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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留都黨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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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弘圖、劉宗周、姜日廣三人自知不是馬士英對手,為了明哲保身,一起辭官歸去。

    這三位閣部一走,馬士英和阮大铖在朝中就無人敢反對了。

     不久,阮大铖升任兵部侍郎,大權在握。

    便向福王大獻美女歌妓,深得福王重用。

    他不久又記起複社的仇來。

    眼見複社的主要人物都在南京,便奏準複社有造反之意,福王大怒,下令捕捉複社之人,錦衣衛傾巢而動,查封了複社的聚合處。

    複社中人人如驚弓之鳥,各自逃命。

    陳定生、吳次尾、顧子方、周仲馭、雷演祚統統被捕入獄。

    由于楊龍友的幫助,方密之、鄭超宗、黃太沖三人化裝逃走。

    侯朝宗則從媚香樓後的小門跳進秦淮河中一隻貨船,鑽入一隻籮筐才逃脫追捕出了南京城。

     這是盛夏,媚香樓透出一股蕭索、衰敗的反常迹象。

    冒辟疆一邊敲門一邊感覺到令人不安的氣氛,仿佛一切正在變壞。

     給他開門的李貞麗,看見冒辟疆,吓得渾身一哆嗦,她說:“快,快進來。

    ”他立刻知道發生了非常重大的變故,因為一隻手提着劍,隻得單手去牽馬,馬兒有些猶豫,所以在門前耽誤了一下。

    李貞麗立刻看見一位門對面賣臭豆腐的小販正慌張離去,她想:肯定是錦衣衛的暗探跑去報信去了。

     冒辟疆剛把馬拴好,李貞麗和李香君也不多說話,一人拉着他的一隻手就往後門走,臉色焦急惶恐。

    他問:“出了什麼事?” 李香君道:“你快點走,離開南京再打聽。

    ”一邊說一邊叫丫環将他的寶劍拿去藏好,剛好管家走來,他接過了寶劍。

     說話間,已到了後門。

    李香君開了門,娘兒倆便把冒辟疆朝門外推,邊推邊說:“快點離開南京,越快越好。

    ” 冒辟疆還想問清楚,忽聽門外一聲大喝:“走!往哪裡走!” 門外一條漢子橫着一條扁擔,李貞麗認得是那個賣臭豆腐的陌生小販。

     冒辟疆情急之下,轉身就跑,李貞麗和李香君将兩扇門猛然關上,用身體抵住大門,朝他喊道:“冒公子,快跑,快跑。

    ” 門外的漢子本是錦衣衛中的高手,娘兒倆怎能擋得住。

    隻幾腳,便踢破了兩扇門,将兩個女人撞倒在地,那漢子進來,朝冒辟疆的背影叫道:“逆賊,趕快就擒。

    ” 情急之下,管家拔劍在手便去阻攔那漢子,兩人交手隻幾招,管家便被打翻在地,寶劍也被奪走。

    他見冒辟疆還在慌慌張張地開大門,誰知越急越開不開。

    管家忍痛奮力一躍,緊緊抱住漢子的腿,那漢子踢了幾下,沒踢開,揮劍隻一下便将他的兩隻手斬斷,一隻斷手吊在漢子的褲子上沒有落下。

     這時冒辟疆已打開門,跑上了大街。

    漢子緊追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在街上飛奔。

    街上有很多人,見此情景紛紛躲閃,特别是看見小販模樣的漢子褲子上有一隻血淋淋的斷手在飄來蕩去,都吓得張大了嘴。

    婦女們尖叫着轉過身去,将兒童緊緊藏在自己的懷中。

     冒辟疆急中生智,氣喘噓噓地邊跑邊喊叫:“殺人了,搶錢了。

    ” 這段時間的南京雲集着許多欲求保家複國的帶刀俠客。

     冒辟疆的叫喊聲使三個路過的俠客熱血直沖腦門,路見不平,理應拔刀相助,何況是這顯赫的新的都城。

    三個俠客挺身而出,擋住那小販,幾樣兵器便叮叮當當劈殺起來。

    眼看冒辟疆将要在前面街角消失,小販一急,朝後跳開幾步,一把抓破粗布上衣,露出其中的繡袍,大聲叫道:“快閃開,老子是錦衣衛!”三個俠客吓得轉身就朝小巷中跑,心裡罵自己瞎了眼,那錦衣衛也不去追他們,徑直去追冒辟疆。

