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隻怪華雲道粗心大意,仇奕森已經一再向他提出警告,小心土人的冷箭。
華雲道迷信着他在“闵家花園”的權力,以為那些土人們不敢對他怎樣,于是落個如此悲慘的下場。
仇奕森悲憤莫名,蓦地拾起獵槍,踏門奔出戶外,不管三七二十一,對着空曠的矮樹叢就打了兩發,随後又用短槍向着各處亂打。
他并非是發洩憤怒,他希望能盲目擊中那掩藏在矮樹叢的土人。
可是屋子的四周并沒有任何反應,仇奕森空耗了彈藥,雨仍淅瀝瀝地下個不已。
仇奕森又進了屋,重新将獵槍和那支大号左輪上了彈藥。
華雲道是直挺挺地在地闆上躺着,他好像是死不瞑目,兩隻罩滿了血絲的眼睛圓溜溜地睜着,仇奕森用指頭替他阖上了眼,然後将他扛起來,背在肩膊之上,左輪手槍别在腰間,一手持着大号獵槍。
他須得特别小心,因為隐伏在戶外吹毒镖的,恐怕還不隻是一個摩洛番人。
他先将屋子内的燈火滅去,扛着華雲道的屍體閃縮出了門。
在屋檐下立定,仔細打量四下裡的動靜,然後忽然邁開步子,冒雨穿過了濕滑泥濘的道路,遁進了矮樹叢林。
他蹲下身子,偵察是否有陰謀者追蹤着,然後始才借着樹影掩蔽身形,匆匆向大廈趕回去。
雨仍下個不已,泥地上幾乎全是積水,扛着一具屍體奔走其間甚是因難,同時還得防範有人暗算。
仇奕森一生精明,這時候腦海裡卻是混亂的。
華雲道是經他邀約出來巡弋各地的,由于他的粗心大意丢了性命,仇奕森亦略感自歉。
他真做夢也想不到鳳姑會是華雲道的骨肉,真自作孽不好受哩。
憑華雲道臉無三兩肉,一身瘦骨頭,居然會和他磕頭大哥的妻子通奸,江湖上的道義何在?華雲道真個是死有餘辜呢。
盡管魯娜是混血兒,盡管闵三江對妻室有虐待狂症,那是闵三江屋裡的事情。
華雲道加以同情,出力勸阻,那是順理成章的,但和大嫂發生暧昧,那是犯了江湖的大忌,應被亂刀分屍。
華雲道之慘死,似乎是罪有應得,天理之報應。
可憐的是鳳姑,相信她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的生父究竟是誰呢!
華雲道的遺言猶若尚在耳際。
“……這是一個極大的秘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是現在要告訴你……鳳姑雖然姓闵,但是她不是闵三江的女兒,鳳姑是我的女兒,我的骨肉……”
這件事能告訴鳳姑嗎?這必然會損害鳳姑的自尊心!也不能告訴任何人,闵家的任何一個人——尤其是闵三江。
否則闵三江會給華雲道戮屍,刨掉魯娜的墳墓。
“唉,華雲道又為什麼偏偏要将這個秘密告訴我?”仇奕森喃喃自語說。
一路上,算是很順利地回到了大廈跟前。
“什麼人?站着!”了望台上有人叱喝,手槍跟着上膛。
“是我,仇奕森!”仇奕森高聲回答。
兩盞拆自舊汽車的車燈,還是經過華雲道改裝的,用一皮鐵桶将它嵌在裡面,一經通電掣亮了,便好像是探照燈似地,可以照射出十餘公尺的範圍之外。
“仇大哥,你扛着的是什麼東西?”彭澎以急促的腳步爬下了了望台的梯子。
“華雲道的屍體,華雲道中了毒镖喪生了!”仇奕森回答。
聽說華雲道喪了命,闵三江扶着手杖趕出大門外察看。
圍繞着鐵絲網的大閘早替仇奕森打開了,仇奕森扛着屍體趕忙趕了進去。
他将華雲道的屍體安頓在廳堂的太妃床上,經過這十數分鐘的時間,華雲道的屍體已完全變成了紫黑色,縱然有解毒的藥物也救不了他。
闵三江喪魂落魄,撫屍哀恸不已,“仇老弟,是怎麼一回事?”
