時,那條狗突然舔起我的手指來。

    四天來它第一次對我表示親熱,所以我把它也帶上了。

    它那片扁平的大舌頭一觸到我手心,我馬上想到一些實用的理由:它可能有用。

    因為要是洞裡沒東西,那誰敢說洞邊上也沒埋什麼呢?它的鼻子會把我引到那兒。

     但是,我得承認,我嬌嫩的肚子受不了狗身上那股味,我真想不帶它去。

    但它已經跳進車裡,嚴肅得就像一名即将奔赴前線的戰士,一條黑色的拉布拉多大狗(順便說一下,它名叫“呆子”,因為它幹什麼都呆頭呆腦的,什麼也學不會)。

     我們出發了。

    它坐在我身邊的凹背座椅上,鼻子沖着車窗,我們倆都十分嚴肅地開着車。

    車子開到離特普羅那個拐彎處還不到一半路程時,我突然想到那個發送信号裝置。

    一想到有人仍在跟蹤我,我心裡就扇起了一股火。

    我把車停在公路邊上,把那個小盒子摘下來,丢在裡程碑下面的淺溝裡。

    然後,我們又上路了。

     我認為沒必要把走完後半截旅途的經過講述一遍。

     我和前幾次一樣,猶豫不決。

    離目的地越近,就越不敢踩油門。

    後來我把車子停下,後來又停了一次。

    最後那次是停在水坑裡。

    我害怕,真像見了鬼一樣,我害怕我不能把車發動起來。

    殖民地時期,這片林子裡有塊空地,空地上有個絞台。

    透過濛濛雨水,每個大樹杈看上去都吊着個人。

    我不知道這個場面的效果使誰更加精神錯亂,是我還是那條狗。

    它總是不停地低聲哀嚎着,好像爪子被夾子夾住了。

     我拿着手電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小路上。

    林中的霧很濃,我的臉濕得像是剛剛用水洗了一遍。

    大黑狗的肩頭緊靠着我的大腿,但離那根歪了吧唧的樹隻有幾碼遠時,它猛地竄上前去,狂叫起來,聲音聽上去又高興又害怕,就像跟我們一樣,也要把内心深處的兩部分呼喚出來。

    确實,在興奮與恐懼混雜的聲音中,它聽起來更有人情味了,這在以前是從沒有過的。

    我不得不把它叫回來,要不然,它會把洞邊石頭上的青苔扒下來。

     但當我移開石頭時,它呻吟了一聲。

    這聲音就像我發出來的一樣,因為我不想看。

    然後我再也忍不住了,在電筒的光下出現了一個黑色的、軟而滑的塑料袋,上面爬滿了蟲子。

    我渾身是汗,手哆嗦着就像被鬼怪碰了一下,慢慢地伸進洞裡——摸到了!——再往裡伸一點,把袋子拖了出來。

    袋子比原來想的要沉些。

    我不想占用更多的時間來講述我解繩結所用的時間,可我不敢直接把袋子撕開,好像鬼城裡的小河會從口子那兒一下子流出來。

     繩結終于解開了。

    我把手電筒舉起來,看到了我妻子的臉。

    子彈從一千個晚間的夜幕裡射出來。

    驚恐的神色凝固在我妻子臉上,脖子根那兒血淋淋的,都給砍亂了。

    我隻看了一眼,連第二眼都沒敢看,就把袋子系上了。

    就在那時,我感到了靈魂的存在。

    在我解袋子繩結時,就感到它在我心中翻動。

     我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兩條腿一步一步往前挪,像灌了鉛一樣。

    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走。

    我也沒拿定主意是把她帶回去呢,還是讓她在這個該死的地方安息。

    我正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該做什麼好時,大黑狗停止了哀嚎,把頭和肩伸到洞裡,用前爪扒拉幾下。

    忽然,它又向後退了出來,嘴裡叼着個綠塑料袋。

    現在我看見了傑西卡·龐德的腦袋。

    我不能管她叫勞雷爾·奧克伍德。

     我雙手拎起兩顆人頭,把它們拿到車裡。

    這件事,聽上去是不是有些奇怪?我一隻手拎一個塑料袋,把它們放到車後行李箱裡,很小心,生怕混淆了死神的面紗——塑料袋,多可憐的蓋屍布呀!黑狗跟我一起走着,就像個送葬者似的。