    追到街角,卻再也看不見逃犯的影子。

    街上隻有一乘挺有氣勢的花轎,轎旁走着十幾個家奴。

    那錦衣衛在街角東張西望,舍不得失去這個立功的機會,剛好那邊又走來三個錦衣衛,便叫攏來,一起朝前追去想檢查花轎,但看那氣派乃大富人家的女眷。

    所以沒敢造次。

     那花轎裡的确有一位美貌的富家女人,冒辟疆也坐在她的身邊。

    這是何故? 冒辟疆轉過街角,慌亂之間差點和一群人簇擁着正要上轎的女人撞在一起,他猛然站定,剛好和那女人面對面。

    女人驚喜道:“冒公子,怎麼是你?” 原來她就是北京範丞相府中的阿飄。

    範丞相死後,她逃出北京城到了南京,被馬士英看中,做了他的小妾。

    她知道冒辟疆是複社中人,也知道朝廷正大興黨獄捕殺複社之人,見他如此慌張,便知必有人追趕,當即便把他拉上了轎。

    命轎夫擡着往城外走。

     在轎中,冒辟疆才知道南京城發生的黨獄之變,才明白李香君為何那般惶恐。

    不覺有些後怕,腦門上迸出了汗珠,好險!幸虧碰上了阿飄。

    他從轎窗中看見四個錦衣衛朝前追了過去,心裡慶幸極了。

     在轎中,阿飄告訴了别後的經曆和遭遇,還暗暗表達了思念之情。

    冒辟疆也簡單地叙述了别後的一些經曆。

    兩人說着話,不知不覺便到了城門,他看見錦衣衛站在城門邊,正盯着轎子看,臉上有些疑惑,好像轎子有漏洞似的。

     那轎子确有漏洞。

    冒辟疆自己也發現了:轎子的擋風簾太高,從外的确可以瞧見轎中人的鞋子。

    那個錦衣衛本是極老練的捕快,他們職業的眼光立刻便發現花轎的垂簾中,不僅有一雙女人的繡腳,還有一隻男人的皂靴,便犯了疑,正欲看清,忽見轎子的皂靴突然收了起來,立刻便知道被追捕的人坐在轎中。

    四個錦衣衛在沒弄清是哪家的花轎前未敢造次,而讓轎子眼睜睜出了城門,他們拉住最後一個家丁,給他一兩碎銀子,問道:“這是哪個官人的家眷。

    ”家丁道:“當朝馬尚書爺家的。

    ”四個錦衣衛吓得吐吐舌頭,慶幸沒有胡來,否則少奶奶發起威來,不僅抓不得人,而且連命也可能丢掉。

     當下隻遠遠地跟出城門,其中兩個抄一條近路,跑到前面去攔截。

     阿飄将冒公子送出城門很遠,才讓他下轎。

    彼此匆匆道了珍重,她才從原路返回。

    跟在後邊的兩個錦衣衛躲在草叢中,她沒看見。

     冒辟疆急急地朝前走,冷不防前面兩個錦衣衛攔住道路。

     他認得是城門邊那四個錦衣衛中的兩個。

    心知不好,正欲轉身,後面兩個錦衣衛已按住他的雙肩,将他掀翻在地,掏出繩子捆了個五花大綁。

    那小販打扮的漢子,狠踢他兩腳罵道:“媽的,老子看你跑!跑!”随後将手中那隻血淋淋的斷手打在他的臉上,冒辟疆痛苦地閉上眼睛。

     且說阿飄剛進城門洞便覺得尿急,實在憋不住,便叫停了轎,上了一次茅坑。

    那城牆邊的人家,哪裡見過貴婦人到此,慌忙将茅坑沖一遍,這一耽擱,當阿飄出來上轎時,剛好看見四個錦衣衛押着冒辟疆走回來。

    她腦中一陣轟鳴,此刻要救卻沒奈何。

    隻得叫一個家丁遠遠跟去,看看下在哪個牢中。

     牢中的生活黑暗無邊。

    冒辟疆不能适應。

    他垂頭喪氣蹲在牢門邊。

    天快黑了,豎着鐵栅的細小窗戶像夜色中的一灘水,顯得亮晶晶的,他貪心地眷戀着那小小的正在消逝的日光。

    世上如果有絕境的話,這裡就是絕境。

    牢裡死一般寂靜,他像一個走到世界盡頭的人。

     視力慢慢适應了黑暗,他看見自己的旁邊有一堆稻草,便站起來,腳麻木得不再是腳,仿佛是什麼身外之物,他想把稻草鋪平,躺下歇一會。

     他剛伸手去,稻草忽然一動,鑽出一個人來。

    那人冷酷地問道:“你是誰?” 冒辟疆猛然一驚,站立起來。

    他說:“對不起,我沒看見。

    ” “為什麼看不見?” “太暗了。

    ” “小子,不是太暗了,是你太恐懼。

    恐懼是真正的障眼法。

    人間本來沒有完全的黑暗,是恐懼使人瞎了眼。

    小子,仔細看看,這裡難道沒有光嗎?” 冒辟疆真的看見了光,是一種幽藍的淡淡的光。

    他看清了稻草堆中那個人:滿頭花白長發,表情模糊,隻有那對泛着藍光的眼白極端透徹地盯視着他,這眼光能夠看穿任何人的心事。

     那人冷冰冰地問道:“我在這裡蹲了二十年,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弱不禁風的人,為什麼坐牢?你這種人一定是幹什麼風流勾當。

