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通番海艘,沒入其貨,始并炮收之,則轉運神捷,又超舊制數倍,各邊遵用已久。
至今上初年,戚繼光帥薊門,又用火鴉、火鼠、地雷等物,虜胡畏之,不敢近塞,蓋火器之能事畢矣。
數年來,因紅毛夷入寇,又得其所施放者,更為神奇,視佛郎機為笨物,蓋藥至人斃,而敵猶不覺也,以此橫行天下,何虜敢當之!但恐守炮者畏怯,虜未來而先放,比對陣,則藥盡,反速戰士之奔,此自來通病也。
正德十五年,滿剌加國為佛郎機所并,遣使請救,禦史何鳌,言佛郎機炮精利,恐為南方之禍,則其器入中國本不久。
至嘉靖十二年,廣東巡檢何儒,招降佛郎機國,又得其蜈蚣船铳等法,論功升上元縣主簿。
令于操江衙門督造,以固江防,三年告成,再升宛平縣丞,中國之佛郎機盛傳自此始。
而儒老于選調,不聞破格用之,可歡也。
【武弁殺邑令父子】廣西總兵都督過興,召還京師,途經湖廣祁陽縣,興命其子得隆,索賄于知縣李翰,不得,杖翰并其子钊,俱死。
事聞,法司拟得隆恃勢,故殺二命,拟斬而已。
邑令為健兒所笞,已是怪事,乃父子俱死笞楚,甯非衣冠奇禍,何以置興不問?興尋病得伏枕死,天網嚴而國法廢矣。
此成化元年事,與正統末年,都司李暠杖知州李玉事相似。
【項襄毅占冠】弘治元年,吾郡城中百戶陳輔者,素以興販私監為業,事發革任,所聚徒黨漸衆,遂思為亂。
同其父陳端,其子陳文、陳武,鸠集所部,白晝入郭,知府徐霖,逾垣遁去。
遂虜郡印,劫庫藏,釋囚徒。
又劫奪嘉興守禦千戶印,執千戶白鑒,殺掠吏民,盡剽城中金帛婦女,全家入太湖為寇。
其勢猖獗,阖郡驚惶,意其或成大事。
時正初夏,故兵部尚書項襄殺(忠),以削籍在家,為輔蔔其成敗,既而曰:“無能為也。
今日旺神在西,而此賊乃揚兵東出,是為休門,旦夕見俘耳。
”俄上聞變,亟遣侍郎彭韶,領專敕巡視浙江,督責地方文武,用軍興法,事權甚重。
比至無幾時,而百戶父子,皆就戮矣。
項公雖名臣,不聞善風角,而奇中乃爾,信乎前輩多能,不肯炫鬻見長。
如魏陽元善射,非臨用,何由知之?彭惠安公敕中雲:“一應軍民詞訟,輕則量情發落,重則發巡按禦史按察司問理。
”是時禦史之體,未甚貴倨,彭以刑侍奉使,初未兼憲職,尚以屬吏待巡按如此。
迨嘉興事甯後報命,乃以原官,改佥都禦史,清理兩浙監法,始得帶憲銜,再泣吾鄉。
蓋中丞雄峻,當時尤靳惜之雲。
【武臣好文】本朝武弁能文者如郭定襄、湯允績之屬,皆以詩名,然不過聊以自娛耳,非敢藝壇建旄钺也。
自嘉靖間東南倭難孔熾,幸臣胡宗憲、趙文華輩,開府江浙。
時世宗方喜祥瑞,争以表疏稱賀博寵,收取詞客充翹館。
胡得浙人徐渭、沈明臣、趙得松,江人朱察卿,俱荷異禮,獲厚赀,浸淫及于介胄,皆倚客以為重,漸如唐季藩鎮。
至隆萬間戚少保(繼光)為薊,帥,時汪太函、王弇州,并稱其文采,遂俨然以風雅自命,幕客郭造鄉輩,尊之為元敬詞宗先生,幾與缙紳分道揚镳。
而世所呼為山人,充塞塞垣,所入不足以供此輩溪壑。
久亦厭之而不能止矣,近年蕭都督(如薰)以偏裨立功,峻拜甯夏制帥,頻更大鎮,亦以翰墨自命。
山人輩作隊趨之,随軍轉徙,無不稱季馨詞宗先生,蟻附蠅集,去而複來時。
諸邊事力已绌,非戚帥時比。
蕭之内人,前為楊司空女,繼為南太史妹,俱盛有嫁赀,至脫簪珥佐之而猶不給。
武臣好文,自禍至此。
自隆慶來,款市事成,西北弛備,辇下皆以諸邊為外府。
山人之外,一切醫蔔星相,奉薦函出者,各滿所望而歸。
幼年曾見故相家僮業按摩者,遊宣府亦得二百金,已為怪事。
今年至都,在黃貞甫禮部座中,見二三小唱,窄袖急裝若遠遊者,來叩首,雲謝别。
問之,則乞得内召候考選名公書,往塞上也。
餘笑謂貞甫曰:“他日必有坊曲女伴,祈公等書牍,作隴頭兒者,将奈何?”貞甫曰:“不然。
諸邊營妓如雲,大勝京師,我卻愁諸弁以此相薦,報我輩龍陽、子都耳。
”因相與拊掌不已。
邊事如此,欲武人不掊,克得乎?
