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思東晉穆帝,與孝武兩朝,所收北方二玺,俱非秦初刻之文,最後劉裕入關,上之晉恭帝者,始為“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字。
李心傳但知駁晉三次得玺之非真,而謬雲郗恢所獻,文如秦玺,又失紀魏太武邺下塔中之物,俱不免罣漏,然終不謂哲宗所受為真。
若楊桓曲諱後唐潞王焚玺之事,遂直以宋元符所獻者當之,傅會以實其事,以故亡元遺種,猶得珍為異寶,誇示中國耳。
然其誤又不始此也,後趙石虎克上邽時,既得劉曜傳國玺,送之石勒矣。
至石虎僭稱天王,又得玺于韓強,其文如秦初刻,則石氏已自有兩玺。
前燕慕容隽之滅冉闵也,其玺已進之江南矣,而隽又自謂獲傳國玺,為闵後董氏所獻,封之為奉玺君,因僭即帝位,改元曰元玺,是時鮮卑與中國又各據一玺為重。
及後秦姚苌之擒苻堅,索其傳國玺,堅怒叱之,以玺送晉為言,則燕晉之外,又有一玺矣。
北齊天保三年,得玺于辛術,以為即永和間冉智歸之晉者,然其文為“受命于天,既壽永昌”,與晉書所辨文相左。
蓋高氏習聞劉石得于永嘉者真為秦物,以此玺屬之,其誤何待言。
此後南北又隔,至隋唐俱稱得玺,然所寶用者,果為謝尚所上耶?劉裕入關所得耶?高齊所受于侯景耶?魏太祖所剖于佛像耶?總不可得而知。
至後唐莊宗時,魏州僧獻玺,自雲其師得于僖宗廣明元年,黃巢入長安時,至是已四十年。
則後來光啟二年幸蜀,僖宗付王建負之以從,及唐禅梁,命楊涉奉以入汴,朱溫末年,付失友文妻;及朱友貞将汴,鄭珏請懷以詐降唐軍者,不知又皆何物?何以俱雲傳國玺也。
若楊桓所言,宋哲宗時段義獻之朝者,為金虜去,元時始出,其說亦似可信。
但金太祖天武七年,斡離不敗遼主于應州,因得傳國玺以獻,此時金宋兩邦方睦,尚未交兵也。
又史稱金哀宗走蔡州,宋會元兵入城,自焚與傳國玺同燼,則遼宋破敗時,各失傳國玺。
而金亡又并玺一炬,為真為僞,漫無證佐。
況《禦覽》又雲:天子有傳國玺,文曰“受命于天,既壽且康”,其文又與秦兩玺不同。
今世傳宋薛尚功舊本玺文尚有三種,即博洽通人,未敢定其孰為秦物,況蒜酪胡奴,可責以博古耶?
拾得一作世德,又作碩德。
趙思齊一作思賢,戴施一作戴僧施。
楊桓所雲王莽校尉,乃姓公賓名就,今但雲公賓亦誤。
況公賓就得玺,以與王獻,獻自收之,李松入長安斬憲,始送玺詣宛,上之更始,亦非公賓就自獻也,事詳《禦覽》。
遼興宗重熙七年試進士賦,以“有傳國寶者為正統”八字為題,其寶之如此。
至天祚帝保大二年出亡,失寶于桑乾河,因以失國,得非谶耶?
【印章】古來印章俱用銅,王者玺用玉,次則王侯用金。
漢人私印,間亦有玉,今多傳世,價頗不赀。
唐人自名與字之外,始有堂室私記,如李泌端居室是也,然皆銅耳。
銀印自魏晉間,光祿大夫有銀青金紫之異,然止施之官署。
本朝自玉玺外,凡國寶及親王或賜番王俱用金,其二品以上俱用銀印。
其私印用牙,始于宋時,我朝士人始以青田石作印,為文房之玩,溫栗雅潤,遂冠千古。
○諧谑
【兵法用煙】宋相江(應昌)侍郎,經略朝鮮,命将士積草發煙,以禦倭奴。
衆謂此等兵法,古不經見,馮開之先生雲:“此法不載六韬三略,僅于《孟子》見之”。
坐客駭問故,馮徐曰:“首篇即有之矣。
不曰齊人伐(句)燕勝之乎?”一坐絕倒。
○嗤鄙
【大臣異服】馬尾裙者,不知所起,獨盛行于成化年間,雲來自朝鮮國。
其始閣臣萬安服之,既而六卿張悅輩俱效之,獨禮部尚書周洪谟至重服二腰,尤為怪事。
萬眉州亦何足責,如洪谟素以理學自命,哆口談天下大事,服之不衷,下僚且不可,況司風化重寄,何以示四方?雖遭彈射,直至弘治初元始去位,亦腼顔甚矣。
似此服妖,與雉頭裘,集翠裘何異?今中國已絕無之。
向在都見高麗陪臣出館,袍帶之下摺四張,蓬然可笑,意其尚服此裙耶?
