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欺騙你。
我叫彼耶特盧·米西芮裡,十九歲,父親是聖·盎其洛·因·伐圖的一個默默無聞的外科醫生,我呢,是燒炭黨人。
官方破獲了我們的集會。
我被戴上鎖鍊,從洛馬涅293解到羅馬,關在白天黑夜都靠一盞油燈照明的地牢裡。
過了十三個月。
一個善心的人想救我出去,把我裝扮成一個女人。
我出了監獄,走過末一道門的警衛室,聽見有一個衛兵在咒罵燒炭黨人,我打了他一巴掌。
我告訴你,我打他并不是炫耀自己膽大,僅僅是一時走神罷了。
惹禍以後,一路上被人追捕,我讓刺刀刺傷,已經精疲力竭了,最後逃到一家大門還開着的人家的樓上,聽見後面衛兵也追了上來,我就跳進一個花園,跌在離一個正在散步的女人幾步遠的地方。
&rdquo
法尼娜道:
&ldquo維太萊斯基伯爵夫人!我父親的朋友。
&rdquo
米西芮裡喊道:
&ldquo什麼!她說給你聽啦?不管怎麼樣,這位夫人把我救了。
她的名字應當永遠不講出來才是。
正當衛兵來到她家捉我的時候,你父親讓我坐着他的馬車,把我帶了出來。
我覺得我的情形很壞:好幾天了,肩膀挨的這一刺刀,讓我不能呼吸。
我快死了。
我挺難過,因為我将再也看不見你了。
&rdquo
法尼娜不耐煩地聽了以後,很快就走出去了。
米西芮裡在她那美麗的眼睛裡看不出一點點憐憫,有的也隻是那種自尊心受到傷害的表情。
夜晚,一個外科醫生出現了;隻他一個人。
米西芮裡絕望了,他害怕他再也看不到法尼娜。
他問外科醫生,醫生隻是給他放血,不回答他的問話。
一連幾天,都這樣渺無聲息。
彼耶特盧的眼睛不離開平台的窗戶,法尼娜過去就是從這裡進來的。
他很難過。
有一回,将近半夜了,他相信覺察到有人在平台的陰影裡面。
是法尼娜嗎?
法尼娜夜夜都來,臉龐貼住年輕燒炭黨人的窗玻璃。
她對自己說:&ldquo我要是同他說話,我就毀啦!不,說什麼我也不應當再和他見面!&rdquo
主意打定了,可是她不由自已地想起,在她糊裡糊塗地把他當作女人的時候,就已經愛上他了。
在那樣親親熱熱一場之後,難道必須把他忘掉?在她頭腦最清醒的時候,法尼娜發現自己來回改變想法,不禁害怕起來。
自從米西芮裡說出他的真實名姓以後,她習慣于思索的每一件事,全像蒙上了一層紗幕,隐隐約約隻在遠處出現。
一個星期還沒有過完,法尼娜面色蒼白,顫顫索索地同外科醫生走進燒炭黨人的屋子。
她來告訴他,一定要勸爵爺換一個聽差替他來。
她待了不到十分鐘。
但是,過了幾天,出于慈心,她又随外科醫生來了一回。
一天黃昏,雖說米西芮裡已經轉好,法尼娜不再有為他的性命擔憂的借口,她卻大着膽子一個人走了進來。
米西芮裡看見她,真是喜出望外。
但是,他想隐瞞他的愛情,尤其是,他不願意抛棄一個男子應有的尊嚴。
法尼娜走進他的屋子,漲紅了臉,生怕聽到愛情的話。
然而他接待她用的高貴、忠誠而又并不怎麼親熱的友誼,卻使她惶惑不安。
她走的時候,他也沒有試着留她。
過了幾天,她又來了,看到的是同樣的态度,同樣尊敬忠誠與感激不盡的表示。
用不到約制年輕燒炭黨人的熱情,法尼娜反問自己:是不是她自己一個人在單相思。
年輕的姑娘一向傲氣十足,如今才痛心地感到自己的癡情發展到了何等地步。
她故意裝出快活,甚至于冷淡的模樣,來的次數少了,但是還不能斷然停止看望年輕的病人。
米西芮裡熱烈地愛着。
但是,想到他低微的出身和他的責任,決心要法尼娜連着一星期不來看他,他才肯吐露他的愛情。
年輕郡主的自尊心正在步步掙紮。
最後她對自己道:&ldquo好啊!我去看他,是為了我、為了自己開心,說什麼我也不會同他講起他在我心裡引起的感情。
&rdquo于是她又來看米西芮裡,而且一待就是許久。
但是他同她談話的神情即使有二十個人在場也無傷大雅。
有一天,她整整一天恨他,決定對他比平時還要冷淡,還要嚴厲,臨到黃昏,卻告訴他她愛他。
沒有多久,她就什麼也不拒絕他了。
法尼娜很癡情,必須承認,法尼娜非常幸福。
米西芮裡不再想到他自以為應該保持的男子的尊嚴了,他像一個初戀的十九歲的意大利青年那樣愛着。
由于&ldquo激情,愛&rdquo而生的種種思慮,使他不安到了這種程度:他對這位傲氣沖天的年輕郡主講起他用過的要她愛他的手段。
他的過度的幸福使他驚訝。
四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有一天,外科醫生允許他的病人自由行動。
米西芮裡尋思:我怎麼辦?在羅馬最美的美人的家裡藏下去?那些混賬的統治者,把我在監獄裡頭關了十三個月,不許我看見白晝的亮光,還以為摧毀了我的勇氣!意大利,你真太不幸了,要是你的子女為了一點點小事就把你丢了的話!
