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弘圖、劉宗周、姜日廣三人自知不是馬士英對手,為了明哲保身,一起辭官歸去。
這三位閣部一走,馬士英和阮大铖在朝中就無人敢反對了。
不久,阮大铖升任兵部侍郎,大權在握。
便向福王大獻美女歌妓,深得福王重用。
他不久又記起複社的仇來。
眼見複社的主要人物都在南京,便奏準複社有造反之意,福王大怒,下令捕捉複社之人,錦衣衛傾巢而動,查封了複社的聚合處。
複社中人人如驚弓之鳥,各自逃命。
陳定生、吳次尾、顧子方、周仲馭、雷演祚統統被捕入獄。
由于楊龍友的幫助,方密之、鄭超宗、黃太沖三人化裝逃走。
侯朝宗則從媚香樓後的小門跳進秦淮河中一隻貨船,鑽入一隻籮筐才逃脫追捕出了南京城。
這是盛夏,媚香樓透出一股蕭索、衰敗的反常迹象。
冒辟疆一邊敲門一邊感覺到令人不安的氣氛,仿佛一切正在變壞。
給他開門的李貞麗,看見冒辟疆,吓得渾身一哆嗦,她說:“快,快進來。
”他立刻知道發生了非常重大的變故,因為一隻手提着劍,隻得單手去牽馬,馬兒有些猶豫,所以在門前耽誤了一下。
李貞麗立刻看見一位門對面賣臭豆腐的小販正慌張離去,她想:肯定是錦衣衛的暗探跑去報信去了。
冒辟疆剛把馬拴好,李貞麗和李香君也不多說話,一人拉着他的一隻手就往後門走,臉色焦急惶恐。
他問:“出了什麼事?”
李香君道:“你快點走,離開南京再打聽。
”一邊說一邊叫丫環将他的寶劍拿去藏好,剛好管家走來,他接過了寶劍。
說話間,已到了後門。
李香君開了門,娘兒倆便把冒辟疆朝門外推,邊推邊說:“快點離開南京,越快越好。
”
冒辟疆還想問清楚,忽聽門外一聲大喝:“走!往哪裡走!”
門外一條漢子橫着一條扁擔,李貞麗認得是那個賣臭豆腐的陌生小販。
冒辟疆情急之下,轉身就跑,李貞麗和李香君将兩扇門猛然關上,用身體抵住大門,朝他喊道:“冒公子,快跑,快跑。
”
門外的漢子本是錦衣衛中的高手,娘兒倆怎能擋得住。
隻幾腳,便踢破了兩扇門,将兩個女人撞倒在地,那漢子進來,朝冒辟疆的背影叫道:“逆賊,趕快就擒。
”
情急之下,管家拔劍在手便去阻攔那漢子,兩人交手隻幾招,管家便被打翻在地,寶劍也被奪走。
他見冒辟疆還在慌慌張張地開大門,誰知越急越開不開。
管家忍痛奮力一躍,緊緊抱住漢子的腿,那漢子踢了幾下,沒踢開,揮劍隻一下便将他的兩隻手斬斷,一隻斷手吊在漢子的褲子上沒有落下。
這時冒辟疆已打開門,跑上了大街。
漢子緊追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在街上飛奔。
街上有很多人,見此情景紛紛躲閃,特别是看見小販模樣的漢子褲子上有一隻血淋淋的斷手在飄來蕩去,都吓得張大了嘴。
婦女們尖叫着轉過身去,将兒童緊緊藏在自己的懷中。
冒辟疆急中生智,氣喘噓噓地邊跑邊喊叫:“殺人了,搶錢了。
”
這段時間的南京雲集着許多欲求保家複國的帶刀俠客。
冒辟疆的叫喊聲使三個路過的俠客熱血直沖腦門,路見不平,理應拔刀相助,何況是這顯赫的新的都城。
三個俠客挺身而出,擋住那小販,幾樣兵器便叮叮當當劈殺起來。
眼看冒辟疆将要在前面街角消失,小販一急,朝後跳開幾步,一把抓破粗布上衣,露出其中的繡袍,大聲叫道:“快閃開,老子是錦衣衛!”三個俠客吓得轉身就朝小巷中跑,心裡罵自己瞎了眼,那錦衣衛也不去追他們,徑直去追冒辟疆。
追到街角,卻再也看不見逃犯的影子。
街上隻有一乘挺有氣勢的花轎,轎旁走着十幾個家奴。
那錦衣衛在街角東張西望,舍不得失去這個立功的機會,剛好那邊又走來三個錦衣衛,便叫攏來,一起朝前追去想檢查花轎,但看那氣派乃大富人家的女眷。
所以沒敢造次。
那花轎裡的确有一位美貌的富家女人,冒辟疆也坐在她的身邊。
這是何故?
冒辟疆轉過街角,慌亂之間差點和一群人簇擁着正要上轎的女人撞在一起,他猛然站定,剛好和那女人面對面。
女人驚喜道:“冒公子,怎麼是你?”
