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非門派裡的庸手,卻全部都死在一個中了毒的姚蓮舟劍下,那種差距隻要想一想就毛骨悚然。
——難道再過五年,又要讓這樣的慘敗重演,甚至更烈嗎?
他不敢想象山西祁縣心意門總館,被武當遠征軍叩門來訪的那一天。
斷了骨的左臂已駁穩,看來能夠續回。
但打傷了的信心,卻不是那麼容易複原。
戴魁這時又想起荊裂說的那番話。
當時沒有什麼心情去聽。
但此刻夜靜月明,一字一句都在心頭響亮。
——破門戶之見。
與武當一拼。
他心潮激蕩,右手搭住腰間刀柄,緊緊握牢。
心裡有了一個決定。
“師父!師父!”崆峒派弟子郭仲猛地拍着客棧的房門。
開門的是刑瑛。
她本已準備就寝,隻把一件袍子包在身上。
郭仲突見心儀的師妹如此衣衫不整,心裡噗通亂跳,臉紅耳赤,刑瑛卻不以為意。
“吵什麼?”房内傳來蔡先嬌那把粗啞聲音:“有什麼明天再說不行嗎?”
“不好了!師伯他……不見了!”郭仲大呼。
蔡先嬌搶出房門來,隻見郭仲手上拿着一張紙。
“我剛才拿水去給師伯洗腳,卻發現他不在房間……隻留下這封信……”
蔡先嬌搶過信紙,很快就讀完那二十幾隻字,切齒怒罵:
“混蛋!天下間哪有這樣的混蛋掌門?”
那紙上以歪歪斜斜像小孩的字迹這樣寫:
“我不再當掌門
師妹你來當
我要去收那娃兒作徒弟”
和尚當然不住客棧。
了澄大師等一幹少林僧人,就在西安城内有名的“卧龍寺”裡挂單。
夜已深沉。
圓性一個人偷偷從客寮溜了出來,站在那已大門緊閉的“大雄寶殿”前院,仰頭讓月光灑落一身僧衣,心裡思潮起伏。
他是第一個打倒武當弟子的少林武僧,這一仗本來意義非凡。
但聽太師伯黃昏時說了“世上本無少林派”那一番話,又令他想到許多事情,生了無數疑問。
——難道我舍了生死所作的事,真的對少林毫無價值嗎?……
這時一條瘦小身影在月光下出現。
了澄大師拄着行杖,一步一顫地走過來。
圓性急忙上前,扶了太師伯在殿前石階坐下。
他們一起仰望那幾近全滿的月光,好一陣子默默無言。
“太師伯,對不起。
”圓性忍不住說:“我還是贊同那武當掌門說的話。
假如不想與人争勝,我們少林從一開始就不該練武。
”
了澄伸出枯手,摸摸圓性左臂内側那個青龍紋烙印。
左青龍,右白虎,這是打通了少林寺木人巷,最後以雙臂挾着大鼎爐搬離巷子出口時烙下的印記。
“圓性,你很愛練武?變強了會令你很歡喜嗎?”
圓性肯定地點頭。
“可是變強了,就非得跟别人打不可?”
“不打,我怎麼知道自己有多強?”
“那麼你要打到什麼時候?直至世上再沒有人打得過你嗎?直至好像武當派所說,‘天下無敵’?”
“我……也不知道……”圓性搔搔髒亂的短發。
“……也許吧……”
“可是你要是從來不打,不與任何人為敵,不是一樣的‘天下無敵’嗎?有什麼分别?”
“但是眼下就有敵人臨門了,又怎可以不與人為敵?”圓性不忿的問。
了澄摸着圓性的頭,嘉許地說:“好孩兒。
你目今雖仍是頑石一塊,但心思剛直,内裡還有一點明燈,能成正果,隻是要看你造化。
隻怪你自小就在少林出家,人間悲歡,萬丈紅塵,你沒有沾過半點。
有些事情必得經過,才可能參悟因果,斷分别心。
今日縱使我再向你說萬句法言,你也不會明白的。
”
了澄說了,就用行杖撐起身子,往寮房那邊回去。
圓性看着太師伯的背影,又再不解地搔了搔頭發,忙追上前去攙扶。
月光,繼續灑在空無一人的佛殿前。
“蘭姐,你睡了嗎?”
虎玲蘭本來已感眼皮有些沉重。
日間接了錫曉岩那麼多刀,可不是說笑的,一身都是疲勞。
但她聽到同床而卧的童靜這麼問,還是回答:“還沒有。
”
童靜因為這波瀾起伏的一天,心情還是很奮亢,沒有半絲睡意。
“我看……武當派那個長着怪手的人,喜歡上你呢。
”
虎玲蘭失笑:“怎麼會?”
