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入賀。
繼又下旨:聖公孔尚忠,凡大禮奏樂,及有事于廟,俱于廟戶内撥用,其女樂二十六戶,通行裁革。
蓋以淩虐庶母,為其所讦,故上稍抑之。
今久居京師者即其人。
予過兖州,路遇複聖世官五經博士者,旗幟前導,有斧戟之屬,繼以令旗二面,轎後家丁十數人,腰弓跨馬以從,見之令人駭恨欲泣,不止可笑而已。
【私印嗤鄙】英宗朝,錦衣帥門達之塾師,名桂廷珪者,刻一牙印曰“錦衣西席”。
又洗馬江朝宗之婿,曰甘崇者,刻印曰“翰林東床”。
當時以為笑柄,近日松江徐文貞長孫元春,為太常卿,署印章曰“京朝三世肩輿”,已堪齒冷。
又,吳江給事李龍門名周策者,其長君私刻記曰“禮科都谏長公子印”。
又,吾鄉一庠士,其祖曾守郡,亦刻一印曰“二千石孫”。
一太學生曰“天子門生”。
此皆俚下厮品,徒堪嘔哕。
又見吳中一少年私記曰“江南第一風流才子”,蓋襲唐伯虎舊印,殊不自揆。
秦淮一妓女曰“同平章風月事”,見之扇牍,此煙粉何足責。
若高明巨公,如夏桂州贈王履約中丞手書詩,用“上柱國”章,考其歲月,正削秩裡居,尚未複職。
何以侈及前銜乃爾,宜為分宜所讒。
人臣無上,以緻奇禍也。
近年汪南溟作文,其印則衮繡行邊,汪曾以少司馬閱視薊遼,然往事何足道。
時正閑家食圖起家,竟終林下。
彼其不朽皆有在,而以腐鼠置口吻,不足滿有道一笑。
惟楊文襄邃庵臨殁,以閑住歸,竟不署故官半字,但書“耆德忠正楊公之柩”于銘旌,蓋世宗初賜銀記,乃此四字,其家用楊治命也,此最為得之。
人之識見相遠如此。
【顔面】往年在西湖,适曹遵生以南大理請假遊武林,偶談及抗疏諸公,曹雲:“我生平最憎徽人黃黃石,每見便作忠臣面孔相向。
”予不以為然。
一日,相遇于李本甯憲長衙齋,予素不識其人,一見即思曹語,不覺掩口匿笑。
又在邸中,黃貞甫攜盒相訪,鄧遠遊同在坐,方飲次,袁小修來談甫洽,而袁托故亟去。
予送之門,謂之曰:“貞甫為兄故人,何以匆匆乃爾?”袁曰:“我非不欲留,但我怕鄧公其滿臉皆詞賦也。
”
餘亦撫掌無以應。
【名刺自稱之異】弇州《觚不觚錄》,載名刺有“未面門生”等項,謂堪嘔哕。
因憶嘉靖末年,有一禦史徐如圭,外谪入都,投西台舊僚,稱“道末生”,人共嗤之,已去豸班,安得尚雲末?因改為“道棄生”。
又一禮部郎白若圭,媚翊國公郭勳,其刺稱“渺渺小學生”,京師為之語曰:“道末道棄,渺渺小學。
一樣兩圭,徐如白若。
”
【竊舊句】河分岡勢,山入燒痕。
雖剽舊句,不害其佳。
向見兖州城樓榜雲“平野入青”,以為此是何語,既而思之,乃用子美《東郡趨庭》詩第四句,而去一“徐”字也,為之胡盧不已。
又一山人家,拈杜詩作對聯,上句“縱飲久拚人共棄”,而改下句“懶朝”為“懶遊”亦堪噴飯。
他如王敬美所紀滕王閣扁,訛“飛閣流丹”為“流舟”。
胡元瑞所紀溫泉亭内五扁,盡用朱晦翁“半畝池塘”一絕,又不勝書矣。
近日更有可笑者,涿州城外有一太山玉女行宮,香火甚盛,道士鼎新之,涿之城樓懸一舊聯雲“日邊沖要無雙地,天下繁難第一州”。
道士乃用其語為行宮對曰“日邊沖要元君殿,天下繁難碧霞宮”。
即令包老睹之,亦必絕倒。
【太學不文】世所傳納粟監生,不能文者,司成勒其入試,乃自批其卷雲:“因怕如此,所以如此,仍要如此,何苦如此!”其說久矣。
偶見唐末韓建為華州節度使,患僧不檢,特設僧正,不意所擇非人,僧徒愈肆。
建判牒雲:“本置僧正,欲要僧正,僧既不正,何用僧正!使僧自正。
”此與曳白監生暗合,而尚少轉語。
宜如建所判足之曰“直免如此”可也。
近日,各宗藩之設宗正亦然,其事柄足以奪親王郡爵之權,其賂遺足以兼長史承奉之入,而宗法愈不修。
韓建所判,無乃似之。
【王上舍刻木】古來忠孝至性,事有可一不可再者。
如嶽武穆涅“盡忠報國”于背上,豈非真忠?至嘉靖間,黃久庵尚書(绾)亦背刺此四字,因被言,乃疏以自明,遂堕士林笑海。
即丁蘭刻木,亦一時感發,非後人所宜效颦。
近日,有一松江太學生王彜則者,乃父辛未進士名(文炳),殁後亦斫乃父像高數尺,具機發動如生人,遇通家世契者至,即引與相揖讓,已為怪事。
至丙申年,孝安皇太後升遐,王亦制縗冠麻苴被之木人,牽以哀臨,尤可駭異。
