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北方逃出來,準備去揚州定居,順便來看看如臯冒府。
董小宛和他們一一見過禮,姨媽拉着她的手說道:“比傳說還要美。
”
董小宛一邊應承,一邊躲避着那個表弟的目光,心想他肯定是個花花公子。
老夫人剛才介紹說他叫陳拿。
她憑直覺便讨厭他,怎麼會是這麼一個色迷迷的家夥呢。
吃過晚飯,董小宛告辭回去。
她前腳進了水繪園,陳拿後腳便跟了進來。
她覺得惡心。
陳拿笑嘻嘻道:“久聞水繪園修得奇妙,小弟特來觀賞觀賞。
”
董小宛壓住自己的不悅,心想:這等無賴臉皮厚的壞蛋,不如拿他戲耍一番,一則出出氣,二則開開心,她說:“你就獨自在院中走一走,天快黑了,早點回府。
”
董小宛徑直上樓。
陳拿追上來,見四下沒人,他大膽牽住她的衣袖,嘻嘻道:“嫂子,小弟久仰嫂子風流美名,今日一見,不勝歡喜,讓小弟陪陪你。
反正表哥不在家,嫂子想來也寂寞。
”
她氣得臉都白了,她打定主意要整治整治他。
便說道:“瞧不出你這個俊模樣,竟是滿肚子壞水。
”
“嫂子高見。
”
“這樣吧,你先在院子中到處逛逛,天黑再說。
”
陳拿大喜,以為得手。
便自去将水繪園逛了個遍。
董小宛叫來惜惜和李元旦。
二人聽了這事都十分氣憤,待聽了董小宛的計謀,又樂得哈哈笑。
各自按她的安排去準備。
臨走時,董小宛吩咐道:“這人雖然可惡,但别傷了他,要給老爺留點面子。
”
陳拿陶醉在喜悅中,無心觀賞園林,隻揀那鋪滿卵石的寬闊的路徑走,眼見天還不黑,急得抓耳搔腮。
便折了根枝條在手上,把心頭的焦急發洩在滿園絢爛的花朵上。
他走過之處,伴随枝條掃過空氣的沙沙聲,花朵、花蕾、花枝紛紛折斷,飛落,無論是黃色的、紅色的、紫色的、白色的、綠色的、桔色的花朵都無法幸免于難。
終于盼到天黑了。
這浪子也不知從何處學來的秦淮河的偷嫖規矩,知道要先扔個東西上樓。
為了更能喚起董小宛的注意,他撿起一塊石頭,從窗口扔了進去。
一聲悶響之後,傳來瓷器脆裂的尖厲聲響。
董小宛又氣又恨,抓起石頭,跑到窗前,朝那浪子狠狠砸去,恨不得一下把他砸死。
陳拿閃身避過。
石頭重重砸在地上,彈起很高又滾了很遠。
他吓得冒了冷汗,正要朝樓上破口大罵,卻看見她在搖手,立刻又歡喜起來,董小宛扔了個紙團給他,然後奮力關上扇戶。
他拾起紙團展開來看,上面寫着:“東邊院牆有處夾院,待夜深人靜時再會。
”陳拿得了這個承諾,手舞足蹈朝東尋去,果然有這個地方,四面高牆,兩邊有門。
兩邊門一關,鬼都找不到。
他想:還是妓女會挑地方,這兒要一夜,又涼快又保密。
他正得意,忽然聽見有人說話,慌忙躲在陰暗的牆角,隻見兩個仆人走進來,一個問:“沒人吧?”另一個說:“沒人,鎖上吧。
”那一個便鎖了門,兩人從另一道門出去,又鎖了門。
這一下,他插翅也飛不出去了,他心裡有點焦急,隻盼董小宛有鑰匙。
月上中天,地上遍是碎銀子般的月光和搖晃的樹影。
他正擔心自己上了當,忽然從牆外噼叭噼叭扔進幾條長乎乎的東西,他仔細一看,那東西開始扭動,盡是花花綠綠的蛇。
吓得他奔到門邊,拍打着門,大喊救命。
外面忽然人聲鼎沸起來。
他一聽就知道這些人早就站在外邊了。
人們在叫嚷:“有賊,有賊,這裡面有一個賊。
”他想:“媽的,分明是算計了老子,狗日的壞女人。
”他也橫了心,不再叫門,料這般下人也不敢對他怎樣。
他這樣想着轉過身來,又看見地上蠕動的蛇,再次毛骨聳然,又拼命打門,叫喊“放我出來,放我出來。
”
有人開了門,陳拿朝外一沖。
一隻布袋張開嘴候個正着,将他罩住。
李元旦叫道:“拖出來打。
”另有幾個人跑進院子裡去把蛇捉了,免得在院子裡栖身,吓着家裡人。
打的人都會打,都隻朝那不露眼的部位上打,而且棍棒都纏了布,不會傷筋動骨,就算有傷也是内傷。
一時間隻見七八條棍棒七上八下猛擊下來。
陳拿痛得哭爹叫娘。
董小宛見打得差不多了,自己也出了氣。
便叫惜惜打着燈籠走來。
她笑着揮揮手,衆人也笑着散開。
她故意問:“深更半夜吵什麼?”