    ” “不是,我是複社的人。

    ” “複社?複社是什麼東西?” “一個讀書組織,複興國家是它的宗旨。

    ” “放狗屁,書讀得越多越愚蠢。

    沒有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蠢才,天下早就太平了一萬年。

    小子,他們以什麼罪名抓你?” “奸賊誣告我們要造反。

    ” “活該被捉進來。

    可惡的書生!就算造成了反,難道一個朝代比另一個朝代更好?氣死我了!我最讨厭書生!什麼他媽的亡國恨,天下本來就沒有國。

    天下最大的騙局就是建立國家,制定法典,強迫别人來俯首。

    狗日的,可惡!” “這……” “住口!還敢詭辯。

    老子卡死你!過來,用稻草把我埋好。

    盡是些濁物!” 冒辟疆體諒他蹲了二十年牢獄,也不和他頂撞。

    屈身将散落的稻草撒在他的頭上,直到看上去僅僅是一堆稻草垛。

    他對他說:“這樣太熱了。

    ” “放屁。

    小子,待會你就知道了。

    老子這樣才舒服。

    ” 冒辟疆也不理會。

    徑直走到另一個角落,将少量的稻草攤平,也顧不得潮濕,便躺了下來。

    卻毫無睡意,盯着黑暗出神。

    他突然很害怕死,錦衣衛常常偷偷把犯人殺掉。

    想到自己就要糊裡糊塗地死去,再也見不到董小宛和蘇元芳,他就覺得後悔不已,悔不該心存封侯的夢想。

     太寂靜了,任何聲音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牢門外一點亮光伴着靴子聲走過,他知道那是獄吏打着燈籠在巡夜。

    過了一會兒,他側邊的牆上有石頭的叩擊聲,聲音三長兩短,很有節奏,他猜想那是隔壁犯人在尋求聯絡。

    他試着回應一次,他聽到了極微弱的問候:“喂,新來的,你是誰?” 他知道這極弱的聲音其實要大聲叫喊才能傳過去,他大聲回答:“我是冒辟疆。

    ” 隔壁立即傳來一激動的聲音:“我是吳次尾。

    ”冒辟疆聽得真切,振作起來。

    兩人就隔着牆說了很多話。

    他這才知道許多複社公子都在這座牢中。

    當他知道方密之、鄭超宗、侯朝宗并沒在牢中時,便猜想他們可能已經逃脫。

    但也可能關在别的牢中。

    想到如今複社中人都落得如此下場,他倒認為當初不讀書不結社還好一些。

     天快亮時,他遭到了蚊群的襲擊。

    仿佛空中全是蚊群一般,叮咬着他。

    甚至穿透了他的衣衫。

    他噼噼叭叭地抽打,有時一掌下去,便明顯感到有幾十隻蚊子的屍體。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無法忍受,無法忍受。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稻草嘩嘩直響。

     “狗雜種!”他聽到一聲怒吼。

    那稻草掩埋的人猛地站起來。

    “吵死我了!”那人一邊說一邊大步走出。

    他看見一頭披頭散發、衣衫褴褛的野獸撲過來。

    還來不及出聲,便被緊緊卡住了脖子。

    他聽見那人在喊:“卡死你,卡死你。

    ”他欲要反抗,早已沒有了力氣。

    眼睛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那人的手慢慢松開,兀自狠狠罵道:“臭書生,打擾老子好夢。

    ” 冒辟疆走後,董小宛獨自在水繪園中整理那些畫卷古玩,将它們一一分類登記入冊。

    這是件比較勞累的事。

    蘇元芳有時也來幫忙。

    正是靠着這些事情使她沒覺得過分寂寞。

     如今的短暫别離,已經和在蘇州時強烈而噬心的思念之情不同了,淡一些,但緊密一些。

    有時僅僅是有所牽挂。

    董小宛并不懷疑自己對冒辟疆的愛。

    她通過對兩種思念之情的比較和分析,發現差别的原因是因為在蘇州時的思念包含有絕望的因素,那時存在着再也見不到他的可能性。

    她想:絕望的愛并不比幸福的愛強大,但表面上卻強大一些。

    如今的思念和牽挂變得可以忍受,因為男人不管多麼浪蕩,總有一天要回家的。

    她希望他早點回家。

    有一天,蘇元芳閑話之間忽然說道:“終于理解‘悔叫夫婿覓封侯’的滋味。

    ”她笑了。

     她有同感。

     這天午後,董小宛想小睡一會,卻怎麼也睡不着。

    蟬聲從敞開的窗戶飛揚而入,吵得她心煩。

    她走到窗邊正欲關上窗戶,看見惜惜在一株柳樹下用一根竹竿去粘一隻蟬,蟬飛走了,她還固執地站在竹竿的下端。

    董小宛想到幼年的秦淮河。

    父親每次給她捉蟬都沒捉到,隻得從樹枝上摘兩個蟬蛻來安慰她。

     想起童年,總有一絲幸福的記憶,她的嘴角便綻開微笑。

     她想叫惜惜,想把她從沉靜的對蟬的往事拖出來。

    這時她看見一個丫環急急地走來,一邊走一邊用手帕扇風,炎熱的天氣令人臉色紅潤,氣喘噓噓,香汗淋淋。

    那丫環看見樓上的她,便停了腳大聲說道:“少夫人,老夫人叫你去府上,府上來了親戚。

    ” 原來是冒辟疆的姨媽、姨父,還有一位表弟。

    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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