仇奕森說:“所有哈德門所雇用的土人武士全部撤走了,隻躲着幾個吹毒镖的兇手。
我們搜查哈德門的住所時,華雲道因大意而中了冷箭……”
“唉!哈德門真的叛變了麼?”闵三江老淚縱橫跺着腳歎息不已。
華雲道是和闵三江同時宣布收山,洗手江湖的磕頭弟兄,也是跟随着闵三江一手将“闵家花園”建設起來的。
在閩海船幫之中,也隻有華雲道一個人對闵三江是忠心耿耿,一直有始有終的。
無怪乎闵三江哀悼不已,他這把年紀,竟哭得呼天搶地的,聞者也為之落淚。
金姑一直是全副武裝伴守在她父親身畔的,這時候她吓傻了眼,珠淚如泉,呆在一旁。
華雲道是他們的老管家了,金姑幾姊妹們一直當他是親人,以華叔叔稱呼之。
這時候的華叔叔是全身紫黑色,僵躺在太妃床上,多麼地可怕!
人生的終站是到此為止,不過華雲道也死得太慘了。
“唉,華老弟呀,你我的感情,如親手足般的,沒有你,‘闵家花園’哪有今日的天下?你就此撒手不顧而去了麼?唉!是誰殺了你?我要把他碎屍萬段!”闵三江邊哭着,邊像禱告似地喃喃有詞!
仇奕森看闵三江傷心欲絕的情形,心中感慨萬千。
自然闵三江是不知道華雲道和魯娜的一段醜劇,當然也不知道鳳姑是屬華雲道的骨肉,要不然,闵三江會将華雲道處死,毋須要等到今天來浪費這些眼淚了。
“仇叔叔,你是說,哈德門留下了兇手,将華叔叔殺了?”金姑在惶惶之中,忽而感傷地問。
“不!哈德門的背後,有着操縱指示的人!哈德門不可能會殺華雲道的!他一定被蒙騙了!”
“那麼必是摩洛了!”金姑說:“這個妖婦,我們一直對她疏忽了,造成今天這個禍患!……”
“媽媽,媽媽……”金姑的兩個女兒娉娉和婷婷忽而出現在二樓的樓梯口,也許是樓底下的吵鬧将她們吓醒了。
“你們兩個不去睡覺,三更半夜爬起來幹什麼?”金姑叱喝。
“媽媽,房間裡有大蟲呢,好大的大蟲!”娉娉舉着小手,比劃着說。
“這樣大的大蟲!”婷婷也學着,用兩隻小手指頭比劃,那好像是有尺來長的東西。
“什麼大蟲?别胡說八道!”金姑斥罵着,邊拭着淚痕,打算上樓去安慰兩個大孩子,哄她們入睡。
“慢着!”仇奕森似有感觸,向金姑制止,一面他高聲向娉娉和婷婷關照說:“你們兩個千萬站着,不要亂動!”
“仇叔叔,又是怎回事?”金姑問。
“那必然是蛇!”仇奕森說。
“蛇?”金姑倒吸了一口涼氣,膽裂魂飛。
“孩子們是不會撒謊的,屋子内哪來的大蟲呢?”仇奕森說着,首先沖上樓去了。
他在樓梯口間止步,仔細看過地闆上,各牆沿能供蛇類藏身的地方,然後始才一手一個将娉娉婷婷抱下樓來。
“難道說,有人在我們屋子内放蛇麼?”金姑急忙上前接住兩個孩子。
“娉娉,婷婷,你們看見的大蟲在哪裡?”仇奕森抓着孩子的小手問。
“在房間裡呢!”娉娉答:“好大好大的蟲啊!”
“有沒有顔色的?”
“花花的,有白色有黑色的!”婷婷指手劃腳地說。
“嗯!那是雨傘蛇!”仇奕森很冷靜地說:“那必是鳳姑飼養的幾條!”
于是,便須要展開捕蛇了。
仇奕森先找彭澎,向他們查問:“在你們之間,有誰對捕蛇是有經驗的?”
“我們都沒有玩過!”彭澎代表着回答。
仇奕森暗中計算着,鳳姑飼養的毒蛇至少有六條之多,四條是雨傘蛇,兩條是竹節蛇,另外的一條是無毒的過樹榕。
假如說,有人故意放出那幾條毒蛇出來害人的話,必就是放那六條有毒蛇,那麼他們須要捕捉的,至少是六條蛇以上。
仇奕森便挑選了兩個穿馬靴的,教他們基本的捕蛇方法。
“假如要殺,一定要殺死,否則會被反咬一口!”仇奕森特别關照說。
闵三江便歎息起來:“唉,鳳姑那孩子也真是不聽話!我曾經關照過她不要玩蛇,她就是不聽,現在卻被人利用作為謀害我們的兇器!”
仇奕森領着彭澎他們幾個人,小心翼翼地登上了樓,他首先趨入鳳姑的寝室。
果然的,鳳姑所有的幾個飼養毒蛇的鐵絲籠子,全被打開了,裡面的毒蛇已不知去向。
她飼養在陽台上的猴子籠也空了。
金姑請闵三江代替照應兩個孩子,自己也跑上來了。
“仇叔叔,怎樣了?”