【侮人自侮】吳中人士好為滑稽,向有一年少癢士,吻流也。
一日遇所善僧,戲曰:“秃子之秃字若為寫?”僧應聲曰:“即秀才秀字掉轉尾去。
”士為屈服。
又嘉靖間,吳中缙紳有文名者,伯仲三人俱高第,以建第出勞木工,因谑之曰:“汝太辛勤,當買一綠絹,為汝制帻裹之。
”匠謝曰:“安敢煩制新帻,但得主翁所戴敝者見惠足矣。
”此紳家門素有範尉宗之謗,竟慚恧不能對。
○釋道
【道家兩府】宋道君,崇道教,至有道家兩府之目,謂其尊貴,如中書省樞密院也。
然林靈素署銜,不過曰大中大夫沖和殿侍宸,金門羽客通真達靈元妙先生,在京神霄玉清萬壽宮,簡轄提舉通真宮。
其官稱本與朝士敻異,而侍宸視待制,亦正四品而已。
至陶仲文于真人之外,加至少師兼少傅不保并拜三孤,帶禮部尚書封恭誠伯,則文武極品矣。
林靈素尚守本教,不畜妻子。
仲文之子既比執政受京堂蔭矣,至仇鸾死後敗僇,仲文亦以元功,蔭次子世昌為國之生,其義何居?
陶仲文先拜真人,即封父母并妻給诰命,蓋用龍虎山張氏故事。
而其妻封诰,乃得一品夫人,不稱元君,又張氏所不敢望。
【道官封爵】太祖既封張正常為大真人,掌天下道教矣,其子宇初又襲職,封為正一嗣教道合無為闡祖光範真人。
仁宗封劉淵然為沖虛至道玄妙無為光範演教莊靖普濟長春大真人,而弇州《異典》誤以為宣德間事。
又封道士沈道甯為混玄純一沖虛湛寂清淨無為承宣布澤助國佑民廣大至道高士,階正三品。
宣德元年,從禮部尚書胡濙請,進封正一嗣教清虛沖素光祖演道崇虛守淨洞玄真人張宇清為大真人,領天下道教。
蓋宇清以劉淵然已為大真人,意欲與之并,上不得已勉從之,且示訓于其号中。
至三年又賜張懋承為正一嗣教崇修至道演法真人,周思得為履和養素高士。
蓋道教之崇,仁宣二廟已然,世宗朝之邵元節、陶仲文已權輿于此矣。
【番僧封爵】永樂三年,賜尚師哈立麻法王佛号,十年又賜其徒尚師毗澤思巴法王佛号,弇州紀之《異典》矣。
而不知宣宗亦崇佛教也。
宣德九年六月,遣禮部尚書胡濙,同成國公朱勇,持節封釋迦巴失為萬行妙明真如上勝清淨般若宏照普應輔國顯教至善大慈法王,西天正覺如來自在大圓通佛,蓋又不待成化年間之尚師劄巴堅參與領占竹輩矣。
且宗伯掌文學,而下行{執曰}禦之役,其品安在哉?
【真君封爵】成化二十二年,進封二徐真君為金玉二阙上帝,上命少傅大學士萬安往靈濟宮緻祭。
太常寺謂祭舊用素馔,今既封帝,宜改用牲,上命“惟朕誕辰用太牢,餘如舊”。
至弘治十八年冬至,遣大學士李東陽祭靈濟宮,少師劉健等言:二徐之廟,建于石晉時,二人生為叛臣,死為逆鬼,不當使輔臣往祭。
時武宗初即位,乃改命太常寺官。
若劉晦庵者可以言禮矣,彼萬文康者,其柔佞倍于胡忠安,以預遣為幸。
要之釋道二家,均不足煩閣部大臣也。
按永樂十五年加封徐知證、徐知谔二真君曰九天金阙明道達德大仙顯靈溥濟清微洞玄沖虛妙感慈惠護國庇民崇福洪恩真君,九天玉阙宣化扶教上仙昭靈溥濟高明弘靜沖湛妙應仁惠護國佑民隆福洪恩真君,凡三十四字,至加上帝号則僅十八字,爵雖崇而微稱減矣。
弘治初年,追寝帝号,仍稱真君。
【廢佛氏】除佛之禁,莫酷于元魏太武帝,時用崔浩言,盡誅沙門,焚毀經像,下令人間不出沙門者門誅,浩至以妻所誦經投廁中。
不三年而浩受誅,至夷三族,其得禍亦最酷。
次則唐武宗會昌中,用李德裕議,毀寺四千六百,招是蘭若四萬餘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人,不一年而德裕貶朱崖以死。
次則周顯德中,毀天下寺院三萬三百有奇,僧四萬二千,尼萬八千,而江浙湖廣吳越并晉不與焉,并毀佛銅像鑄錢。
又次則宋宣和中除佛教,改佛為大覺金仙,佛寺為神霄宮,僧加冠簪為德士,其事皆徽宗獨斷,法師永道一疏,曆陳往事以谏,不免刺配。
而蔡京附會将順,又結左街道錄徐知常以媒進,又欲令方士王仔昔着黑幞頭鐵簡以取燕山,然與林靈素為深仇,其罪差輕。
故周世宗出師幽州,疽發于胸,旋軍而殂;道君北遷,終殒沙漠;而蔡京僅貶死潭州。
蓋大禍獨萃于兩主焉。
本朝嘉靖十五年,上既敕廢禁中大善佛殿建太後宮矣,禮部尚書夏言,以殿中有佛像及佛骨、佛頭、佛牙等,乃建議請敕有司俱瘗之中野,以杜愚冥之惑。
上曰:“今雖埋之,豈無竊發以惑民者,可議所以永除之。
”于是言複議投之火,上從之,凡毀金銀佛像一百六十九座,金銀函貯佛頭牙等一萬三千餘斤,燔之通衢。
此舉皆夏一人力主之,亦越十年,夏坐法死西市,竟無後。
豈真竺乾氏能為祟耶?抑數之偶合也?
