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工,會議於中府。
一禦史奮筆書曰:“主上好貨。
諸公捐俸是矣。
倘主上好色,諸公何以處之?”皆赧然退散。
其後各衙門公疏,或各官私疏,以捐俸為請,主上亦欣然俯從。
自此以後,為開礦,為抽稅,遍大地皆以大工為名,不複能遏止矣!
【工匠見知】世宗既以創改大禮,得愉快於志,故委毗春曹特重。
如言,如嵩,如階,為宗伯時,其寄托已埒輔相。
又以掀翻大獄,疑刑官皆比周撓法,立意摧抑之,即賢者多不以善去。
至末年土林繁興,冬卿尤難稱職。
一切優遊養高,及遲鈍不趨事者,最所切齒,誅譴不逾時刻。
最後趙文華為分宜義子,歐陽必進為分宜妻弟,特以貪戾與阘茸相繼見逐,權臣毫不能庇。
而雷豐城以勤敏,獨為上所眷倚,即帝堯則哲之明,何以過之?終上之世,雷長冬曹,無事不倚辦。
即永壽宮再建,雷總其成。
而木匠徐杲,以一人拮據經營,操斤指示,聞其相度時,第四顧籌算,俄頃即出,而斷材長短大小,不爽锱铢。
上暫居玉熙,并不聞有斧鑿聲,不三月而新宮告成。
上大喜,以故尚書之峻加金吾之世蔭,上猶以為慊也,杲亦謙退,不敢以士大夫自居,然其才自加人數等,以視文華、必進,直樸椒下材耳。
按奉天等三殿并奉天門災,在嘉靖三十六年四月。
時,上迫欲先成門工,以便朝谒。
而文華不能糾纏,屢疏遷延。
上大怒,盡奪其官,而用必進,甫匝歲門成,必進得一品。
則督工侍郎雷禮有勞,而躬自操作,則徐杲一人力也。
又,三年而殿工無完期,必進以司空為苦海,營改左都,而上怒矣。
甫一月分宜又勸上改必進吏部,而聖怒遂不可解。
先革孤卿并兼官,未幾并尚書奪之,其去工部半歲耳,明年而三殿告成矣。
然先一年永壽宮已災,旋奏工完,不特禮得一品,杲得正卿,而華亭亦因以進少師,乃子尚賓丞璠,躐拜太常少卿。
識者不無代為恧焉。
時,分宜以子世蕃官工部侍郎,反不得監工。
求與璠同事,而上峻卻不許。
退而父子相泣,不兩月禍起矣。
比三殿落成時,徐杲已稱尚書,上欲以太子太保寵之,而徐華亭力沮,謂無故事,得中止,僅支正一品俸。
雷亦僅以宮保轉宮傳。
其他在事諸臣,升賞亦止不行,僅拜銀币之賜。
以較永壽宮加恩,百不及一矣。
時,上愛念杲不已,倘再有營建,杲必峻加,即華亭亦不能尼也。
【觸忌】古來人主多拘避忌,而我朝世宗更甚。
當辛巳登極,禦袍偶長,長屢俯而視之,意殊不惬。
首揆楊新都進曰:“此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
”天顔頓怡。
晚年,在西苑召太醫院使徐偉察脈,上坐小榻,衰衣曳地,偉避不前。
上問故,偉答曰:“皇上龍袍在地上,臣不敢進。
”上始引衣出腕。
珍畢,手诏在直閣臣曰:“偉頃呼地上,具見忠愛。
地上人也,地下鬼也。
”偉至是始悟,喜懼若再生。
又乙醜會試第一題為“綏之斯來”二句,下文則“其死也哀”。
上已惡之矣。
第三題《孟子》,又有兩“夷”字,時上苦虜之擾,最厭見“夷”、“狄”字面,至是大怒,欲置重典。
時主文為高新鄭,徐華亭詭辭解之而止。
然初年講章,有進《曾子·有疾章》,去卻“人之将死”一節,上謂:“死生常理,有何嫌疑?”促令補進。
又似豁然無所諱者。
蓋進講時,講官為學士徐瑨,上方富於春秋,嗣位未久,樂聞啟沃,恐臣下有所避匿,故亦優容。
至乙醜之春,上年已六旬,不豫且久,宜其倦勤多疑也。
按世廟晚年,每寫“夷”、“狄”字,必極小,凡诏旨及章疏皆然。
蓋欲尊中國卑外夷也。
而新鄭出題犯之。
又有前一題,益益原作蓋。
據寫本改。
疑其詛咒矣。
高之得免,謂非全出華亭不可。
新鄭晚途與徐講和書,亦引先帝見疑,賴公調解為言,亦是天理難泯處。
宋南渡後,人主書“金”字俱作“今”,蓋與完顔世仇,不欲稱其國号也。
至高宗之劉貴人、甯宗之楊後,所寫“金”字亦然,則宮阃亦改用矣。
然則世宗之細書,亦不為過。