王久居京師,予丙午入北雍,亦相往還,其木偶未之見,而予友沈千秋(聖岐)往年在京,則親睹偶人執喪,為予言,予猶未信,及問王同鄉數友,始知不妄。
【項四郎】今上乙酉歲,有漸東人項四郎名一元者,挾赀遊太學,年少美豐标,時吳興臧顧渚(懋循),為南監博士,與之狎。
同裡兵部郎吳湧瀾(仕诠),亦朝夕過從,歡谑無間。
臧早登第負隽聲,每入成均署,至懸球子于輿後,或時潛入曲中宴飲。
時黃儀庭(鳳翔)為祭酒,聞其事大怒,露章彈之,并及吳兵部,得旨俱外貶。
又一年丁亥内計,俱坐不謹罷斥。
南中人為之語曰:“誘童亦不妨,但莫近項郎。
一壞兵部吳,再廢國博臧。
”餘不能悉記。
臧多才藝,為先人鄉試同年,與屠禮部俱浙名流,同時因風流罪過,一棄不收。
二公在林下與予修通門誼,其韻緻固晉宋間人也。
【白練裙】頃歲丁酉,馮開之年伯為南祭酒,東南名士雲集金陵,時屠長卿年伯久廢,新奉恩诏複冠帶,亦作寓公。
慕狹邪寇四兒名文華者,先以纏頭往,至日具袍服頭踏呵殿而至,踞廳事南面呼妪出拜,令寇姬旁侍行酒,更作才語相向。
次日六院喧傳,以為談柄。
有江右孝廉鄭豹先名之文者,素以才自命,遂作一傳奇,名曰《白練裙》,摹寫屠憨狀曲盡。
時,吳下王百谷亦在留都,其少時曾眷名妓馬湘蘭名守真者,馬年已将耳順,王則望七矣,兩人尚講衾裯之好,鄭亦串入其中,備列醜态,一時為之紙貴。
次年李九我為南少宰署禮部,追書肆刻本毀其闆,然傳播遠近無算矣。
予後于都下遇鄭君,譽其填詞之妙,鄭面發赤,囑予勿再告人。
【非類效仕宦】士人同榜第者,始有年兄弟之稱,他不爾也。
近因主上久不考選科道,其俸滿應行取同咨到部守候者充滿辇下,相與邸中團聚,遂亦認同年,其事起于戊戌辛醜以後,雖非故事,理亦宜然。
獨有可笑者,胥吏輩得一命而出,其同受職者亦刻齒錄稱同年,已可駭歡。
近見閹宦輩以年兄年弟相呼,蓋同時選入内廷者。
曾聞于中甫比部談及同邑先達王恭簡公,為南中卿貳時,與彼中一守備大榼席間談次,問王何科得第,答曰:“嘉靖丁未科。
”榼大喜曰:“我亦以是年簡進皇城,然則與公同年也。
”因講譜籍之誼。
王慚怒無策,後竟以計避之。
又向年有小唱恣肆,得罪司城禦史,上疏盡數逐去。
久之,稍稍複集。
人問其何以久不見,則曰:“敝道中人人修潔,無奈新進言官風聞言事,以緻被論出城待罪。
今公論已明矣。
”一時為之破顔。
予頃在都門,偶間步入教坊,即京中所謂本司者,至一舊識家,則是日适宮掖有喜慶,此家正充樂工俳長,其艾豭婁豬俱應役出矣。
予問小姬者曰:“門庭何以寂然?”對曰:“家父母并入禦前供奉,侍宴上壽,非暮不還。
”
餘漫應曰:“無乃勞苦乎?”姬曰:“此敝衙門職掌,安敢言勞。
今日不過禁中小排當耳,若遇内廷大朝會時,即奴家輩,亦率敝同寅走馬待漏,贊襄大禮,無刻不在天顔左右也。
”予聞之,俯首胡盧不能已。
真所謂不如此,何以成京師?
【詩厄】《北史》紀楊五伴侶詩,最拙惡,市日傳寫以售人,及唐王氏見聞所紀楊铮秀才,故作落韻或醜穢語,取人笑玩,裝修卷軸,投谒王侯,到者無不倒履,雄藩大幕,争馳車馬迎之。
竊謂士人無賴,作此伎倆糊口,真千古罕見。
乃有閩之莆田人林少白者,刻稿行京師,俚拙之極,見者無不噴飯。
予幼時曾睹其集,記其贈一吳中周山人者雲:“蘇州城外有虎邱,蘇州城内有老周。
圖畫張張勝之冕,楷書字字葉天球。
”
蓋俱取周姓也,其後四句則忘之矣。
一時公卿貴戚延為上賓,乞其咳唾,以博歡笑。
蓋無日不飽五侯鲭也。
其自序雲:“予号少白,非少家父白齋也。
家父不知詩書,何足少哉!蓋老母夢太白而生予,故号少白,以少太白也。
”予疑其詐狂貢媚。
後聞其人曾為諸生見斥,貧窭無計,乃出奇北遊。
蓋奸人之尤也,孰意楊铮衣缽,直傳此人哉!
怪率之詩,起于玉川,而極于打油釘鉸,然而至今傳也。
我朝道學諸公,習為鄙亵之調,欲以敵詞人,徒增其醜耳。
如莊定山雲“枝頭鳥點天機語,擔上梅挑太極行”,及“太極圈兒大,先生帽子高”之類,真堪嘔哕,而沾沾自以為佳句。
試閱陳白沙及王陽明、唐荊川初年作,何等清新整栗,有此一字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