原來她就是北京範丞相府中的阿飄。
範丞相死後,她逃出北京城到了南京,被馬士英看中,做了他的小妾。
她知道冒辟疆是複社中人,也知道朝廷正大興黨獄捕殺複社之人,見他如此慌張,便知必有人追趕,當即便把他拉上了轎。
命轎夫擡着往城外走。
在轎中,冒辟疆才知道南京城發生的黨獄之變,才明白李香君為何那般惶恐。
不覺有些後怕,腦門上迸出了汗珠,好險!幸虧碰上了阿飄。
他從轎窗中看見四個錦衣衛朝前追了過去,心裡慶幸極了。
在轎中,阿飄告訴了别後的經曆和遭遇,還暗暗表達了思念之情。
冒辟疆也簡單地叙述了别後的一些經曆。
兩人說着話,不知不覺便到了城門,他看見錦衣衛站在城門邊,正盯着轎子看,臉上有些疑惑,好像轎子有漏洞似的。
那轎子确有漏洞。
冒辟疆自己也發現了:轎子的擋風簾太高,從外的确可以瞧見轎中人的鞋子。
那個錦衣衛本是極老練的捕快,他們職業的眼光立刻便發現花轎的垂簾中,不僅有一雙女人的繡腳,還有一隻男人的皂靴,便犯了疑,正欲看清,忽見轎子的皂靴突然收了起來,立刻便知道被追捕的人坐在轎中。
四個錦衣衛在沒弄清是哪家的花轎前未敢造次,而讓轎子眼睜睜出了城門,他們拉住最後一個家丁,給他一兩碎銀子,問道:“這是哪個官人的家眷。
”家丁道:“當朝馬尚書爺家的。
”四個錦衣衛吓得吐吐舌頭,慶幸沒有胡來,否則少奶奶發起威來,不僅抓不得人,而且連命也可能丢掉。
當下隻遠遠地跟出城門,其中兩個抄一條近路,跑到前面去攔截。
阿飄将冒公子送出城門很遠,才讓他下轎。
彼此匆匆道了珍重,她才從原路返回。
跟在後邊的兩個錦衣衛躲在草叢中,她沒看見。
冒辟疆急急地朝前走,冷不防前面兩個錦衣衛攔住道路。
他認得是城門邊那四個錦衣衛中的兩個。
心知不好,正欲轉身,後面兩個錦衣衛已按住他的雙肩,将他掀翻在地,掏出繩子捆了個五花大綁。
那小販打扮的漢子,狠踢他兩腳罵道:“媽的,老子看你跑!跑!”随後将手中那隻血淋淋的斷手打在他的臉上,冒辟疆痛苦地閉上眼睛。
且說阿飄剛進城門洞便覺得尿急,實在憋不住,便叫停了轎,上了一次茅坑。
那城牆邊的人家,哪裡見過貴婦人到此,慌忙将茅坑沖一遍,這一耽擱,當阿飄出來上轎時,剛好看見四個錦衣衛押着冒辟疆走回來。
她腦中一陣轟鳴,此刻要救卻沒奈何。
隻得叫一個家丁遠遠跟去,看看下在哪個牢中。
牢中的生活黑暗無邊。
冒辟疆不能适應。
他垂頭喪氣蹲在牢門邊。
天快黑了,豎着鐵栅的細小窗戶像夜色中的一灘水,顯得亮晶晶的,他貪心地眷戀着那小小的正在消逝的日光。
世上如果有絕境的話,這裡就是絕境。
牢裡死一般寂靜,他像一個走到世界盡頭的人。
視力慢慢适應了黑暗,他看見自己的旁邊有一堆稻草,便站起來,腳麻木得不再是腳,仿佛是什麼身外之物,他想把稻草鋪平,躺下歇一會。
他剛伸手去,稻草忽然一動,鑽出一個人來。
那人冷酷地問道:“你是誰?”
冒辟疆猛然一驚,站立起來。
他說:“對不起,我沒看見。
”
“為什麼看不見?”
“太暗了。
”
“小子,不是太暗了,是你太恐懼。
恐懼是真正的障眼法。
人間本來沒有完全的黑暗,是恐懼使人瞎了眼。
小子,仔細看看,這裡難道沒有光嗎?”
冒辟疆真的看見了光,是一種幽藍的淡淡的光。
他看清了稻草堆中那個人:滿頭花白長發,表情模糊,隻有那對泛着藍光的眼白極端透徹地盯視着他,這眼光能夠看穿任何人的心事。
那人冷冰冰地問道:“我在這裡蹲了二十年,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弱不禁風的人,為什麼坐牢?你這種人一定是幹什麼風流勾當。
”
“不是,我是複社的人。
”
“複社?複社是什麼東西?”
“一個讀書組織,複興國家是它的宗旨。
”
“放狗屁,書讀得越多越愚蠢。
沒有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蠢才,天下早就太平了一萬年。
小子,他們以什麼罪名抓你?”