    小路兩旁,大樹靜靜地站在那兒。

    波其車的馬達起動時的轟鳴聲,在這墓穴般的寂靜中就像炸彈爆炸一樣響。

     我們把車開出林子。

    因為我并不知道我在做些什麼,我把車停下來,去找那個發射信号裝置。

    我正找時,斯都迪和尼森趕來想害我們。

    你聽這些是不是合情合理? 後來,我仔細琢磨過這件事。

    我想,在我把發射信号裝置卸下來之前,他們一直在跟蹤我。

    他們肯定是等了一會兒,然後驅車趕到他們認為我會停車的那個地方,但既沒發現汽車,也沒看見房子,隻有愚弄他們的那個盒子發出來的聲音。

    那個聲音不是從公路上發出來的,但是他們不知道具體地點。

    于是他倆停下車,等了起來。

     當我手拿信号發送器,從裡程碑前的壕坑裡站起來時,我才看到他倆往這邊來。

    這時,他們開始往我這邊跑。

    我記得,當時我認為,他們是想知道我從洞裡偷了些什麼——這證實了我當時是怎樣的瘋狂。

    瘋狂的特征是這樣的:你渾身的血從一個超驗時刻流到另一個超驗時刻,根本沒感到害怕。

    既然考慮到這件事,我想,他們當時一定氣壞了,在大雨中足足等上該死的三十分鐘,隻是為了他們那個發聲的小盒子。

    所以,他們準備好要收拾掉我,因為我沒有很好地使用他們那台精緻的儀器。

     他們朝我和狗撲過來。

    尼森手裡拿着把刀,斯都迪拎着個輪箍。

    我和那條狗從沒有在死在一塊的條約上簽字,但這時,它卻不離開我半步。

     我說不出來我們是從哪來的勁兒。

    車後行李箱裡有兩個金發女人的頭在保護着我們。

    那兩顆人頭,如果再加上我的這顆,就是二百年的化身了。

    這給了我反抗的力量。

    我瘋狂的行為又給了我更大的力量,因為通過提高其邏輯的表現力,我正在把我那兩個女人從肮髒醜陋的墳墓中移到高雅舒适的安息場所。

     所以,我氣得簡直要發瘋了。

    在過去的五天裡,憤怒像火藥似的一下子塞滿了我的腦袋和四肢。

    看到蜘蛛、斯都迪殺氣騰騰地撲過來,我就好像勾動了扳機一樣。

    我記得大黑狗是怎樣蹲在我的身邊,它的毛像鋼釘一樣直豎着。

    就在那一瞬間,發生了一件事,從而結束了它的生命。

    我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僅僅用了還不到十秒鐘的時間。

    大黑狗猛地向尼森撲去,一口咬住蜘蛛的臉和脖子,但同時蜘蛛的刀尖深深地刺進了它的心髒。

    它死時還趴在蜘蛛身上。

    蜘蛛一邊尖叫一邊跑,雙手捂着臉。

    斯都迪和我打得時間稍長一些。

     他兜着圈子,找時機搶那個鐵器。

    我躲開他,時刻準備把手中的信号發送器朝他腦袋扔過去——現在,這是我的信号發送器了。

    可那件東西并不比一塊石頭沉多少。

     無論在氣頭上還是平時,我根本不是塊打架的料。

    我的心跳得不行。

    我不是那塊鐵器的對手。

    我必須看準時機,朝他下巴上狠狠來一家夥——我的左手打架不行,所以我隻好等他掄那個鐵箍時再進攻。

    和鐵箍交手沒别的打法。

    你得讓對方先動手,等武器掄過去以後,再撲過去。

    斯都迪懂這個。

    他左右揮舞鐵箍,但從不大甩。

    他在等着,讓我自己因高度緊張,而不打自垮。

    斯都迪等着,我們來回兜圈子。

    我能聽見,我的呼吸聲比他大。

    這時,我把信号發送器朝他扔去,砸在他腦袋上,随後用右手朝他臉上打去,可隻打在了鼻子上,不是下巴。

    鐵箍落到了我的左胳膊上。

    他沒站穩,所以沒使出全身力氣,但我的胳膊算是交待了。

    我疼得差一點被他第二次掄起的鐵箍打中。

    他揮動着鐵箍盡撲空,因為從鼻子流出來的血已淌到嘴裡,他感到他臉上的骨頭被打碎了。

     他又撲上來,我一低頭,随手抓了兩把路邊的碎石子,朝他臉上扔過去。

    他什麼也看不着,用盡全身的力量把鐵箍朝我掄過來。

    我輕輕往邊上一跳,掄起右拳用盡全身力氣照着他猛地砸去,頓時我胳膊像被電擊了一樣。

    他和他那個鐵箍一起倒下去。

    然後,我朝他的腦袋猛踢了一腳。

    這可是個錯誤。

    那一腳把我大腳指頭弄斷了。

    疼得我無法用鐵箍砸他的腦袋。

    我撿起鐵箍,一蹦一跳地朝他們那輛車走去。

    蜘蛛手捂着腦袋,靠在車上哼哼着。

    我體驗到了發瘋的喜悅。

    我掄起鐵箍,把車窗、前燈、後燈砸了個稀巴爛,然後還不滿足,又想把車門砸下來,但沒成功,隻把折頁弄斷了。

     蜘蛛在一邊瞅着,等我砸完時他說:“喂,夥計,發發善心。

    我需要包紮一下。

    ” “那你為什麼說我偷了你的刀?”我回答說。

     “那是别人偷的。

    我弄到一把,但屁也不頂。

    ” “它在我那條狗的肚子裡。

    ” “真抱歉,夥計,我原來并不想害它。

    ” 這回他可告饒了。

    我沒理睬他,小心地繞過斯都迪,這樣我就不會用那個鐵箍砸他的腦袋了,我跪在呆子身邊,它就躺在波其車附近。

    波其車是它最喜歡的戰車。

    我用那隻好胳膊把它架到車的前座上。

     然後,我開車回家了。

     用得着我給你講述一下這種戰争的優點嗎?我剩下的勇氣使我把兩個塑料袋子拎到了地下室,把它們放到一個紙箱裡。

    (我還沒對你講這件事呢,二十四小時後,這兩顆人頭發出的味兒簡直讓人受不了。

    )然後,我在院子裡挖了個坑,把狗埋了。

    我是用一隻好胳膊,一隻好腳幹的——地面在霧雨中變得很松軟——然後我沖了個澡,上床睡覺。

    要不是在路邊上打了一仗,我絕不能睡着,早晨起來可能就得上精神病院,晚上我睡得像死人一樣,第二天早上一睜眼,就看見我父親在我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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