【正嘉禦寶之毀】禦寶凡十七。
正德九年甲戌,大内遭火,寶玺散佚。
至嘉靖四十五年之冬,則世宗已不豫久矣,乃下诏曰:“先朝甲戌遇災,禦寶凡六,其五已遭毀。
”命所司覓美玉補造。
想十七寶者,大半範金為之,而此六玺乃玉制耶?然嘉靖十八年,上又添制七顆,合之世守者為廿四矣。
辛酉西苑之災,則曆代所傳,盡付煨燼,所少奚止五寶?意者聖主諱言。
而托之甲戌耶?【符印之式】秦天子六玺,唐始有八寶。
宋世尚循其制,至徽宗而加九,南渡至十一,皆非制也。
本朝初有十七寶,至世宗加制其七,今掌在符台者共二十四寶,蓋金玉兼有之。
若中宮之玺,自屬女官收掌。
更有太祖所作白玉印,曰“厚載之紀”,以賜孝慈後者,至今相傳寶藏。
若曆朝太後,則每進徽号一次,辄另鑄新稱一次,皆用純金。
此故事皆然。
其臣下印信,則文武一品二品衙門,得用銀造,三品以下俱用銅,惟以式之大小分高卑。
兩京兆雖三品,印亦銀鑄,則以天府重也。
以上俱用九疊篆文,不知取義謂何?唐宋以來并無此篆法,蓋創自本朝。
意者乾元用九之意乎?巡按禦史用方印,其式最小,比之從九品巡檢僧道衙門,尚殺四之一。
又百官印止一顆,惟巡按則有循環二印,以故拜命即佩印绶,且其文八疊,與大小文武特異。
豈以斧繡雄劇,特變其制耶?此外,則各鎮挂印總兵官,如征南、征西、鎮西、平羌、鎮朔、征蠻、平蠻、征虜諸将軍,俱銀印,視一品稍殺,二品稍豐,獨以虎為鼻鈕,且篆文為柳葉,則百僚中所未睹。
其他添設大帥,雖事體不殊,而另給關防,與督撫文臣無異矣。
明興,無正任大将軍,國初徐武甯達曾一領之,其他則必帶軍号。
如徐達、藍玉、馮勝、邱福、盛庸、領征虜,楊洪、朱永。
領鎮朔,仇鸾領平虜,俱得稱大将軍,而印之制無可考據矣。
内閣大學士位不過五品,而所用文淵閣印台,僅一寸七分,略似禦史巡方印,乃亦用銀,視一二品,其重可知。
且玉筋篆文,與主上禦寶書法相埒,宜其權超百辟也。
邱福北征失律,并印亦亡,屢購不得,後於沙漠夜吐光怪,始縱迹得之。
仇鸾病笃,藏印内寝,忽躍出於地有聲,尋奪印暴死戮屍。
而文淵閣印,自今上丙戌失後,再鑄則閣權漸削,陵夷以至今日。
蓋将相二大柄,關於印章如此。
【嘉靖青詞】世廟居西内事齋醮,一時詞臣,以青詞得寵眷者甚衆。
而最工巧最稱上意者,無如袁文榮、董尚書,然皆谀妄不典之言。
如世所傳對聯雲:“洛水玄龜初獻瑞,陰數九,陽數九,九九八十一數,數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誠有感。
岐山丹鳳兩呈祥,雄鳴六,雌嗚六,六六三十六聲,聲聞于天,天生嘉靖皇帝,萬壽無疆。
”此袁所撰,最為時所脍炙,他文可知矣。
時,每一舉醮,無論他費,即赤金亦至數千兩,蓋門壇扁對皆以金書,屑金為泥,凡數十碗,其操筆中書官,預備大管,泚筆令滿,故為不堪波畫狀,則袖之,又出一管。
凡訖一對,或易數十管,則袖中金,亦不下數十铢矣。
吾邑談相輩,既以此得貳卿,且緻富雲。
【嘉靖始終不禦正宮】大内乾清宮,以正德九年遇災,旋鸠工創建。
役尚未竣,比肅皇以正德十六年四月,自郢中入奉大統,暫居於文華殿,亟促冬宮書夜繕治,至十月而落成,上始移跸。
臨禦垂二十年,至己亥南巡,則永壽宮已成,至壬寅宮婢之變,上因謂乾清非善地,凡先朝重寶法物,盡徙實其中。
後宮妃嫔俱從行,乾清遂虛。
直至丙寅上賓,始返龍蛻於大内。
蓋自踐阼之初,及彌留之際,皆於别宮行吉兇禮。
說者謂世宗以禁中為列聖升遐之所,意頗疑懼。
而永壽則文皇舊宮,龍興吉壤,故聖意屬之。
古雲:“先天而天弗違。
”世宗有焉。
【大行喪禮】本朝大行皇帝皇後初喪,每寺各聲鐘三萬杵。
蓋佛家謂地獄受諸苦者,聞鐘聲即蘇,故設此代亡親造福於冥中。
非雲化者有罪,為之解禳也。
聲鐘一事,累朝皆見之诏旨,蓋自唐宋以來,相沿已久。
惟冥镪最屬無謂,今貴賤通用之。
如周世宗發引,以楮為金銀锞,黃者名“泉台上寶”,白者名“冥遊亞寶”,已為可笑。