【文士論兵】嘉靖以來,名公如唐荊川中丞、趙大洲閣老、趙浚谷中丞,皆巍科大儒,士林宗仰,然俱究心武事,又皆出詞林,足為文人生色,今上初年,如馮仰芹(子履)、于完樸(達真)二大參,俱真正邊材,惜乎不及大用。
其次則沈少林狀元、董伯念禮部,并有聲藝苑,亦好談兵,但厄于年,赍志以沒。
唯二十年來,如顧沖庵(養謙)、葉龍潭(夢熊)、萬邱澤(世德)、李霖寰(化龍)、梅衡湘(國桢),皆因四方多事,各從簪筆吮毫,時伸其彎弓擊劍之技,俱正位司馬,延世金吾,頓令措大吐氣。
若穆宗朝楊虞坡、譚二華、王鑒川、劉帶川輩,又未易指數。
又如今上丁亥,有一鄖撫,其人素講學兼文武才,至以王文成自命,忽為部卒嘩亂,備極窘辱,既而逃入襄陽,尋冒功事發,诏征入獄,則真尿汁諸葛亮也。
【兵部郎叙功】先外祖王諱俸,登壬戌進士,拜兵部主事,尋晉副郎職方正郎。
又以才選贊畫,從劉大司馬(焘)征海寇曾一本,成大功還。
曆俸将滿九年,會議開馬市,忤高、張二相。
高方掌铨,出之為永州知府,尋乞身歸。
後高、張先後敗,起廬州知府,循資升憲副大參,旋以病乞身,沒于家。
兵部九年,無出守者,邊功未有不叙者,又忤權,高卧十餘年,時吳門太倉俱同年在政府,太倉尤莫逆交,竟不論叙往事。
先外祖既不自鳴,言路亦無為稱薦者,似皆有古人風。
【石司馬】大司馬石東泉(星)以封貢關白下獄。
時曹心洛先已久系,正坐論石得罪者,石見之慚欲入地,曹顧尉勞有加,雲:“為國事緻禍,何敢相尤!”兩人遂締深交,且有婚媾之議。
未幾,石以憂死,曹為經紀其身後甚周悉,且津送其孥累。
時石妻子編管粵西,正曹之桑梓也,聞曹歸裡,欲緒成前議,未知果否?此一舉也,曹不失為過厚,而司馬地下,則有赧色矣。
曹名學程。
曹名學程四字據寫本補,【日本】日本貢道,本從浙、福二省。
自朝鮮之役,我往彼來,俱從朝鮮之釜山經渡,海面既無多,亦無湍險。
至封貢事起,則直自山海關入京,日本幾成陸路通衢矣。
所幸彼國安富,遠過中國,初無意内犯,向來許多張皇,真是杞人之憂。
而朝鮮、日本,向為與國,且世通婚姻,特關白一人黩武,近已甯帖,寂不聞交兵事矣。
丁職方元甫(應泰),習知其事,且目睹其奉倭正朔,遂欲乘大兵全力一舉滅之。
如唐故事,且自為封五等地,不知主上仁聖,非唐文皇好大喜功者比。
一時将帥,亦無有與李勳、薛仁貴伯仲者,此舉亦豈易言。
且兵以義起,名為恤患救災,所以異于宣和伐遼之舉。
一旦利其土地,即力能郡縣之,而使聲罪緻讨之,日本反得有辭于我,何以風示四夷也?丁疏醜诋東征諸文武,自邢昆田(玠)以下,無一得免。
邢即出師時,舉丁贊畫者。
丁為此謀,與勘事科臣徐涵碧(觀瀾)者協意。
既而朝鮮君臣惴恐,揚言将甘心焉,丁遂宵遁,徐亦不複閱事還京,兩人俱以聽勘歸。
又六年為乙巳大計,徐以不及谪,丁竟坐墨斥。
丁有才氣能任事,亦楚人之铮铮者,東事奏功,十年之局已結,飲至告成,即主上亦幸息肩,以享太平。
丁必欲盡沒戰功,嚴核伍籍,至為剃眉查核之法,軍心已大離。
朝鮮複加飾其罪狀,丁遂無解于朝論矣。
丁之初疏,豈無數端實中師中情弊者?攻擊四起,漸增飛語,應之十餘疏而不止,益支離失實。
謂之妒功生事則可,其恨之者,至雲黨倭奴以壤戰局,又雲,丁欲自據高嚴作夜郎王,冤矣!日本自古兇狡,非諸國比。
以元世祖威力,十萬之衆,僅三人得還,複屢招之不至。
本朝入貢甚虔,雖以胡惟庸事暫絕,後仍通貢。
每天朝主上新立,頒用日字,勘合可考。
其嘉靖間入寇閩浙者,乃島中賊倭,如中國洋船,其國主不及知也。
大抵來貢,不過利中國貿易,初非肅慎越裳可拟。
故或逾期不至,中國亦不诘責之,正合來不拒去不招之義。
石司馬乃欲以封貢縻之,保其為忠臣孝子,愚矣。
李宗城以臨淮勳衛,銜命渡海,欲借此以複先世曹國公故封,石司馬亦面許之。
甫至朝鮮,即令沈惟敬執櫜鞑庭趨,旋為沈部下計怵,盡棄節印,單騎遁入關,贻笑遠人,賴上恩慈不誅。
又三年而丁、徐之事繼之,狼狽脫走,迹同亡虜。
豈止委君命于草茅,其辱國甚矣。
石之負乘不待言,其初蘭溪在首揆,亦不得辭責。
【日本和親】李如松家塾師諸龍光,故浙江餘姚人也。
受李氏恩豢已久,後複多所需求,李氏父子漸疏外之,龍光積忿
未發。
會如松奉征倭之命,先勝于平壤道,後敗于碧蹄館,久戍朝鮮,而封貢議起。
如松頗附會文帥宋應昌,及本兵石星,速成其事,以結東征之局,此實情也。
一時抑和主戰者,議不得伸,漸謂軍中行賄媚倭,至甲午四月,且有和親結好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