仇奕森忙說:“金姑,你要小心,毒蛇現在在哪裡還不知道呢!你最好換上皮靴!”
“是否就是鳳姑飼養的幾條?”
“可不是嗎?幾隻蛇籠子全打開了,顯然是有人故意這樣做!”
“誰會開籠放蛇呢?”
“依我看來,必然是摩洛離開‘闵家花園’之前時施的手腳!”
“摩洛的目的何在呢?”金姑很懷疑,摩洛為什麼會這樣的毒辣?尤其是首先對付娉娉和婷婷。
仇奕森說:“摩洛善于心計,這有意制造‘闵家花園’内的混亂,以阻止我們追趕哈德門!”
彭澎和他的幾個弟兄,已經分頭進入各房間去搜尋毒蛇去了。
這大廈的二樓上有着好些個房間,分開來,大小姐和大姑爺占了一間;二小姐和二姑爺占了一間;鳳姑因為未出閣,所占有的一間,是設備最完善而且是最寬敞最涼爽的一間。
另外,還有他們的貴客仇奕森的寝室和起居室。
再者就是貯物室,和他們闵家的槍械彈藥庫。
娉娉和婷婷發現毒蛇的一間房,并沒有見着毒蛇的蹤影,毒蛇已經不知去向了。
忽然,有人在仇奕森的寝室内高聲驚呼起來。
“啊!毒蛇在這裡,你們快來,快來……”
跟着,就是“砰,砰砰……”的一連串的槍聲。
大家便蜂湧向仇奕森的屋子裡去了。
開槍的是彭澎的一個老弟,他臉色鐵青,貼身在牆邊,握着一支短槍,仍在抖索不已。
被他擊斃的,并非是毒蛇,而是龐大無比的稱為“過樹榕”的無毒蛇,它盤據在床畔的一張紅木椅上。
那家夥雖然一連打了好幾槍,但是都沒有擊中要害,那條巨蛇仍在蠕動着。
他讷讷地指手劃腳,連話也說不出來。
彭澎便申斥說:“瞧你那付德性,有槍在手,還會怕成這個樣子!”
仇奕森在奔走過槍械庫時,覺得情形有異,他進房間發現被擊斃的是過樹榕,便停下腳步說:“這是無毒蛇,沒什麼重要,你們還是快搜床底下,衣櫥底下,看有沒有躲藏着的!”說完,他回身就跑。
原來,仇奕森無意中發現槍械庫木門上的鋼鎖有被撬開過的痕迹。
他已無暇顧慮到毒蛇的問題了,急忙趕了過來。
那座小型的槍械庫是嵌裝在牆壁上的,有兩扇極厚的大闆門,當中橫闩有一條厚鋼闆,鋼闆的當中有着鎖眼。
扣着一把巨型的德國制鋼鎖。
槍械庫的鑰匙共有兩把,一把由闵三江保管,另一把卻是由華雲道保管的。
裡面大小槍支共有十餘廿支之多,各型的彈藥無算。
通常時不論是誰,要領取彈藥的話,也要通過闵三江和華雲道。
鳳姑自用的大号獵槍和小左輪手槍,卻有着自備的彈藥。
她好像是闵家的特殊人物,每次赴M埠時,便自己購買了一大批,收藏起來,供自己專用,所以便不在這槍械庫的管制之内。
仇奕森發現鋼條旁的木門上有撬拔的痕迹,木闆也破裂了。
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他趕過稍微檢看一番之後,輕輕地将那鋼條拉了一把。
嗨!真是的呢,鋼闩連鎖一起脫落了,那扇厚木門便打開了。
“糟糕,槍械和彈藥全不見了……”仇奕森驚愕說。
金姑聞得仇奕森的驚叫聲,忙趕了過來。
“仇叔叔,又出了什麼事?”
仇奕森忙制止金姑跑近,說:“槍械庫被竊了,裡面放有兩條毒蛇!”
假如誰發現槍械庫被竊,打開庫門,慌慌張張,檢查那些棄下的彈帶皮囊,必會被毒蛇所咬。
仇奕森是夠機警的,當他發現槍械庫的鋼闆被撬脫,庫門打開,首先就發現了有兩條雨傘蛇,盤據在那些彈帶皮革之上。
兩條蛇被困在械庫内相信也有了相當的時間,它們突然受到光亮的刺激和紛亂的驚擾,以恐懼的神色,張開了血盆大口,作自衛性的準備攻擊。
毒蛇是不會自動攻擊噬人的,它是受刺激為自衛始才噬人。
金姑大為驚恐,舉起了手中的大号獵槍,對準了兩條毒蛇。
仇奕森說:“不要開槍,倉庫内還有着幾桶火藥呢,容易引起爆炸!”
