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極,尊禮兩宮。
嫡母陳皇後,上号仁聖皇太後。
生母李皇貴妃,上号慈聖皇太後。
每遇大慶辄增二字。
至丙申年則仁聖上仙,慈聖獨享天下之養,慶典頻舉。
丙午之春,以皇太子元孫誕生,加上徽号。
曰慈聖宣文明肅貞壽端獻恭喜皇太後,則聖壽僅六十有二。
按本朝母後得親見曾孫者,惟孝肅周後一人,今慈聖福履正同。
但孝莊後先崩,時孝肅為邪說所惑,慮他日不得與英宗同穴,欲改葬孝莊於他所,賴大臣力诤而止。
今慈聖在位,事仁聖最恭,歲時尚執嫡庶之禮。
仁聖上仙,悲慕逾禮,宜其備享榮哀。
今上聖孝又千古所無,白玉欄觀牡丹,正偕先帝遊賞,無意人間信有之矣。
【今上禦筆】今上自髫年即工八法,如賜江陵吳門諸公堂扁,已極偉麗,其後漸入神化。
幼時曾見中貴手中所捧書金扇,龍翔鳳翥,令人驚羨。
嗣後又從太倉相公家,盡得拜觀批答諸诏旨,其中亦間有改竄,運筆之妙,有顔柳所不逮者,真可謂天縱多能矣。
【貞觀政要】今上聖學高邃,遠非臣下所及。
如戊子二月,以春和初啟講筵,上禦文華。
講畢,複傳谕閣臣申時行等,曰:“唐魏徵為何如人?”對以征能強谏,亦是賢臣。
上駁雲:“征先事李密,再事建成,後事太宗,忘君事仇,固非賢者。
”
其時産臣以伊尹就湯就桀為比,已非其倫,又引太祖時佐命劉基等皆元舊臣,顧其人可用否耳,此語尤為失當。
劉基輩用夏變夷,豈魏徵處角逐時可拟!上遂置不問。
又傳聖谕雲:“唐太宗協父弑兄,家法不正。
”閣臣對曰:“倫理果虧,閨門亦多慚德,但納谏一事可取耳。
”此語稍為得之。
上意終不釋,命罷《貞觀政要》,而講《禮記》。
閣臣又言宋儒雲:“讀經則師其意,讀史則師其迹,宜令《通監》與《禮經》參講。
”
上允之。
乃命先講《尚書》,徐及《通監》,以至《大學衍義》。
上之於經史,後先權宜審矣。
至評論魏征、太宗,真千古斧钺。
惜乎對風諸語,稍未能助高深耳。
《通鑒》一書,今上元年冬杪,張居正當國,将本年講章進呈,已首列此書,上命镂版印行矣。
今閣臣何又以《通鑒》為請,似乎未經禦覽者。
意或卷帙浩汗,啟沃未竟耶?然《貞觀政要》,亦上初禦講幄,輔臣即以勸講,至是乃厭薄中辍。
或以張居正所進,終未審當聖意耶?然自政要罷後,次年四月遂不複禦文華。
廣廈細旃,迄成塵坌,輔臣屢請不允。
其年冬,即有評事雒于仁“酒色财氣”四箴之疏。
庚寅元旦召對以後,閣臣亦不得複望天顔矣。
唐太宗貞觀之治,季年亦少遜焉。
蓋古今同一慨矣。
【沖聖日講】列聖經筵,每月用初二、十二、廿二、凡三日。
而日講則不拘期,一切禮儀視經筵俱減殺,僅侍班閣部大臣,與詞林講官,及侍書等官供事。
然聖體稍勞,則不禦之日居多,值日詞臣依例進講章,以備乙覽而已。
今上初登大寶,江陵相建議,上每日於日初出時駕幸文華,聽儒臣講讀經書。
少憩片時,複禦講筵,再讀史書。
至午膳而後還大内。
惟每月三六九常朝之日始暫免,此外即隆冬盛暑無間焉。
