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遇掃雪軍士從内出,拾得宮婢敝履相示,始信其說不誣。
近年黃岡瞿徵君九思建議禦虜,中有一說,欲誘化其俗,令彼婦人習中國法,俱束縛雙足為弓樣,使男子惑溺,減其精力,惰于擊刺,以為此弱虜制虜妙策。
予亦不知此計果有濟否?但隆慶元年,大虜攻陷山西石州,據所得婦女驅之出塞,憎其不能随馬疾馳,盡刖其雙足以車載歸,百無一活。
世固有不愛雙纏者,瞿君此策。
亦未為制勝也。
近日刻雜事秘辛,紀後漢選閱梁冀妹事,因中有“約束如禁中”一語,遂以為始于東漢。
不知此書本楊用修僞撰,托名王忠文得之土酋家者。
楊不過一時遊戲,後人信書太真,遂所惑耳。
【胡元瑞論纏足】楊用修謂婦人纏足始于六朝,以樂府雙行纏為據,其說誠誤。
友人胡元瑞駁之不遺餘力,因引晉人男方頭履女圓頭履為證;又雲宋齊以後,題詠婦人足者甚多,并不及其纖小。
然終無實證以折之。
按梁武帝弟臨川王蕭宏,與帝女永興公主私通,遂謀弑逆,許事捷以為皇後,永興公主使二僮衣婢服入弑,及升階,僮逾限失履,阖帥令人八人抱而擒之,搜僮得刀,乃殺二僮。
夫可為婢服且失履,則足之與男子同可知。
當時梁去唐不遠,是一大證佐,而元瑞未之及也,元瑞又引道出新聞,以為始于李後主宮嫔窅娘,似不始于中唐,則又與自所引杜牧詩相背馳矣。
一人持論,尚遊移無定見乃爾,何以駁正前人耶?餘已記弓足,因再元瑞說,又訂之如此。
○妓女
【妓鞋行酒】元楊鐵崖好以妓鞋纖小者行酒,此亦用宋人例,而倪元鎮以為穢,每見之辄大怒避席去。
隆慶中,雲間何元朗覓得南院王賽玉紅鞋每出以觞客,坐中多因之酩酊,王弇州至作長歌以紀之。
元鎮潔癖,固宜有此,晚年受張士誠糞漬之酷,可似引滿香尖時否?
【杜章】角妓杜韋,吾郡城中人也,以妖豔冠一時,雲間落牧之(允謙)孝廉,故憲中吳之長公,今學憲長倩之伯兄,少時佻達,一見契合,兩人誓同生死。
而範婦為陸阜南(樹德)
中丞,聞之大怒,訟之官,系獄中,牧之以重赀竄取而出,攜之遠逃。
迨丙子冬,挈以計偕抵京,已病瀕殆,不複能入試,春盡則殁于邸中矣。
韋持柩歸,自度歸時,陸氏必不容其活,甫渡江中流,兩袖中一實滇宋硯,二物俱牧之所日用,且性重能沉也,一躍入水,救之無及矣。
此事見松江諸名士記傅中,不必備錄。
獨死後一事甚奇。
餘頃北上渡揚子江,起而小便水中,舟人皆力止以為不可,餘怪問故,則雲近日江西一仕客過此,有小奚臨江小遺,忽僵仆作吳語曰:“汝何人敢污我頭鬓,我名杜韋,遊戲水府者将三十年,乃一旦見辰至此。
”仕客大駭,且不解吳音,急泊舟詢故老,知其事者為述始末,仕客具牲醴拜奠首過,小奚始蘇,然則韋為水仙耶?抑入鲛宮作織绡人耶?總之怨忿所結,未能托生,沉滞滄波,亦可哀矣”
吳中張伯起曾語餘曰:“丁醜春臨場時,往省牧之病,時韋坐其榻旁,牧之咯血在口,力弱不能吐,則韋以口承之,即咽入喉,一咽一殒絕,頃刻間必數度。
吾觀牧之在死法不必言,即韋韻緻故在,亦憔悴無複入理矣。
牧之曰:“汝可代我與張伯伯一話。
”韋應曰:“君怯甚,不可多語傷神,我上天入地必随君。
”範亦為哽咽,此時已心知二人,必無獨死理矣。
伯起每為餘談此,淚尚承睫,餘亦為之掩袂。
【劉鳳台】燕京歌妓劉鳳台以豔名一時,今上丙子,宣城沈君典、吾鄉馮開之,俱以公車入燕與之遊。
後沈、馮同為丁醜廷會二元,而劉委身于閩中福清人林尚炅,林本賈人字丙卿,與沈、馮二公俱相善。
至戊子年劉死于燕,林方賈于武林,聞訃星馳以北。
馮以谪居在家,為詩送之曰:“昔年曾醉美人家,卻恨花開又落花。
”司馬青衫舊時淚,因風吹不到琵琶。
”其感慨其深,林不以為忤。
此入都,迎劉妪厚養之,刻玉為主,書鳳台名,而題長短句于背曰:“入時倒郎懷,出時對郎面,随郎南北複東西,芳草天涯空繞遍。