蓦然間,有人在金姑的寝室内發現了毒蛇的所在,那是一條竹節蛇,盤據在衣櫥的底下。
“砰,砰!”開了二槍,将毒蛇擊斃了。
槍械庫内的兩條毒蛇被槍聲驚吓,蓦地由庫内竄了出來。
金姑惶然,急忙縮後退,仇奕森也束手無策。
到底他對捕蛇是沒有經驗的。
“不好,它們逃向樓梯去了……”金姑怪叫說。
真的,兩條毒蛇急疾地在走道上蜿蜒,直奔向樓梯口間,若被它們逃落樓下去就麻煩了。
金姑耽心的是兩個孩子娉娉和婷婷的安全。
仇奕森忙搶過金姑手中的那支大号獵槍,反舉起來,用槍柄向毒蛇砸去。
第一次,沒有擊中,第二次擊中毒蛇的尾部,毒蛇受創,反過頭來向仇奕森猛噬一口。
幸而仇奕森的動作快,向旁一躍,又一槍柄擊下去,毒蛇的頭被擊碎了,鮮血淋漓的,仍在掙紮着。
但是另外的一條卻已竄下樓梯了。
仇奕森急忙追趕。
這時候,闵三江聽說槍械庫失竊,也扶着手杖,艱辛地爬上了樓梯。
“三爺,小心,毒蛇!……”仇奕森趕到了樓梯口,高聲警告。
闵三江手無寸鐵,他已經發現那條雨傘蛇了,在一時情急之下,舉起手中的那條拐杖,當做了标槍,平直地直向那條毒蛇擲去。
闵三江不愧為“闵家飛刀”的嫡傳人物,偌大的年紀,腕勁仍是那樣地有力。
“拍”的一聲,正中了毒蛇的腦袋,砸得粉碎。
“呵,呵……”他笑了起來,“這樣看來,我的寶刀還未老呢!”
彭澎他們也出來了,有人在銀姑的寝室抓到了一條竹節蛇。
他的技術比較高明,先用雨衣将毒蛇罩住,然後将它包了起來,關進蛇籠子裡去了。
這樣估計,差不多的毒蛇多被捕殺了,頂多還有一條尚未被發現。
仇奕森吩咐大家繼續搜尋。
“槍械庫怎樣了?”闵三江很關心地問。
“槍械庫的大門被撬開了,裡面的槍械和彈藥悉數不翼而飛!”仇奕森拭着汗回答說。
“唉!是誰幹這種事呢?”闵三江跺腳說。
“除了摩洛以外,還會有什麼人!”
“唉,摩洛偷了我們的槍械,有什麼作用呢?……”
“第一,摩洛在‘闵家花園’的陰謀全部揭露!她須得逃走,将我們的槍械彈藥全部偷走,我們沒有武器,若追趕的話,必會進入她的圈套!第二,摩洛是為幫助哈德門複興他的族長地位,他們需要武器……”
闵三江猛搖着頭,說:“仇老弟,你的判斷不嫌武斷麼?那些土人孩子,怎會使用槍械呢?”
仇奕森憤然說:“三爺,到這時候你仍還是迷迷懵懵的,你将‘闵家花園’當做了你的‘王國’,平日教導所有的人玩刀弄槍……”
闵三江說:“我教的是我的幾個女兒!”
“在旁邊看的人,看也會看懂的!”
“唉……”闵三江隻有跺腳了。
天色已露出曙光,雨仍然下個沒止,這恐怖的一夜算是過去了。
幸好不再發生什麼意外,假如說海賊趁在此時此刻來進攻的話,那麼他們更會手忙腳亂了。
華雲道的屍體仍陳在廳堂的太妃椅上,屍體已完全變了紫黑色,令人觸目驚心。
但是華雲道的模樣卻是十分安祥的,像是心安理得,瞑目與世長辭了。
闵三江決心要給華雲道厚葬,打算要到M市訂一口上好的棺木。
捕蛇的幾個人已經由樓上下來了。
彭澎說:“恐怕就是這幾條了,不再有發現!”