有人大聲說:“抓了個賊。
”
陳拿聽到董小宛的聲音,慌忙叫道:“不是賊,不是賊。
我是冒公子的表弟。
”
有人拿掉布袋,惜惜用燈籠在臉上照照,董小宛道:“哎喲,真是陳公子,你怎麼還在水繪園,快三更了。
”
陳拿知道中了計,卻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隻得假意道:“這院子太大,迷了路。
”衆人都暗笑。
李元旦說道:“誤會,誤會。
”一邊說一邊上來用勁摟住他,朝衆人道:“都回去吧。
”
李元旦說要送陳公子回冒府,邊走邊悄聲叫他把紙條交出來,陳拿不依,他便暗地裡一拳打他的肋部。
這樣打了約十來拳,便到了大街上,大街上空空蕩蕩,陳拿受不了,隻得拿出那害人的紙條,李元旦順手在路邊的行善燈上點燃,看它燒成灰燼,他将陳拿送回冒府,那陳拿自覺羞愧,第二天就想個辦法讓父母提前離開了如臯。
且說董小宛和惜惜一邊笑一邊回到卧室。
惜惜吹熄了燈籠,把它挂在走廊上,看上去像一個瞎眼的大南瓜。
經過這一折騰,倆人興奮得沒半點睡意。
但是,古怪的事情發生了。
董小宛确信自己一點睡意都沒有,可她剛在床沿上坐下來,眼皮就沉重地自動閉合,不受意志支配,她萬分驚訝,一下站起來,她在桌案邊一把圈邊藤椅上坐下,又發生了同樣的事。
她說:“真是見鬼,怎麼一坐下就睜不開眼。
”
“分明是想睡。
”惜惜道:“今天再好玩也不能耽誤睡覺。
”
惜惜把她拉到床邊,幫她脫了衣裙。
董小宛隻得将就着躺下去。
她眼睛剛剛閉上,便看見自己處在巨大的深淵的邊上,情形萬分恐怖。
她想醒來,卻怎麼也睜不開眼。
深淵像一張巨大的嘴唇,在肉感地蠕動,仿佛要将她吞沒一般。
她大聲地喊惜惜。
古怪的是她聽到了自己的喊聲沒有沖出口腔,喊聲在深淵之中引起了回聲。
她想跑,雙腿卻似灌了鉛,無法啟動。
深淵中騰起一股張牙舞爪的黑霧,黑霧擴散開來,彌漫四野,霧中出現了一個人,起初模糊,慢慢便清晰了,站到她面前。
這人卻是冒辟疆,他蓬頭垢面,脖上套着一個大枷鎖,上面打了個血淋淋的叉。
董小宛叫了一聲:“冒公子!”
正欲伸手去抓他,一道眩目的閃電把一切都消滅了。
她睜開眼,從頭到腳都出了汗,渾身毛孔像針紮一樣痛。
惜惜正一盞盞地依次滅掉壁上的燭,忽然聽見董小宛在喊冒公子,回頭一看,姐姐正在床上掙紮,顯然是做了惡夢。
忙跑到床邊,她卻醒了,依舊後怕,慌忙摟住惜惜,惜惜覺得她還在發抖。
過了一會,她才講了剛才的情形。
然後說:“奇怪的是我的确沒睡着。
”惜惜聽得毛骨聳然,立刻覺得房裡很陰森,慌忙去把熄掉的燭重新點亮。
這樣好受一點。
天剛亮,蘇元芳便匆匆趕來。
兩隻眼睛罩着烏黑的影圈,竟是一夜未眠的樣子。
她一開口便說:“好可怕。
”董小宛問她:“什麼好可怕?”她便說昨夜夢見冒辟疆帶着腳鐐手铐。
董小宛腦中一陣昏眩。
惜惜驚得目瞪口呆。
冒辟疆覺得自己變輕了,甚至可以飛。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周圍的世界如此陌生和詭秘,四處都包含着可怕的事物。
一陣眩目的閃光之後,他站在一處沙漠中,風呼呼地吹。
沙丘下有許多東西在扭動。
仿佛下面有一個集市似的。
他朝前走,發現自己的腳印比人還大,深深地踏入流沙之中。
他想:“難道是去地獄?”
