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閣
【閣臣進禦筆】今上四年六月,江陵張公為首揆,進閣中所藏世宗禦筆聖谕六十三道、禦制四十四道、聖制票帖七十道,又纂修館中,得親批本章,共六十三本,進之于上。
時,張公新被禦史劉台糾劾,說者謂怒劉入骨,恨其未置極典,因以世宗刑戮言官諸事,導主上威嚴。
雖借口法祖,實快己私也。
至十六年三月,閣臣又進閣中舊藏太祖禦筆七十六道,以呈禦覽,時,吳縣申公當國,其次為歙縣許公、太倉王公,是時朝講漸稀,内外亦漸否隔,說者又謂諸公以此歆上,欲如高皇召對勤政講學,其意甚美。
竊謂兩說或出臆度,未足深信。
然雲漢天章,留之秘閣,使輔臣不時展閱,可以警策心魂,且見祖宗朝君臣一體,泰交之盛。
今盡登禁掖,譬猶六丁取歸天上,使人間永絕見聞,豈不可惜!當時揆地諸公,或自有深意,乃藿食之見則如此。
【江陵震主】今上初元,嚴重江陵不必言矣。
至後大婚,聖齡已長,偶被酒,令小閹唱以侑之,閹辭不能,上倚醉拔劍斷其總角。
群豎盧訴于馮保,保奏之慈聖,次日召上诟诘甚苦,至有“社稷為重”之說。
上涕泣謝過,為手诏克責以賜江陵。
而榼保因得中其所仇孫海、客用,謂二人引誘,江陵條旨,俱谪淨軍,發南京種菜,亦可已矣。
江陵複再疏推廣保說,謂太監孫德秀、溫泰、周海,俱谄佞,當斥三人,亦保之素謙者,上不得已允之。
受遺元老,内挾母後以張威,下迎權榼以助焰,要挾聖主,如同嬰孺,積忿許久而後發,其得禍已晚矣。
客用久居金陵,與缙神大夫遊,先人同年朱虞葑(廷益),為南京大理寺丞,談次每稱其賢。
朱願樸君子,言當不妄。
弇州《首輔傳》謂上手刃馮保養子二人,以緻慈聖大怒,此一時傳訛,其實不然。
客用逐後不數年,馮保亦籍沒,以奉禦居南京。
無聊思歸,乃具奏,遣家奴馮繼清哀祈于上,求放還。
為言官所聚攻,上命南法司究問,雲客用為之設謀,乃谪保充淨軍,笞用八十,仍着伍。
事見南司寇姜實疏中,蓋二榼晚途複合矣。
【江陵家法】江陵相怙權時,其家人子遊楚濱最用事,即世所謂遊七者。
缙紳與交歡,其厚者如昆弟。
有一都給事李選,雲南人,江陵所取士也,娶七妾之妹為側室,因修僚婿之好。
一日相君知之,呼七撻數十,呼給事至面數斥之,不許再見。
因召冢宰使出之外,次日即推江西參政矣,江陵公當震主時,而顧惜名教乃爾,此等事豈可盡抹殺。
時,給事李宗魯,亦娶遊七妾之姑,與李選同外補佥事,亦江陵傳示吏部。
江陵教子極嚴,不特各省督撫及各邊大帥,俱不許之通書問,即京師要津,亦無敢與往還。
蓋欲諸郎君繼小許公事業,預養其相望耳。
【江陵二鄉人】江陵在位時,附麗者雖衆,其最厚密戚,無過承天曾大司空(省吾)少宰(篆)二人。
其後并削奪追張氏寄頓髒物,狼籍萬狀,然兩人品賞不同,曾所至有聲績,撫蜀克平九絲,冬曹亦著勞勳,即在相門,未始傾陷一人。
王則狡險貪橫,真名教所棄,曾不幸與同科受禍,世多惜之。
方丘月林同張誠往楚籍沒時,曾具方巾青袍,入谒于後堂,丘與揖而送之。
王則囚首楚服,口稱小的,言詞佞而鄙,丘與張怒,笞二十而遣之。
陸五台不平,謂沈繼山曰:“天下亂矣。
那有少宰決臀之理!”沈笑曰:“公善為之,不然,行且及矣。
”
時,陸正為少宰也。
此雖一時戲言,亦足為千古至戒。
按曾為江陵所厚,複以平都蠻功受知。
曾之父陽白名璠,後其子三科,登壬戌進士,以參議告歸,受乃子一品之封,世甚榮之。
及敗時,則陽白尚在堂,與江陵太夫人同一光景。
王夷陵既奪官,子之鼎、之衡,亦削鄉舉籍,獨享壽考,聞至今尚無恙。
(曾号确庵,王号少方。
)
【劉小魯尚書】劉小魯(一儒),先大父同年進士,亦夷陵州人,與江陵相兒女姻也。
當江陵炙手時,劉獨退避居冷局,張謂有意遠之,已不相悅。
每遇其行法嚴刻,及刑辱建言者,辄苦口規之,遂大矛盾,滞南京貳卿,數年不遷。
江陵敗,言路交章慰薦,始晉南大司空。
尋自免去,後再起遂不出。
其長子名戡之,少年美豐姿,有隽才,為婦翁所器愛,當赴省試,江陵授意主者錄之,乃翁聞之,令謝病不入闱,江陵大怒。
後以任子得官,今為戶部郎。
戡之字元定,與予善。
其内子為江陵愛女,貌美如天人。
不甚肯言笑,日唯默坐,或暗誦經咒。
問此經何名,不對也。
歸劉數年,一日趺坐而化,若蛻脫者。
與所天終不講衾裯事,竟以童真辭世。
蓋與昙陽雖顯晦異迹,其為異人一也。
【三诏亭】江陵以天下為己任,客有谀其相業者,辄曰:“我非相,乃攝也。
”攝字于江陵固非謬,但千古唯姬旦、新莽二人,今可三之乎?庚辰之春,以乃弟居謙死,決意求歸,然疏語不曰“乞休”,而曰“拜手稽首歸政”,則上固俨然成王矣。
晚年亦自知身後必不保,其辭楚按臣朱琏建亭書曰:“作三诏亭,意甚厚。
但異日時異勢殊,高台傾,曲沼平,吾居具不能有,此不過五裡鋪上一接官亭耳,烏賭所謂三诏哉!”