按照仇奕森的判斷,假如說摩洛是放掉了鳳姑所飼養的幾條蛇,那麼總數應該是六條,現在連殺掉及捕捉到的,不過是五條,還有一條沒有蹤迹,這是很麻煩的事情。
在一棟大廈裡,留着一條毒蛇,不知道它躲藏到那裡去了,對任何人的性命,随時都會有威脅的。
天色已經亮了,每一個人都疲乏不堪,仇奕森不再命令他們去做什麼事情了。
忽而,戶外有人在了望台高呼了起來。
“嗨,二小姐回來了……”
“銀姑回來了?”闵三江驚詫地說着,急忙扶着拐杖跟随大衆奔出門外。
雨是淅瀝瀝地沒有停過,隻見銀姑披頭散發的,滿身濕淋淋,搖搖欲墜地向着闵家大廈奔回來了。
“怎麼回事?”闵三江非常着急。
仇奕森已啟開了鐵絲網的木栅閘,和彭澎兩人急切沖出去,将銀姑攙扶住。
“銀姑,你不是和鳳姑一起到M市去了嗎?”仇奕森問。
“爸爸……”銀姑像受了重大的刺激,發狂地呼喊。
當她看見闵三江時,沒命地掙脫了仇奕森和彭澎,撲進大廈,一頭倒在闵三江的懷裡。
“銀姑,怎麼回事?誰欺侮了你?”闵三江撫着女兒濕淋淋的頭發,似有“舐犢情深”之色,好言向她安慰。
“鳳姑呢?你不是和鳳姑同走的麼?”
銀姑泣不成聲,上氣不接下氣的,連話也說不出來。
“鳳姑呢?鳳姑到哪兒去了?”闵三江再問。
“鳳姑……她被哈德門劫走了!”
闵三江吓得魂出軀殼。
“哈德門為什麼要劫走鳳姑?劫到哪兒去?”
銀姑實是受刺激過度了,連話也說不清楚,似乎有點語無倫次。
她說:“我和鳳姑相約到M市去找狄國齋把問題弄清楚,哈德門要求和我們同行,還帶了幾個土人武士。
不料船駛出海灣,哈德門和那些武士的态度就變了。
奇怪的是他們每一個都有槍械,将我們的一條船劫持住了。
哈得門更是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一反過去對我們唯命是從的态度,他指着鳳姑,說鳳姑是他選中的王妃,已經在祖先面前明過誓了,絕對不能反悔。
我和鳳姑雖然力圖反抗,但是我們已經繳了械,又不是他們的對手,結果被他們捆綁了囚禁在船艙之中……”
“船開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你又為什麼單獨回來了?鳳姑被送到了什麼地方?”闵三江焦急不已,氣喘不止。
“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哈德門中了蠱術,被迷昏了頭不成?”
“船到了‘魔摩島’,鳳姑被押上岸去了。
聽哈德門說,他要脫離我們闵家,回‘魔摩島’的一個什麼部落去當酋長,鳳姑是他的王妃……還有,以前在‘闵家花園’的那些土人孩子,也全體到‘魔摩島’去集合去了。
他們全副武裝的,還攜帶有槍械,說是要幫助哈德門去收複失土呢……”
“那麼你又是怎麼回來的呢?他們為什麼要釋放你?”
“我不知道……”銀姑搖着頭說。
“哈德門給我一條獨木舟,讓我自己劃回C島來……”
聽銀姑所說,仇奕森的假想完全證實了。
哈德門在摩洛的蠱惑下竟然想做土王爺去了,還擄了鳳姑做他的王妃,聚集了平日在“闵家花園”胡混的一些土人孩子給他做收複失土的部隊!
哈德門平日訓練那些土人孩子,多是有計劃的,相信他也偷偷地教導他們使用新式武器,用槍械的技術,所以竊盜闵宅的槍械庫也是他們的預謀之一。
他們是有計劃的等到時機成熟,即一起下手。
“你在‘魔摩島’可有看見摩洛?”仇奕森問。
銀姑搖頭說:“沒有看見……”
“這樣說,摩洛還沒有赴‘魔摩島’去,她是哈德門他們一夥人的巫師,也是他們的靈魂人物。
摩洛不到,他們還不會出發的!”仇奕森說。
闵三江便急忙抓着了仇奕森的胳膊,急切地說:“仇老弟,是否我們追趕還可以來得及?”
仇奕森搖頭,說:“我們的人手不夠,假如追趕,必會遭遇到強烈的抵抗!”
“擁護哈德門的不過是一些土人孩子,他們并不善戰……”金姑也插嘴說,為了妹妹的安全,她鼓起了最大的勇氣。
“不!以前,他們用的是土武器,現在他們有了槍械。
槍彈是不長眼睛的,隻要有人扣扳機,子彈飛出來就可以殺人,我們豈能還當他們是孩子?”仇奕森正色說:“‘魔摩島’是不毛之地,摩洛族人仍有着一種潛意識的野人根性,回到了野地裡去,他們的野蠻人的原始野性會畢露無遺的!”
“仇老弟,你得想個辦法呀……”闵三江臉孔漲得血紅,“唉,真懊悔當年弄出這麼一個野人……我怎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亂倫呢?”