至宋高宗梓宮就道,百官奠用紙錢差小,孝宗不悅,谏官雲:“紙錢乃釋氏使人以過度其親者,本非聖主所宜。
”孝宗曰:“邵堯夫何如人,祭先必用紙錢。
豈生人處世,如汝輩能一日不用錢乎?”則此亦相傳故事。
本朝雖用而不以此相高,賢於前代多矣。
【實錄紀事】世、穆兩朝實錄,皆江陵故相筆也,於諸史中最稱嚴核。
其紀新鄭将去,為南北科道及大小臣工所聚劾,以為皆迎合時情,而參高保徐,尤屬谄媚。
況上未嘗有意棄徐,紛紛保之何為?其言可謂至公。
及至奪情戀位,一切保留,偏大小南北倍於谄徐之時,而杖譴忤意者以快睚眦,又有華亭所不為者。
其於新鄭幕客吏科都給事韓原川等,亦極筆醜诋,目為無忌憚小人。
豈非真正實錄!及吏科都陳錦江等入幕後,獻谀畫策,與韓蒲州諸公無異,顧一一任為腹心,資其角距,恬不為異。
則笑人适以自笑也。
頃見屠緯真《昙花記》,其填詞皆無足取,惟内戶杞說白雲:“我做秀才時,也曾罵過李林甫來。
”此一語也,亦後來黃扉藥石矣。
【實錄難據】本朝無國史,以列帝實錄為史,已屬纰漏。
乃太祖錄凡經三修,當時開國功臣,壯猷偉略,稍不為靖難歸伏諸公所喜者,俱被劃削。
建文帝一朝四年,蕩滅無遺。
後人搜括捃拾,百千之一二耳。
景帝事雖附英宗錄中,其政令尚可考見,但曲筆為多。
至於興獻帝以藩邸追崇,亦修實錄,何為者哉!其時總裁費文憲等,苦無措手,至假借承奉長史等所撰實錄為張本,後書成,俱被酬賞。
至太監張佐輩,濫受世錦衣,可哂亦可歡矣。
今學士大夫有肯於秘閣中借錄其冊、一展其書者乎?止與無雙字同,其修《承天大志》亦然,但開局太遲,詞林諸公,各具事希寵,紛紛不定,比成未幾,則世宗已升遐矣。
總之,皆不經這舉也。
【兩朝仁厚】世宗末年,一更嚴明之政,如海忠介狂戆尚能容之。
贻謀穆廟,以迨今上,禮遇士大夫,絕無往年論報見法之事。
惟初政逮訊廷杖數君子,皆出權相意,後皆不次登用。
僅臨江錢知府,以濫刑被劾坐辟,亦意在重微酷吏。
終以輔臣請貸,至今長擊。
李見羅中丞,以滇事下獄七年而從戎。
近年礦稅忤旨者,或緻逮系,非久即釋。
惟曹心洛侍禦,以争東封,在獄稍久,頃得旨編戍,出獄之日,京師擁曹歡呼者數萬人,且頌聖主如天之量雲。
【主上改臣下名】世宗時,喜改臣下姓名,如改張相國璁為孚敬,改袁中丞貞吉姓為衷,又改指揮佥事琴大鳴為大聲是也。
穆宗朝,掖縣趙宦為禦史,因巡方題差,上見名不雅,改為煥,今曆大司空以侍養歸。
弟名耀,亦拜禦史,後以中丞撫遼左,亦請告歸養。
其父名孟,以明經官教授,得封吏部左侍郎。
二子俱為大九卿,在膝下娛侍,尤不易得雲。
趙長公巡方,為陝西巡茶任滿,而乃弟代之,兄弟交承,亦一時佳話。
事在今上初元。
【聖主命名】今上以全亥八月生於裕邸。
時世宗惑於“二龍不相見”之說,凡裕邸喜慶,一切不得上聞。
是年四月西苑玉兔生子,七月有白龜卵育之瑞,廷臣俱上表賀。
而今上彌月,不敢請行翦發禮。
至穆宗即位,大臣以立太子請,上命先命名,徐議冊立,始以元年正月賜今禦名。
故事命名在百日,至是睿齡已五歲矣。
從來朱邸皇孫,未有愆期至此者。
然而次年即主震方,又四年龍飛,開萬億年盛治,千古未有也。
【朝觐官進獻】近以國用匮乏,議加田賦,加關稅,以至搜索贖鍰,且有“無礙官銀”之說。
夫既曰官銀,那有無礙之理,真掩耳盜鈴也!當穆宗戊辰外計時,陝西副使姜子羔者上言:朝觐官各有路費及饋遺私帑,宜令進獻羨餘以佐國計。
且限為定制:布政司三百兩,按察司二百兩,苑馬行太仆一百兩,運司府正二百五十兩,府佐一百兩,州縣正官二百兩,州縣佐五十兩。
上曰:“進獻非事體,且國用亦不藉此。
其勿許。
”
且并禁入朝官員不得借觐名科派。
大哉王言,與歲進月進者天壤矣。
姜未幾即轉行太仆,稍示裁抑,猶有太平氣象雲。
【今上聖孝】今上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