蓋騎虎之勢自難中下,所以霍光、宇文護,終于不免。
昙陽子稱江陵為一世豪傑,太倉相公駭而信之,故入都不複修卻,反加調護,亦用化女之言也。
【宰相對聯】江陵盛時,有送對聯谄之者,雲上相太師,一德輔三朝,功光日月;狀元榜眼,二難登兩第,學冠天人,江陵公欣然懸于家之廳事。
先是華亭公罷相歸,其堂聯雲;庭訓尚存,老去敢忘佩服;國恩未報,歸來猶抱慚惶。
雖自占地步,然詞旨謙抑,勝張之誇诩多矣。
往年殷曆城罷相在裡,張江陵以宋詩為對聯寄之曰:山中宰相無官府,天上神仙有子孫。
蓋谀與嘲各半。
頃者沈四明謝事居家,則直用李适之語雲: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又今相國福清公邸中所粘桃符,則雲:但将樂裹供衰病,未有涓埃答聖朝。
尤為渾雅,他宰相翟諸城、嚴常熟、申吳門諸堂聯,則陳眉公已記之矣。
江陵公初賜第于鄉,上禦筆親勒堂對曰:志秉純忠,正氣垂之萬世;功昭捧日、休光播于百年。
可謂異典極褒。
至癸未籍沒,則并第宅不保矣。
但對聯為禦制禦書,不知當時在事者,何以處此?
嘗于都下見一罷閑中貴,堂中書一對雲:“無子無孫,盡是他人之物;有花有酒,聊為卒歲之歡。
”又全用南宋宰相喬行簡詞中語,此輩亦知達生如此。
【為李南陽建坊】江陵公之奪情也為五賢所糾,且引故相李文達(賢)為比。
一時京師傳寫羅彜正舊疏,為之紙貴。
江陵恚甚,追詈:“羅倫小子,彼何所知?”尋以葬父歸過南陽,檄彼中撫按,為文達建坊,表其宅裡。
亦猶秦桧之屢用有官者為狀元,以明其子熺之非幸,同一心事也。
然歐陽永叔與胡明仲,俱宋世大儒,歐陽《五代史》屢緻意于養子家人,以申己濮議之正。
胡作《讀史管見》,但遇母子間事,必再三辨論。
則以當年不喪生母,為世所嗤也。
古賢已如此,何況江陵公?
【内閣稱大人】先大父以今上初元之冬,從四川少參,服阕谒補。
時,江陵公新得國,以位業自矜重,對客不交一言。
先大父随衆谒于朝房,張忽問曰:“那一位是沈大人?”先大父出應曰:某是也。
江陵因再揖,更無他語而别。
蓋素昧平生,不知何從見知而有此問。
先大父尋補山東,轉陝西而歸。
江陵始終在事,别無他留意也。
近問之藩臬諸公,則政府款洽深談,呼公呼丈者多矣。
更不聞有大人之稱。
【貂帽腰輿】京師冬月,例用貂皮暖耳,每遇沍寒,上普賜内外臣工,次日俱戴以廷謝。
惟近來主上息止此诏,業已數年。
百寮出入省署,殊以為苦,而進閣輔臣為甚。
蓋侵晨向北步入,朔風嫠面,不啻霜刀,蹒跚颠踬,數裡而遙,比至已半僵矣。
蓋賜貂之日,禁中例費數萬缗,故今上靳之。
然又有異者,張江陵當國,以餌房中藥過多,毒發于首,冬月遂不禦貂帽。
大臣自六卿至科道,每朝退見閣,必手摘暖耳藏之,江陵亦不以為訝,此已拜賜而違命不用者。
又嘉靖中葉,西苑撰元諸老,奉旨得内府乘馬,已為殊恩。
獨翟石門、夏桂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