法尼娜相信彼耶特盧的最大幸福是永遠同她在一起待下去。
他像是太快樂了;但是波拿巴294将軍有一句話,在年輕人的靈魂裡面,引起痛苦的反應,影響他對婦女的全部态度。
一七九六年,波拿巴将軍離開布裡西亞,陪他到城門口的市府官吏對他說:&ldquo布裡西亞人愛自由,遠在其他所有意大利人之上。
&rdquo他回答道:&ldquo是的,他們愛同他們的情婦談自由。
&rdquo
米西芮裡模樣相當拘束,向法尼娜道:
&ldquo天一黑,我就得出去。
&rdquo
&ldquo千萬留意,天亮以前回到府裡,我等你。
&rdquo
&ldquo天亮的時候,我離開羅馬要好幾裡地了。
&rdquo
法尼娜不動感情地道:
&ldquo很好,你到哪兒去?&rdquo
&ldquo到洛馬涅,報仇去。
&rdquo
法尼娜露出最平靜的模樣,接下去道:
&ldquo我闊,我希望你接受我送的軍火和銀錢。
&rdquo
米西芮裡不改神色,望了她一時,随後,他投到她的懷裡,向她道:
&ldquo我的命根子,你讓我忘掉一切,連我的責任也忘掉。
不過,你的心靈越高貴,你就越應當了解我才是。
&rdquo
法尼娜哭了許久。
他們講定,他推遲到後天才離開羅馬。
第二天她向他道:
&ldquo彼耶特盧,您常常對我講起,假如奧地利有一天卷入一場離我們老遠的大戰的話,一位有名望的人,例如,一位拿得出大批銀錢的羅馬爵爺,就可以為自由做出最大的貢獻。
&rdquo
彼耶特盧詫異道:
&ldquo那還用說。
&rdquo
&ldquo好啊!你有膽量,你缺的隻是一個高貴的地位。
我嫁給你,帶二十萬法郎的年息給你。
我負責取得我父親的同意。
&rdquo
彼耶特盧撲通跪了下去。
法尼娜心花怒放了。
他向她道:
&ldquo我熱愛你。
不過,我是祖國的一個可憐的仆人。
意大利越是不幸,我越應當對它忠心到底,要取得堂·阿斯德盧巴勒的同意,就得好幾年扮演一個可憐的角色。
法尼娜,我拒絕你。
&rdquo
米西芮裡急于拿這話約束自己。
他的勇氣眼看就要喪失了。
他嚷道:
&ldquo我的不幸就是我愛你比愛性命還厲害,就是離開羅馬是對我最大的刑罰。
啊!意大利從野蠻人手裡早就解放出來該多好啊!我跟你一起搭船到美洲生活,該多快活啊!&rdquo
法尼娜心冷了。
拒絕和她結婚的話激起她的傲氣。
但是,不久,她就投到米西芮裡的懷裡,她嚷道:
&ldquo我覺得你從來沒有這樣可愛過。
是的,我的鄉下的小外科醫生,我永遠是你的了。
你是一個偉大人物,就和我們古代的羅馬人一樣。
&rdquo
所有關于未來的想法、所有理性的傷心的啟示,全無蹤無影了,這是一刻完美無缺的愛情。
等他們頭腦清醒過來以後,法尼娜道:
&ldquo你一到洛馬涅,我差不多也就來了。
我讓醫生勸我到波雷塔浴泉去。
靠近佛爾裡,我們在聖·尼考洛有一座别墅,我在别墅住下來&hellip&hellip&rdquo
米西芮裡喊道:
&ldquo在那邊,我跟你一起過一輩子!&rdquo
法尼娜歎了一口氣,接下去道:
&ldquo從今以後,我命裡注定要無所不為。
為了你,我要毀掉自己,不過,管它呢&hellip&hellip你将來能愛一個聲名掃地的姑娘嗎?&rdquo
米西芮裡道:
&ldquo你不是我的女人、一個我永遠膜拜的女人嗎?我知道怎麼樣愛你,保護你。
&rdquo
法尼娜必須到社會上走動走動。
她才一離開,米西芮裡就開始感覺他的行為不近情理。
他向自己道:
&ldquo祖國是什麼?不就像一個人一樣,一個人對我們有過恩,我們就應當感恩圖報,萬一他遭到不幸,我們并不感恩圖報,他就可能咒罵我們。
祖國與自由,就像我穿的外套,對我是一件有用的東西。
我父親沒有遺留給我,不錯,我就應當買一件。
我愛祖國與自由,因為這兩件東西對我有用。
要是我拿到手不懂得用,要是它們對我就像八月天的一件外套一樣,買過來有什麼用,何況價錢又特别高?法尼娜長得那樣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