仇奕森心中想,鳳姑的秘密闵三江并沒有知道,要不然,他也不必耽心亂倫了。
“仇叔叔,鳳姑平日一直對你很好,現在她遭難了,你得要替她想個辦法呀……”
仇奕森矜持着,他瞪了那安靜地躺在太妃床上華雲道的屍體。
他心中想,闵家的每一人似乎對鳳姑都很不壞,隻可惜是華雲道作的孽。
他看着闵三江焦頭爛額的那幅形色,心中更不忍。
于是他更有決心,絕對不能揭穿鳳姑身世的秘密,不管華雲道的重托是如何。
“仇叔叔,你為什麼不說話了?我們現在追向‘魔摩島’去,還來得及麼?……”金姑又淌下熱淚了。
“恐怕來不及了!除非我們能夠深入哈德門一族人的老窠!要不然,我們徒勞往返,而且深入蠻荒不毛之地,我們的敵人不止是一族人呢!所有‘魔摩島’的野蠻人都會和我們敵對!”
“但是我們能見死不救麼?”
仇奕森困惑地說:“我仍在想!”
闵三江頓着他的拐杖說:“仇老弟,你向來做事是最有決心的,為什麼對這件事情,卻遲疑不決呀?你不替鳳姑擔心麼?”
“現在已經不是擔心的時候了。
我們盲目領大批人至‘魔摩島’去,結果會弄得悉數屍骨無存,為鳳姑一個人的性命犧牲了更多人的性命,這是不劃算的……”
“唉!”闵三江有了怒意,一跺腳說:“看樣子隻有我親自向‘魔摩島’跑一趟了,我要看看哈德門又能對我如何!”
仇奕森制止了闵三江的沖動,搖手說:“‘魔摩島’不是哈德門一個人的天下,‘魔摩島’有多少不同種族的野蠻人呢!他們是不會認識C島‘闵家花園’有一個土王爺闵三江的!三爺,雖然你有飛刀,有洋槍,他們的毒箭和長矛也一樣厲害,憑你三爺這把年紀,活着進去,準扛着出來……”
“死我也得去呀!”闵三江跌坐在椅上,長籲短歎的。
“這不是辦法!三爺,假如你能早一些時候把問題想通了,就不至于有今天這一個麻煩了!”
“唉!”闵三江撫着華雲道的屍體,落着淚喃喃地說:“華雲道向來是最痛愛鳳姑的,假如有靈,當會死也不瞑目呢!”
仇奕森不願意聽,他跨出門外去了。
是時,雨漸停歇,雇工們也都下了床,為了搶收,他們得冒雨工作,紛紛披上雨衣,進果園去了。
在夜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好像還不知道呢。
柯品聰宿酒未醒,歪歪倒倒奔向大廈來了,他撫着吃了仇奕森一拳的下颚,結結巴巴地說:“仇叔叔,聽說昨晚上你揍了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仇奕森氣憤不已,他恨不得再給柯品聰一頓好揍,以消心頭之郁氣呢!
“你走進屋子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說。
柯品聰似有不解,懵懵然地就走進了屋子,他看到屋子裡每個人的臉色,還有太妃床上躺着的華雲道的屍體。
“哇!這是怎麼一回事?”
對這個酒徒“窩囊廢”,大家都不願意和他說話,尤其是銀姑,立刻背轉了臉。
“銀姑,你為什麼哭了?發生了什麼事?誰殺了華叔叔?”他再問。
“呸!‘闵家花園’發生了任何事情都不關你的事!你滾開去喝你的酒!”銀姑叱斥說。
柯品聰對着華雲道的屍體發怔。
“啊……華叔叔是中了土人的毒镖的……”
這會兒,有電報送到了“闵家花園”,是秦文馬拍來的。
電報說:銀姑和鳳姑并沒有到M市,尋遍許多地方,沒發現她們的蹤迹!
秦文馬帶了大批的人馬回到M市去竟撲了個空,他還不知道“闵家花園”已經發生了更大的變故了。
仇奕森将電報交給了金姑,随便金姑怎樣處理。
彭澎倒是個熱心人,他向仇奕森說:“仇大哥,我們對鳳姑的事情,也不能見死不救……”
仇奕森搖了搖頭,苦笑說:“問題并不這樣簡單,你現在替我組織一個巡邏隊。
假如人手不夠,大可以由臨時雇工内找人幫忙,搜查‘闵家花園’内可還有土人的武士潛伏着?假如有發現的話,可以将他們一起捉來。
再者,若是發現了那個土婦女傭摩洛,無論如何可不要被她跑掉了!”
彭澎是愁眉苦臉的,忙了一整夜,眼睛未曾合過,整個人疲乏得像骨頭都要酥了。
這時候,還要巡邏整個的“闵家花園”,怎麼受得了呢!