有人在朝他招手。
他始終無法縮短和那人的距離。
這時已不在沙漠中了,他聽到了流水的嘩嘩聲。
前面出現了一條寬闊的河,河水湍急,波光粼粼,河水清澈透底。
他從來沒見過比這更幹淨的水。
他感覺幸福,他從來都喜歡水,在水邊他總是能夠感受到幸福,人一幸福便有些忘乎所以,他正要跳進水裡,面前突然站了一個老人。
吓了他一跳,老人朝後面一指道:“有人來了。
”他回頭一看就醒了,後來有人說那條河是忘川,人跳進去就死了。
他醒來就聽見有人說:“醒過來了。
”“這小子命大,居然沒被瘋子卡死。
”他這才回憶起夜裡被人卡脖子的事。
他看見眼前站着兩個獄吏。
他們其中一個說:“瘋子已拖出去砍了。
”
另一個說:“快起來去放風,獄長要訓話。
”冒辟疆這才知道自己昏迷了大半天。
他覺得全身發軟,也許死過一次的人全身都發軟,需要增加一點新鮮空氣來支撐着活下去。
兩個獄吏将他扶起來,他暈眩了好一陣子才有了邁步的力量,他覺得自己付出了全身精力才來到了牢房外邊的場院。
正是放風的時刻,院中稀稀拉拉集聚着許多犯人,其中有殺人者、奸淫者、放火者、叛敵者、無辜者。
下午的陽光分外耀眼,他覺得自己仿佛好久沒見陽光似的,身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
陳定生、吳次尾迎着他走過來。
彼此寒暄幾句後,陳定生便指責他:“看你弱不禁風,要死卵朝天。
怕啥,砍頭不過碗大疤。
”
冒辟疆心知他有誤解,便告訴了昨晚發生的事。
陳定生道:“原來如此。
”
這時,一個獄吏站在台階上拼命敲一面破銅鑼,并大聲喊道:“獄長訓話,人犯站好。
”
犯人們雲集在場院正中,獄長是個肥胖壯碩的人,顯然是劊子手出身,一生不知吃了多少人的心肝。
冒辟疆被太陽曬得昏頭轉向,獄長說些什麼全沒聽見,隻是最後幾句話聽進了耳裡。
這幾句話獄長加強了語氣,武斷地顯示了一種長期養成的對人犯的威嚴和欺淩:“不管是誰,是龍你給我盤起,是虎你給我卧起,這裡是拴烈馬的樁子。
”
董小宛擔心冒辟疆,卻始終沒有消息。
蘇元芳常常淚眼汪汪坐在她面前,其實她心裡也不好受,卻不得不分心去寬慰少夫人。
後來,兩人商議,決定叫李元旦和冒全去一趟南京,一定要捎個确信回來。
李元旦和冒全兼程到了南京,冒全知道冒辟疆通常的去處,便帶着李元旦徑直到蓮花橋去陳定生的家。
到陳府門前,冒全吃了一驚,但見大門上鎖,兩張巨大的白紙封條交叉着貼在門上,封條上的印色已被稀釋開來,看來已經有些時日。
旁邊一個貨郎探身問道:“客官,莫不是要找陳府的人?”
冒全正欲相問,李元旦搶先說了話,他慣走江湖,深知江湖險惡。
他說:“不,我們不找人。
隻是看見這麼大的封條,覺得好奇。
”
李元旦拉着冒全走開。
走出百餘步,見一老婦人在賣糕點,便假裝買東西。
李元旦輕聲問:“婆婆,陳定生家出了什麼事?”
老婦人道:“快走。
出了大事了,全抓進牢裡去了。
門口那個貨郎是錦衣衛。
最近來陳府的人,來一個捉一個,來兩個捉一雙,你們快走吧!陳公子挺好的人怎麼就犯了法,讓人猜不透。
”冒全聽此一說,才吓出了冷汗,剛才自己太冒失,李元旦謝了老婦人,順便買了兩個酥餅,兩人都覺得不好吃,轉過街角便扔給了一個小乞丐。
“管家,現在去哪兒?”
冒全沉吟道:“本來想去媚香樓,現在看來也不能去了。
估計也有錦衣衛把守。
”
李元旦輕聲道:“我看冒公子八成落了災。
”冒全也點頭稱是。
天氣太熱,倆人去一處茶棚喝茶。
冒全用手支撐着腦袋,努力思索該去哪裡打探消息。
李元旦頻頻喝茶以掩蓋内心的焦急。
突然,外面進來了一群人,紛紛揀着座位,倆人正覺詫異,外面又湧進一群人,也紛紛找着座位,入座的人都朝着一面牆,仿佛有什麼神要從那灰泥斑駁的牆上顯靈似的,人們翹首以盼。
冒全問一個剛在他倆旁邊坐下的人:“老哥,這麼多人幹嘛?”
“聽說書,精彩的《七俠五義》。
”
冒全突然想起柳敬亭,心裡豁然一亮,怎麼不去找他?他問那人:“是不是柳敬亭說書?”
那人道:“不是,是北方來的,沒有咱南京的柳大麻子說得叫。
”
冒全站起身,叫上李元旦,倆人興沖沖直往有名的長吟閣去找柳敬亭,到了長吟閣,卻還沒開門。
許多人坐在門前,冒全上去敲門,有人道:“你倆比咱們還急,柳大麻子還在城外釣魚。
”
“你們都是來聽他說書的?”李元旦問。
“當然,這兩天正講《風波亭》呢!”
冒全心想:就這樣等到柳敬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