勝寫丹青圖,勝妝水月殿,玉魄與香魂,都在這一片。
願作巫山枕畔雲,願作盧家梁上燕。
莫作生前輕别離,教人看作班姬扇。
”因抱玉主自随,晝則供食,夕則附枕,仍攜以賈于四方,偶至粵西,為劇盜陳亞三等所戕,而沉其屍于江。
會同邑人亦林姓者,為梧州府推官,習聞玉主事,适亞三等以他事捕至,拷掠不服,及搜橐中得玉主,始駭曰:“此吾裡林丙卿物,汝何從得之?”盜始葉實,得林屍于江,斂而歸之,盜盡服辜。
時謂非玉主,則林冤終不白,劉蓋得請于冥司,以報林始終之誼也。
林之姻家葉少宰,已為丙卿傳紀其事,而科又聞于林之侄号經宇者,因紀略如此。
開之先生曾語餘曰:鳳台美不待言,即薦枕時,肌體之柔膩,情緻之婉媚,兼飛燕合德而有之。
宜林之惑溺至此也。
【俠娼】壬子季夏,餘以應試在邸中,方逃暑習靜,友人麻城邱長孺侵晨警門入,邀至其寓。
先有一客在,雲是浙鄞範仲子,各進糜蔬,并馬出城。
餘苦辭不護,問以何往,第曰:“第去,必有竟日歡。
”從之出西郊十餘裡,日已漸高,抵一第,門甚壯,入門一大廳事若勳戚家,坐少頃,有女鬟捧茶至,雲:“姑少待,娘即梳裹矣。
”餘已訝之。
旋招餘輩入其卧室,雖敞而不華,所陳衣箧鏡奁左右充滿,待其妝畢,始肅客問起居,邱、範皆其舊識。
問餘:“此即沈君否?”餘曰:“是也。
”因微笑不答。
其貌不甚白,而雙簠特明秀,髻發如雲,體纖弱不勝衣,約年二十矣。
因導餘輩從西角門入,則又一經,喬木蔽日,假山亦已古色,又得堂庑加大,前俯一池,寬三數畝,荷已盛花,中有敗舟二,因謂餘曰:“此小縗久廢,目下将葺治,與兄采蓮為江南之樂,兄許之否?”餘不則所以,但唯唯謝,尋以飯進,少憩,即入内治庖。
邱因謂餘曰:“此人故狹邪,不知所從來,此即其新買第宅,所蓄不赀,将擇偶以托身,彼謀之我,我謂非兄不可,今日之設,意在定盟,餘兩人主議耳。
”餘疑駭不敢置對。
既而酒肴畢陣,侍婢競出,俱曉絲竹,亦粗能南北曲,第未精耳。
四人相對轟飲,日漸旰,其人亦微啭相勸。
餘請别再三,邱、範曰:“吾輩當先歸,明日攜一樽,與汝二人稱賀。
”餘變色不許,請以場後再續此遊,各跨馬辭去。
其人泫然,若不勝情,終無他言。
入城時,日在虞淵矣。
餘即下第,不複共冶兒往還,尋謀南歸,往别邱,因叩以此妓近況。
印答語支吾,似已他有所主,不欲明言,餘不複苦诘。
又數年,邱從遼左從軍歸,遇之邸舍,餘偶再及往事,邱始歎息,愀然曰:“誤此子性命者君也,向年委誠于君,君堅不從,範仲子因以甘言朝夕誘之,遂訂偕老。
範故好忬博,又謀複故官,盡散其資裝,以及田園之屬幾萬金,往時會飲大第,亦售三千金,盡為範所浪費,以緻簪珥俱盡,姬侍亦散鬻,孑然一身,不給朝夕。
範别昵一娼,棄之不顧,已投缳久矣。
其姓劉行二。
”餘至是始得其姓氏,為黯然不怡者數日。
範名家子,曾登戊戌武進士,官都阃,中廢,今亦已流落矣。
劉氏俠而憨,初無遠謀定見,為雄狐所蠱,竟至非命,真是可憐。
而落負心至此,恐“薄幸”二字,不足以盡之。
範字仲凝,近見士友,雲其人慣誘娼女,作此等伎倆,非一度矣。
【釣闼】今兩京教坊,諸妓家門,多設半扉,其上截釣起,或時歌姬輩立于内,露半身以窺客。
若金陵又多用竹篾織成,尤輕巧可喜,但不知所始。
偶見元末張昱《辇下曲》雲:“似嫌慧日破愚昏,白晝尋常下釣軒。
男女傾城求受戒,就中秘密不能言。
”蓋順帝時,西們以演揲見法,穢亂宮掖,延及戚裡勳貴,以至都中庶民,靡然從之。
其婦人受戒時,特下釣軒,以防他人竊觑。
今兩都淫室,遂仿效之至于今。
若武林闤阓中亦時有之,則列肆所設,用便貿易,非坊曲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