【劄巴堅參】據憲宗史:劄巴堅參外同時封者,有劄實巴為清修正覺妙慈普濟護國演教灌頂弘善西天佛子大國師,鎖南堅參為靜修宏善國師,端竹巴失為淨慈普濟國師,俱賜诰命。
西僧以秘密教得幸,服食器用拟于王者,出入乘金棕輿,衛士以金吾仗前導,達官莫不避路。
召入大内誦經咒,散花米,贊吉祥,日給大官酒馔牲饩者再,錦衣玉食者幾千人,中貴跪拜,俱坐受,法王等号,有增至數十字者。
考秘密法,即胡元演揲兒法也,元順帝以此寵信淫秃,緻亂天下,至是番僧循用其教,以惑聖主。
然元時所封,以西天佛子為貴極,今以為第二等号,所稱法王者直呼曰佛,即于彼教亦僭紊極矣。
幸逃顯戮,至孝宗而仍還京師。
豈秘密法真如元人所譯,為大喜樂耶?
【二徐真君之始】今都城靈濟宮二徐真君,故五代徐溫子知證、知谔。
初祀于福建之會城,名洪恩靈濟宮,我成祖永樂十五年,聖躬不豫,或雲神靈異,旋禱之而效;又雲夢授靈藥,因并封為金阙玉阙真人,立廟京師,賜額如閩中,次年加封真君。
正統初,又加為崇福隆福真君。
至成化二十二年,加伯号曰九天金阙總督魁神洪恩靈濟慈惠高明上帝。
加仲号曰九天玉阙總督罡神洪恩靈濟仁惠宏淨上帝。
先已有四時皮弁冠,大紅雲龍服,至是又加平天冠,明黃羅纟甯衣,神父亦加高上神王慈悲聖帝。
其袍在京四時更換焚化不必言,且每遣内官入閩,赍送如京師。
至弘治元年,禮部尚書倪嶽疏正祀典,廢諸淫祀,他神俱已得旨,惟二真人僅革帝号及冠袍,而福建冠服,仍六年一次差官,不盡革也。
成化末年濫典,俱李孜省、鄧常恩輩為之,倪青溪毅然奏革,孝宗斷然力行,足光新政。
但福建之祀謂二徐提兵平福建,閩人德之,圖像以祀。
至宋而賜今額。
按徐氏專政時,全閩尚為王延鈞所據,至王曦遇弑,延政亂國,南唐遣查文徽、邊鎬等入閩取其地,尋為留從效所據,而福州入于吳越錢氏,是時李升篡位已沒,其子璟嗣位,二徐足迹,何由涉閩境也?則不但本朝祀典為不經,并宋時君臣于近代事,亦殊愦愦。
【薩王二真君之始】國朝永樂間,杭州道士周思得居京師,以王靈官法降體附神。
所謂靈官者,為玉樞火府天将,在宋徽宗時先從天師張繼先及林靈素等傳道法,又從師蜀人薩真君諱堅者學符術。
因請于上,建天将廟于禁城之西。
宣德間,改廟為大德觀,封薩真人為崇恩真君,王靈官為隆恩真君。
成化年間改觀曰宮,又加“顯靈”二字,每年四季遞換袍服,焚化如靈濟宮,而珠玉錦繡歲費至數萬焉。
據元人雜劇有《薩真人夜看碧桃花》者,蓋祖此。
至王靈官,今神廟俱有之,若武當山,則處處皆是,如釋氏之伽藍,不知何以獨顯于都城乃爾。
此二宮者,俱在京師兌隅,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