“奸賊誣告我們要造反。
”
“活該被捉進來。
可惡的書生!就算造成了反,難道一個朝代比另一個朝代更好?氣死我了!我最讨厭書生!什麼他媽的亡國恨,天下本來就沒有國。
天下最大的騙局就是建立國家,制定法典,強迫别人來俯首。
狗日的,可惡!”
“這……”
“住口!還敢詭辯。
老子卡死你!過來,用稻草把我埋好。
盡是些濁物!”
冒辟疆體諒他蹲了二十年牢獄,也不和他頂撞。
屈身将散落的稻草撒在他的頭上,直到看上去僅僅是一堆稻草垛。
他對他說:“這樣太熱了。
”
“放屁。
小子,待會你就知道了。
老子這樣才舒服。
”
冒辟疆也不理會。
徑直走到另一個角落,将少量的稻草攤平,也顧不得潮濕,便躺了下來。
卻毫無睡意,盯着黑暗出神。
他突然很害怕死,錦衣衛常常偷偷把犯人殺掉。
想到自己就要糊裡糊塗地死去,再也見不到董小宛和蘇元芳,他就覺得後悔不已,悔不該心存封侯的夢想。
太寂靜了,任何聲音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牢門外一點亮光伴着靴子聲走過,他知道那是獄吏打着燈籠在巡夜。
過了一會兒,他側邊的牆上有石頭的叩擊聲,聲音三長兩短,很有節奏,他猜想那是隔壁犯人在尋求聯絡。
他試着回應一次,他聽到了極微弱的問候:“喂,新來的,你是誰?”
他知道這極弱的聲音其實要大聲叫喊才能傳過去,他大聲回答:“我是冒辟疆。
”
隔壁立即傳來一激動的聲音:“我是吳次尾。
”冒辟疆聽得真切,振作起來。
兩人就隔着牆說了很多話。
他這才知道許多複社公子都在這座牢中。
當他知道方密之、鄭超宗、侯朝宗并沒在牢中時,便猜想他們可能已經逃脫。
但也可能關在别的牢中。
想到如今複社中人都落得如此下場,他倒認為當初不讀書不結社還好一些。
天快亮時,他遭到了蚊群的襲擊。
仿佛空中全是蚊群一般,叮咬着他。
甚至穿透了他的衣衫。
他噼噼叭叭地抽打,有時一掌下去,便明顯感到有幾十隻蚊子的屍體。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無法忍受,無法忍受。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稻草嘩嘩直響。
“狗雜種!”他聽到一聲怒吼。
那稻草掩埋的人猛地站起來。
“吵死我了!”那人一邊說一邊大步走出。
他看見一頭披頭散發、衣衫褴褛的野獸撲過來。
還來不及出聲,便被緊緊卡住了脖子。
他聽見那人在喊:“卡死你,卡死你。
”他欲要反抗,早已沒有了力氣。
眼睛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那人的手慢慢松開,兀自狠狠罵道:“臭書生,打擾老子好夢。
”
冒辟疆走後,董小宛獨自在水繪園中整理那些畫卷古玩,将它們一一分類登記入冊。
這是件比較勞累的事。
蘇元芳有時也來幫忙。
正是靠着這些事情使她沒覺得過分寂寞。
如今的短暫别離,已經和在蘇州時強烈而噬心的思念之情不同了,淡一些,但緊密一些。
有時僅僅是有所牽挂。
董小宛并不懷疑自己對冒辟疆的愛。
她通過對兩種思念之情的比較和分析,發現差别的原因是因為在蘇州時的思念包含有絕望的因素,那時存在着再也見不到他的可能性。
她想:絕望的愛并不比幸福的愛強大,但表面上卻強大一些。
如今的思念和牽挂變得可以忍受,因為男人不管多麼浪蕩,總有一天要回家的。
她希望他早點回家。
有一天,蘇元芳閑話之間忽然說道:“終于理解‘悔叫夫婿覓封侯’的滋味。
”她笑了。
她有同感。
這天午後,董小宛想小睡一會,卻怎麼也睡不着。
蟬聲從敞開的窗戶飛揚而入,吵得她心煩。
她走到窗邊正欲關上窗戶,看見惜惜在一株柳樹下用一根竹竿去粘一隻蟬,蟬飛走了,她還固執地站在竹竿的下端。
董小宛想到幼年的秦淮河。
父親每次給她捉蟬都沒捉到,隻得從樹枝上摘兩個蟬蛻來安慰她。
想起童年,總有一絲幸福的記憶,她的嘴角便綻開微笑。
她想叫惜惜,想把她從沉靜的對蟬的往事拖出來。
這時她看見一個丫環急急地走來,一邊走一邊用手帕扇風,炎熱的天氣令人臉色紅潤,氣喘噓噓,香汗淋淋。
那丫環看見樓上的她,便停了腳大聲說道:“少夫人,老夫人叫你去府上,府上來了親戚。
”
原來是冒辟疆的姨媽、姨父,還有一位表弟。
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