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的人,大家撈搶東西,那裡肯救人性命。
許十一官隻得自己跑下橋來,跳在一隻船頭上,兩手攙人。
不多時,扶救了四五十人,又一把攙去,卻是個少年女子,不好也撇他在岸上,反叫人領到家裡。
自己又撈救了三四十人,方才回來。
叫丫頭拿幹衣服與這女人換了,見美麗非常,細細問他來曆,你道這女子是誰,原來就是顧一姐。
許十一官聽說是好人家,待之以禮。
顧一姐便懇求許十一官訪尋他父母,并魏家消息。
正好許家娶親人會水性的奔了回來,報說殷家俱已漂去。
至第二日早晨,水勢已平,訪知殷勝姐已死,許十一官痛哭了一場,又出去問問顧家下落,恰好正問着了顧先生,就是他昨夜救起來的,在岸頭哭了一夜,不知妻子與女兒死活。
次早見許十一官問他,便道:“兄如何問及小弟?”許十一官道:“昨夜小子撈救多人,不道老伯亦自在數。
令愛也曾撈着,現在舍下調養哩。
”顧先生聽了,十分感謝,正待同他到家,隻見一個婦人哭來,顧先生一看,認得是妻子,連忙攙住,說:“女兒已在此了。
”大家到許家來,許十一官作了揖,顧先生向妻子道:“這位官人救我父女性命,是大恩人了。
”因請出女兒來相聚,夫婦感謝不已。
顧先生要去問魏家消息,妻子含淚道:“不要問了。
我方才親眼見魏家郎君已死,屍骸尚在岸旁。
”顧先生好不悲痛。
許十一官轉安慰了他幾句,也備說昨晚娶親,殷家女兒淹死之故。
那顧先生忽想一想道:“我女婿遭此不幸,兄又喪了佳偶,似屬天意。
若不相棄,願将小女作配吾兄,少報相救之德。
”許十一官尚欲遜謝,幸諸親百眷尚未散去,俱齊聲道好。
就趁這日,花燭酒筵色色完備,揀個上吉時辰,配合百年姻眷。
夫妻恩愛自不必說,顧先生夫婦就依傍在許十一官身邊過活。
隻因魏、殷二人滢蕩不檢,并作波濤之鬼,顧、許兩家仁厚有德,反成伉俪之緣。
有隻《黃莺兒》道:
半載雨連綿,遍滄桑斷火煙。
災民疫鬼真凄慘,饑荒眼前,啼号耳邊,更兼沖決人流散,仗天天,一番颠倒,成就了好姻緣。
話說先朝世宗年間,湖廣黃岡縣有個鄉紳,姓貢,名鳳來,字鳴岐,少年科甲,初任陝西西安府推官,聲名正直,行取貴州道監察禦史,尋升浙江金衢道佥事,任滿,又升山西驿鹽道副使,曆任多年,告病回籍。
父親也是甲科,官至太仆寺少卿。
這貢鳴岐家中雖不甚富,産業也還豐厚。
夫人劉氏生有一子一女。
那兒子年已十五歲,取名貢銮聲,字玉聞,聘了本城一個孝廉秦吉氏的女兒為妻,為人躁劣,不喜讀書,日與匪類為伍,倚勢妝憨。
雖家有嚴父,館有名師,隻虛應故事,可惜一個貴公子竟做了個無字之碑。
父親屢屢規訓,總不在意反為母氏溺愛,越發管他不住了。
偏是他妹子年方十二歲,卻聰慧非凡,五經書史,過目成誦,至于吟詩作賦之外,一切琴棋書畫,事事精通,至若針黹女紅,随你描鸾刺繡,織錦回文,都不學而能,若論容顔态度,婉麗秀雅,則又超出脂粉,另具天姿,于是才女之名遂傾動一邑。
父母愛之,就如掌上明珠,也不就草率與他諾配,雖求者盈門,卻概為拒絕。
貢鳴岐為人,且醇謹好善,待人以恕,處己以和。
親戚有伶仃困抑者,必出粟贍養,鄉黨之饑寒老疾者,皆盡力赈濟。
凡民間興利除害,或棍蠹殃民、含屈無辜的事,他便不避險惡,不邀名譽,極力請于當事,必除之而後己。
至于好施廣愛,惜字戒殺,本分中應行的好事,都不遺餘力,毅然肯為,絕無驕矜之色。
一日除夕,偶然到門首閑步,卻見一人,身穿着件不青不白、準千補丁的衲襖,頭上戴頂爛氈帽兒,手叉着腰,在大門首一雙眼骨碌碌望裡頭張探。
看見貢鳴岐踱将出來,便閃了開去。
貢鳴岐初不在意,隻見那人又走攏來,倚在别人家門橄上,冷眼瞧着貢鳴岐。
貢鳴岐也仔細把他一看,見此人面帶饑寒之色,雙眉不展,若有所求而不得之狀。
貢鳴岐還認是尋他家裡人讨東西的,不料那人見貢鳴岐看他,反倉皇驚遽,掩面而走。
貢鳴岐見如此光景,知是窮迫無措的人,卻可憐他,正待喚他過來問問,動了個周濟他的念頭,反因其慌張而去轉生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