以故十年之中,聖學日新,坐緻太平之治。
昔英宗禦極亦在幼沖,初不聞三楊諸公有此朝夕納誨,遂使王振得盜國柄,幾危宗社。
則主上早歲勵精,真可隻千古矣。
【今上待馮保】上初以慈甯及江陵故,待馮榼厚,而不堪其钤束,屢有以折之。
一日,上禦日講畢,書大字賜輔臣等,馮榼侍側,立稍傾欹,上據以巨筆濡墨渖過飽,擲其所衣大紅衫上,淋淳幾滿。
馮榼震懼辟易,江陵亦變色失措。
上徐書畢,起還内。
時戊寅己卯間事,故相申吳門已從講筵入閣,是日正得上所賜大字,其長公職方為予言。
此時上意已作李輔國、魚朝恩之想,而馮榼尚以少主視之,了不悟也。
後惟癸巳年王太倉為首揆,蘭谿、新建為次,因自講得禦筆大字。
是後遂不複賜。
【壬寅歲厄】世宗中年,靜攝齋居,不禦朝已久。
至壬寅冬十月,而有宮婢之變,主上已瀕危,至丙夜始能言。
醫官用去血劑稍蘇,猶數日始能複故。
從此聖體愈康,又二十五年丙寅,而龍馭始上升。
真古來奇事,載籍所未睹。
今上禦極之三十年壬寅二月,上不豫數日,至十六日己卯遂大漸。
上急召輔臣及部院大臣,入至啟祥宮,時内閣止沈一貫一人耳,至則中官及鄭貴妃俱避不侍,上命太子及諸王跪聽,上呼沈近前聽谕雲:“朕享國已久,亦無所憾,佳兒佳婦,今以付先生,輔之為好皇帝,勸其講學勤政。
”且命向來礦稅悉罷,并諸無稽之征停止,釋诏獄及法司擊囚,還職起用建言得罪諸臣,此後遂當舍諸臣而去矣。
按此即玉幾末命。
比及二更,而上稍蘇。
至次日庚辰,則聖躬頓安,寝膳複舊。
蓋垂殆者僅一書半夜耳。
時東宮成婚甫三日,故有“佳兒佳婦”之語,如唐太宗故事。
是時垂拱内廷,不視朝者亦十年矣。
今上神明威斷,動法皇祖,而罹災之歲,亦屬壬寅,恰恰六十年。
豈非上天仁愛,同一示警哉!上所頌聖谕,旋即取回。
雖普天有反汗之疑。
又三年為乙巳冬,命稅務歸并,有司封閉礦洞,撤回内臣,出孑遺於水火,聖德遠被,共祝聖壽。
較之世宗再禦二十五年,行且什佰倍之矣。
【壬寅上壽】壬寅之歲,上聖齡甫滿四旬,而禦極已三十年。
至秋八月,值上萬壽聖節,内廷{執曰}禦輩,思别效嵩祝,以博天顔一啟者,乃以上誕生及在宥,合之為七十歲,上南山之觞。
大小監局,競奢鬥侈,罄其力以備進奉。
時礦稅甫罷而旋興,諸采榷使,方憂喜交并間,得此消息,争市瑰異未名之寶,名“孝順錢糧”。
充金帛之媵,左藏為之充牣。
聖情果大怡,嗣後乾德、壽皇、小南内諸工,及造龍鳳船亭之屬,一切惟群下所請。
而榷稅縱橫,愈不可谏止矣。
然但行之禁掖,惟閹尹宮娃輩共獻谀詞而已,不以聞之大廷。
故谏官無敢以其事顯诤者。
蓋長生久視,固聖主所樂聞,況春間啟祥,召臣下,驚魂甫定。
此舉雖似不經,亦古所謂此非惡心也。
【百年四葉】邵康節謂自本朝建隆受命以後,百年而僅止四葉,詫以為近古所未睹。
昭代曆年之久,前此不必言。
即如世宗以辛巳入缵,在位四十六年,中更穆宗之隆慶,而為今上之壬申禦極,今年己未,恰已九十九年,隻三葉耳。
而聖躬強豫,方共日升月恒。
三皇禦宇俱百年以外,茲且将四之。
使康節生今日,其慶幸又何如也?