“我可是一眼就看出來啦……他瞧你那眼神……古古怪怪的。
”童靜半帶着捉弄之意說。
經過這緊張的一戰,她隻想說些讓自己和别人都輕松的事情。
——卻無意間說中了事實。
“不過呢,那家夥是沒有希望的啦……我們跟武當派這樣敵對,蘭姐你也殺過武當的人……有這麼糾纏不清的仇恨,他怎麼可能娶你呢?而且誰都知道,你喜歡的人是荊大哥啊。
”
童靜這一句令虎玲蘭睡意全消,幾乎就要從床上坐起來,隻是不想給童靜知道說中了,也就若無其事地說:“别亂說。
”
——要非已經熄了油燈,童靜就看得見虎玲蘭那紅透的臉。
“什麼亂說?誰都看得出來啊。
不信你也問燕橫看看。
”
虎玲蘭沒再回答。
她在想着一件沒有告訴過童靜的事情:
——我跟荊裂之間,何嘗不也是夾着糾纏不清的恩仇呢?……
在黑暗裡,虎玲蘭瞪着一雙已經清醒透頂的眼睛。
荊裂和燕橫又再攀上了屋頂。
但這兒不再是“盈花館”,而是“麟門客棧”。
他們兩人并肩坐在瓦面,一起看着月亮,手裡各捧着一個酒碗,荊裂身旁還有一壇酒。
各派群豪為怕再見面感到尴尬,都沒有在“麟門客棧”落腳,結果入住的武人就隻餘下荊裂四人。
顔清桐早就包下這兒來招待四方武人,還預付了房宿錢,荊裂心想不住白不住。
荊裂頭上傷口已經裹了新的白布。
本來兩人都受了幾處創傷,不該喝酒;但是經曆了跟武當派的鬥争而能生存,他們實在不能自已。
燕橫向荊裂講述了之前在“盈花館”所經的惡鬥,還有不殺樊宗和姚蓮舟的事情。
荊裂呷着酒,隻是默默聽着。
“荊大哥……你說我這樣做對不對?”燕橫皺着眉頭問。
“我這是不是婦人之仁?”
“你自己不是說了嗎?你覺得換作何掌門也會這樣做呀……”荊裂回答:“世上許多事情,做得對不對,是自己來決定的。
”
“不要再用這種話來逗我!”也許因為酒精的關系,燕橫說話比以前大膽也直接了:“我是問你怎樣想呀!你就不能簡單的回答我嗎?”
荊裂略帶意外地瞧着燕橫,然後笑了笑。
——這家夥……真的長大了。
“好吧,我就答你。
”荊裂指一指晚空的星星:“我看見了你師父的臉。
他正在對你微笑。
”
燕橫展開眉頭了。
他笑着也呷一口酒。
日間因為應酬群豪,他也喝過幾杯,隻覺那酒難喝極了;但是此刻,能夠生死相托的知己就在身邊,他平生第一次品嘗到酒的甜美。
“我們以後要怎麼辦呢?”燕橫喝了半碗後又說:“這五年裡再沒有武當派的人可打了。
”
“也就繼續四處遊曆練武吧。
”荊裂歎了口氣後回答:“也是好事。
有一段平靜的日子,我可以再教你多一些東西。
”
“今天看見了姚蓮舟……”燕橫收起笑容:“我真正知道,前面的路有多困難。
”
“我那死去的師叔說過一句話,讓我牢記至今。
”荊裂眺望黑夜裡西安城的遠方盡處。
那兒正好是南方。
“男人就如刀子,要在烈火和捶打中,才能夠煉得堅剛不折。
”
他看着燕橫:“他又說:‘世上所有值得做的事,都是困難的。
’”
燕橫也看着荊裂,心裡想:這個師叔必定對荊大哥的人生有很大影響吧?
“對了。
今天童靜提醒了我一件事:荊大哥你對我的事情都很清楚;你過去的事卻沒有怎麼詳細告訴過我。
這樣子很不公平啊。
”
荊裂展顔一笑,把手中酒碗跟燕橫的輕輕一碰。
無法說服各門派武者,荊裂本來很是苦澀,但現在那郁悶都已一掃而空。
“夜還很長。
好吧,全部都告訴你。
”
荊裂看着那明澄的月亮。
“就說說我十五歲時發生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