柯品聰感到意外,趕過來拉着仇奕森說:“鳳姑發生什麼意外了?”
仇奕森打發彭澎他們走後,向柯品聰招了招手,出至戶外,在花圃旁砌疊着的石塊上席地而坐。
仇奕森說:“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研究摩洛族人的心得了!”
柯品聰搔着頭皮,如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說:“我并沒有研究什麼摩洛族人!”
“不用瞞我了,在你家中的書櫥内我發現不少有關摩洛族人的書籍!”
“噢!那些書籍,我不過随便看看,看後便忘掉了!”柯品聰解釋說:“我是個大閑人,終日間,除了貪吃幾杯酒之外,總得要有辦法打發自己……”
仇奕森說:“你不可能就這樣胡混着過日子吧?”
柯品聰說:“我不這樣過日子又怎麼辦?我沒有一技之長,祖先留下來的一點家當,慢慢地啃,遲早坐吃山空!搞光為止!”
“你的指望不也在‘闵家花園’的家當上麼?”
柯品聰羞愧不已,垂着頭說:“當然,那是一個希望,闵三爺立下了遺囑,内容如何不得而知,銀姑又對我如此,憑心而說,我愛慕着的是鳳姑,鳳姑也對我不錯,月下老人點錯了鴛鴦譜,硬生生地将我和銀姑湊在一起……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除了借酒澆愁之外,還有什麼可想呢?”
仇奕森的眼光閃爍着,他瞪着這位二姑爺。
在仇奕森的心目中,柯品聰也必是個問題人物,他是借酒裝瘋扮傻的,要不然,稍有骨氣的人,也絕對受不了銀姑的淩辱。
“鳳姑如何了?”柯品聰又問。
“鳳姑被哈德門架走了,到‘魔摩島’去做土酋的王妃!你有什麼好辦法沒有?”
柯品聰愕然,呐呐說:“哈德門為什麼會這樣做呢?”
仇奕森說:“哈德門是受了闵三江的作風影響,他的身分就是土着王爺的後裔!”
“那麼華叔叔是他殺的?”
“不!華雲道是被摩洛所殺,摩洛是他的幕後操縱人物!”
“怎麼!全叛變了麼,真是人心不測!”柯品聰跺着腳說:“鳳姑怎麼辦呢?仇叔叔得設法救鳳姑呀!”
“怎樣救鳳姑?大廈内的槍械庫失竊了,哈德門手底下的那些土人武士,已經全會用槍械了。
我們總共有幾個可以派上用場的人?若踏上‘魔摩島’,必然悉數被他們殲滅!而且‘魔摩’族人有不同的種族,他們還有内争!”
“仇叔叔,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呀!”
“所以,我在問你,研究摩洛族人有什麼心得?”
柯品聰感到困惑,他搞不清楚哈德門為什麼會在突然之間造反,又擄劫了鳳姑,去幹什麼土着酋長。
摩洛又殺了華雲道,操縱了所有的土人武士,反去擁護哈德門去了…:這種種問題都是無可思議的事情。
仇奕森的問題,他無法解答,他曾經是有心要研究摩洛族人的,但酒精将他的頭腦浸迷糊了,他永遠不會有什麼心得的。
仇奕森的外表裝作好像很冷靜,但内心中同樣的焦灼不已。
他當然是要設法救鳳姑的,但是怎麼救法?
“闵家花園”内沒有一個人對摩洛族人有深切的研究,而且,對“魔摩島”的地勢不熟,深入蠻荒不毛之地,假如他隻身前去送了死,倒也無可怨怼的;若是帶了大批的人,把屍骨葬在那座野島,豈不等于找人去給鳳姑殉葬嗎?
仇奕森考慮再三,吩咐柯品聰設法去把巴法奴和雷諾找來。
柯品聰說:“仇叔叔,假如你到‘魔摩島’去的話,我要随你同行!”
仇奕森嗤之以鼻,說:“‘魔摩島’沒有酒廠,你還是留在‘闵家花園’大醉吧,現在不會再有任何人約束你了!”
柯品聰羞愧不已,他籲了口氣,無精打采地就要去找尋巴法奴和雷諾了。
“慢着!”仇奕森說:“另一件事,你替我拍一個電報催促秦文馬和周之龍要火速回C島來,并且多帶槍械彈藥!我假如離開,‘闵家花園’留下的是老的老,少的少,多數是婦孺,他們的安全重責,全在你的身上,你要挺起胸脯做人了!”
