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叫家人去喚他轉來,忽遇一個熟識朋友走過,見貢鳴岐在門首,連忙作下揖去,說了許多寒溫,一拱而别。
貢鳴岐再待看那窮人,已是不見影了。
及怏怏的轉身進去,暗想:“那人若饑寒求乞,怎見我并不啟齒?若問家中人讨帳,為何見我瞧他,反赧頰而遁?”再也解說不出。
正是:
爾即有心,彼非無意。
轉眼之間,一場把戲。
原來那人就住在貢家左近,不遠一箭之路,叫做俞四。
隻因生平好飲好賭,少時原有幾分膂力,替人挑負貨物,倒也趁錢。
但是趁得來就往賭場中一光,或同幾個弟兄大酒大肉吃個杯盤狼藉。
到四十來歲,生意也漸漸衰薄了,兒女又多起來,隻得借些重債,販販魚兒,挑到市裡,賣幾分度日。
誰知食口衆多,連本都吃盡了。
不幾年間,利上還利,房租債負,堆積無償,兒女啼饑号寒,難以過日。
時常撞到街坊,向背人眼目的去處,每每做些不問而取的勾當。
做得手滑,漸漸膽大起來,曉得貢家殷富,思量要替他出脫些兒。
悄地挨到門口瞧瞧,算計夜來的路數,正好門上無人,一步步挨進廳後,竊探了些時,隻見有個小厮走出來,見俞四張頭望腦,便問道:“你找那一個?這裡是内宅了,怎麼直走進來?”俞四含糊應道:“我做小生意的,因過年沒有柴米,将幾件衣服兒,要尋位大叔們當幾百錢用。
”那小厮道:“既是這等,到外頭去。
”俞四隻得縮了出來。
裡邊的路徑已是熟悉,仍到大門口,先看個入門藏身之地,看來看去,都不妥貼。
正在觀看,忽見貢鳴岐走出來,已自心慌,落後又見貢鳴岐一眼瞧他,賊人心虛,卻不知是矜憐他的美意,隻道看破了他的行止,故此走了來家。
到得天黑,方去幹事。
竊見四顧無人,閃身入内,茶廳上見有個絕大的進士匾額,便想此處可以容身,就在遮堂上爬了上去,伏在齋匾後面。
哪知貢鳴岐日間見了這人,心下終是疑疑惑惑,恐怕有小人起念。
吃過夜宵,方待關門,自己卻步到廳上,叫家人點了火把各處巡照,一路鬧将出來,俞四在齋匾裡正摹拟挖門的妙技,忽聽裡面一片聲響,說是搜賊,漸漸走出茶廳,燈火照耀如同白日。
那俞四終久不是慣家,直吓得冷汗淋身,隻-察察不住的抖,反因慌張太過,在齋匾裡響動起來。
家人大叫道:“齋匾内有賊!”俞四聽了這一聲,吓得魂飛膽落,一交跌了下來。
衆人一齊上前拿住,縛的縛,打的打,鬧做一團。
轉是貢鳴岐喝住道:“且不許亂打!”衆人遂不敢動手。
俞四聽見主人解救,連忙上前,磕頭哀告。
貢鳴岐問道:“你實是那等人?為何不學好,做這犯法的事?”俞四哭訴道:“小人雖然下愚,豈不要性命!隻因窮到極處,債負如山,老婆兒女饑寒絕命。
自想:‘不做賊,必然餓死,做了賊,必遭官刑,然幸而不敗,尚是一條生路。
’故千思萬算,必不得已,起了個貪财舍命的念頭。
不合誤入老爺府中,罪已該死,求老爺大開側隐,務念小人貧窮所緻。
今日縱打死小人,亦不為過,但一家數口必填溝壑。
倘老爺憐宥小人一命,則數口俱生,是老爺莫大陰功了。
”貢鳴岐聽到此處,轉覺心酸起來,便問他住在那裡,俞四道:“小人就住在老爺鄰近。
”貢鳴岐道:“你姓什麼?家中幾個人口?”俞四道:“小人姓俞,家中妻兒子女,還有個七十歲的母親,共是七口。
”貢鳴岐點點頭道:“你這個人多應不會算計。
緻有今日。
假如住鄰比,這般貧窮,便該到我家來,把實情相告,我便周濟你些,也不到如此落寞,轉輕舉妄動,做這辱沒祖宗的勾當。
今日幸在我家敗露,若在别家做出來,就經官動府,可不壞了一生的品行,面目藏在何處?今日是個除夕,明早便是新年,諒你沒有措處。
”因回頭向家人道:“你可進去,取五鬥米、兩箍松柴、一壇酒、一方肉,并取十兩銀子出來。
”家人領命。
不多時,取到廳前。
貢鳴岐向俞四道:“這幾件東西你拿回去,且過了年。
将這十兩銀子,有萬不可緩的債負還了幾兩,剩些兒,過了初五做些小買賣也可度日。
切不要浪費,負了我一點熱腸。
”俞四聽說不但不處置他,轉與他許多銀米食物,喜出望外,連連磕着道:“多蒙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