【北台】今上仁儉,至土木事尤為減省。
惟辛醜年於禁城内乾方築一高台,台名曰乾德台,閣名乾祐閣,其钜麗不待言,而高入雲表,望之真如五城十二樓。
頃驸馬萬仲晦招同戚裡諸公,入遊西苑,因試登之,如旋蠡然,殊不覺足力之疲。
每一層即有一小殿,幾榻什物畢具,凡數轉未至其巅,已平視兔兒山矣。
時天曙未久,萬瓦映日,大内樓台,約略在目。
悚然心悸,急促同行諸公趨下。
聞落成時,主上以軟輿升陟,則宮城外巷陌街,逵如靈濟宮前後一帶,皆近在眉睫。
聖心亦以下瞰為非體,嗣後僅以月夜再登。
今宸遊不至,已數年矣。
【章奏留中】先朝章奏亦有不報聞者,然多是奏本。
若題本用印,則系衙門公事,例不留中。
即不當上意,再三更改亦可。
自今上厭臣下之屢聒,一切庋之禁中,屢催不下。
初亦甚以為為苦,久而稍習,遇大小興革,主者自行其意,第具本題知,不複取上意可否。
而大權反下移矣。
台省建白,間有當取旨者,則建言之人上疏以後,即請谒政府,雲此本當條旨雲雲。
政府即唯唯如命,一同屬吏之禀承於長官,其名曰講旨。
此互古未有之事,福清在時,尚未然。
【端陽】京師及邊鎮最重午節,至今各邊,是日俱射柳較勝。
士卒命中者,将帥次第賞赍。
京師惟天壇遊人最勝,連錢障泥,聯镖飛鞚,豪門大估之外,則中官輩競以騎射為娛,蓋皆賜沐請假而出者。
内廷自龍舟之外,則修射柳故事,其名曰“走骠騎”。
蓋沿金元之俗,命禦馬監勇士馳馬走解,不過禦前一逞迅捷而已。
惟閣部大老,及經筵日講詞臣,得拜川扇香藥諸賜,視他令節獨優。
今上初年猶然,自内操事興,至甲申歲之午日,預選少年強壯内侍三千名,俱先娴習騎射,至期彎弧騁辔,雲錦成群,有京營所不逮者。
上大悅,黨赉二萬餘金。
然是日酷熱,當值候操諸榼,擐甲操兵,伺令于赤日中,因而喝死者數人。
按禁本非觀兵之所,其事起于正德初年,蓋不特八虎輩各有裨列校,仿效外廷,而本兵王恭襄,亦頂罛刺飄靛纓,雜處于中貴之中矣。
今上因癸未谒陵,始選内臣具軍容扈從,旋跸後益廣其伍,俱江陵敗後事也。
近年來則内教場已鞠為茂草,想武事置不講矣。
聞之先輩雲:孝宗在禦日,遇午節會于便殿手書一桃符,雲:“采線結成長命縷,丹砂書就辟兵符。
”蓋聖主好文,宴衎自娛,又與後聖不同如此。
其後午節,惟世宗初元,曾奉兩宮聖母遊娛,最後十五年,又同李時、夏言、郭勳泛舟西苑,賦詩唱和。
按介子推以五月五日自焚,而古來就以冬至後一百五日禁火,太原之地峭冷未解,因禁煙寒食。
人多有死者。
何不考訂改正?既令楚晉二忠臣各享極唁,民間馂角黍之餘,即寒食。
不至傷生也。
附以解頤。
【七夕】七夕暑退涼至,自是一年佳候。
至于曝衣穿針、鵲橋牛女,所不論也。
宋世,禁中以金銀摩睺羅為玩具,分賜大臣。