柯品聰明白仇奕森的意思,匆匆去了。
仇奕森再次跨進大廈裡去的時候,隻見闵三江全副武裝,頭上束頭巾,戴上寬邊呢帽,腰間紮上彈帶,兩支短槍、四把“闵家飛刀”,皮裹腿、短靴,背上還挂了一支大号獵槍,十足他在閩海幫做頭腦時的一副形狀——隻是腋下多了一條拐杖就是了。
仇奕森愕然說:“三爺,你要幹什麼?”
闵三江帶着悲憤,說:“你們沒有人肯赴‘魔摩島’去,我隻有親自出馬了!”
仇奕森正色說:“你隻身前去麼?”
“我不願意連累任何人,我的生死,也無須你們任何人耽憂……”
“這樣說,三爺,你得先留下你的遺囑,你決定會是有去無返的了!”
闵三江憤然,用拐杖擊着地,說:“仇老弟,你也是觊觎我的産業麼?或是故意在這時候下井投石?向我取笑?”
仇奕森說:“窺觑你的産業的是一批海賊。
三爺,你的左右手,華雲道、邵阿通全歸了陰,‘闵家花園’内剩下金姑和娉娉婷婷,海賊正好在這個時候來進犯呢!那時候,誰來招架?”
闵三江渾身戰悚,他跌坐在紅木椅上,籲着氣,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仇奕森接過闵三江身上挂着的獵槍說:“你們的槍械庫被竊了!我正需要分用你自備的槍械!”
金姑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曙光,說:“仇叔叔,你是要到‘魔摩島’去救鳳姑了?”
“嗯!”仇奕森點首說:“隻有我一個人可以分得開身呢!”
“請帶我同行!”
“金姑,别感情用事,假如你離開,誰替你照顧娉娉和婷婷?”
刹時間,金姑将兩個孩兒摟在懷裡悲怆不已。
銀姑也感到難過,扯着仇奕森說:“仇叔叔,鳳姑曾經救我一命,現在我也要報恩……請帶我同行!”
“不!”仇奕森正色說:“闵三爺年紀大了,需要有人照料!假如狄寶嘉那夥人集合了海賊來犯,狄寶嘉這個人,我就交給你了。
你懂得我的意思,瞧着辦就是了!”
銀姑羞愧得垂下了頭。
仇奕森匆匆奔上了樓,那被竊空了的槍械庫,尚還有好幾桶火藥。
摩洛土人不懂得用它,所以将它留下了,仇奕森正用得着。
仇奕森将兩大桶火藥取了出來,檢查過後,小心翼翼,将它捧到樓下的堂廳中去了。
闵三爺開始關心,說:“仇老弟,你打算帶什麼人同行呢?”
仇奕森說:“我還在考慮!”
“什麼時候起程呢?”
“現在急也沒有用,反正我是要尋着鳳姑為止的!”
柯品聰已尋着了巴法奴和雷諾兩人,帶到大廈裡來了。
仇奕森便向他們關照說:“我們又有新的任務,可能要去好幾天,也許是一個星期或者是半個月。
你們得要收拾一番,攜帶最簡單的行李就行了!”
雷諾的年紀小,臉上流露出不安的神色,戰戰兢兢地說:“仇先生,是否我們到‘魔摩島’去?”
仇奕森皺着了眉宇,說:“怎麼,你害怕了麼?”
雷諾連忙否認,隻呐呐地說:“去‘魔摩島’的人,十個有九個不會生還!”
仇奕森說:“我帶你們去過一次,也帶你們生還了!”
“那是哈德門同去,哈德門的道路熟,但是現在哈德門叛變了……”
仇奕森安慰說:“别膽小,我們會平安回來的,并且我還會給你們重賞的!兩桶火藥,給我搬到汽車上去!”
巴法奴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他仗着體力好,水性熟,又是光棍一條,随便到哪兒去也不在乎,便幫同雷諾搬火藥去了。
仇奕森複又關照柯品聰,說:“‘闵家花園’内缺少人手,你放棄幾天不醉酒,多照料工場上的臨時雇工,代替華雲道的職務!讓銀姑多幫你的忙,夫妻合作,保護‘闵家花園’,任何人當會對你另眼看待的!記着,不論走到哪兒去,千萬别忘記帶武器,這花園内,随時随地都可能會有陰謀,會有意外發生!要千萬防範注意!我關照彭澎随時給你們協助!”
柯品聰說:“我已拍過了電報,秦文馬和周之龍很快就會回來了!”
“這樣我更放心了!”
闵三江似乎有點吃驚,說:“仇老弟,難道說,你就隻是帶兩個土人孩子,餘外的人一概不帶麼?”
仇奕森點點頭說:“‘魔摩島’上的問題,已經不是槍手可以去解決了。
巴法奴和雷諾略懂得摩洛番語,稍微有點用處;餘外的人,我還得設法照料他們!而且,‘闵家花園’也正缺人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