今内廷雖尚設乞巧山子,兵仗局進乞巧針,至宮嫔輩則皆衣鵲橋補服,而外廷侍從不及拜賜矣,惟大榼輩以瓜果相饷遺。
民間則閨閣兒女尚修乞巧故事,而朝家獨無聞。
意者盂蘭會近,道俗共趨,且中原遺祭陵寝,尤國家重典,無暇他及耳。
江南李煜以七夕生,至期其弟從益自潤州赴賀,乃先一日乞巧,江浙間俱化之,遂以成俗,直至宋化間始诏更定仍為七夕。
亦奇事也。
【扈從頒賜】至尊初登極,行郊祀大禮,其四品以上,及禁近陪祀官,俱賜大紅織金纟甯袍。
若恭谒諸陵及行大閱,則内閣輔臣俱賜蟒衣,或超等賜服,至鸾帶金銀瓢繡袋等物,以壯扈從。
其次即日講官,以至文武勳戚、部府大臣,俱沾繡帶采帶之賜。
皆主上肇行大禮,特恩殊典一次耳。
惟閣臣未及受賜者,則于嗣舉補給,他官不爾也。
又錦衣衛官登大堂者,拜命日即繡春刀鸾帶大紅蟒衣飛魚服,以便扈大駕行大祀諸禮。
其常朝亦衣吉服,侍立于禦座之西,以備宣喚,其親近非他武臣得比。
以故右列豔之,名為武翰林。
【六曹答诏稱卿】從來六尚書與左右都禦史,一切謝恩乞休之類,旨下皆稱卿,以示重,不論南北也。
嘉靖之末,以至今上初年,凡南六卿一切叱名,識者以為非體。
萬曆己亥大計,南六卿自陳,旨下,有得稱卿者,一時以為榮遇。
自後漸複舊制,可謂厘正陋規矣。
王給事忽于建白疏内,輔臣條旨之,謂其獻媚大僚,為植黨地,蓋未谙典故耳。
【禦座後扇】今主上禦門常朝,黼扆之後,内執一有柄之物,若擎扇然,用黃帕裹之,自上升座擁蔽于後,降座則撤去,從來不曾展開。
或疑為雉尾之屬,終莫知其真。
後聞其名曰“卓影”,乃先朝外夷所貢瑞物,最能祓除不祥,以故臨朝辄舉,以衛禦座。
未知果否?
【礦場】今開礦場遍天下,生民罹其毒,說者以始禍歸罪張新建相公。
因考永樂十三年,太監王房等督夫六千人于遼東黑山淘金,凡九十日,得金八兩。
又永樂十五年,有言廣西南丹州礦發者,命内臣開采,歲餘得九十六金,旋變為錫乃止。
胡文穆當國,江西之吉水人,成化十年,湖廣寶慶府開金礦,歲役夫五十五萬,湖南民為水淹死,及虎豹所食無算,僅得金三十五兩,始報罷。
時,彭文憲當國,彭亦江西之安福人。
【礦害】今開礦偏天下,為世亂階。
然權屬内榼與無賴奸宄,故緻紛纭耳。
按宋金冶有二十一處,銀冶則登号等二十三州,又三軍一監,共冶場八十有四。
皇祐中,得金萬五千餘兩、銀二十一萬餘兩,其後銀又增九十餘萬兩,蓋所入止此。
堂堂天朝,安用經刀錐之利?然皆守令為政,闾闬受害猶淺。
今日則敲樸善良,必足其數,發冢夷山,以為協取之術矣。
○宋仁宗皇祐中,金脈大發於登、萊州,其民掘地采取,至有一塊重二十斛者,取之不竭,是時為宋盛世,豈真地不愛寶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