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八九年的故事297
這是一位西班牙詩人給這故事取的題目,他用這故事寫了一出悲劇。
我避免借用任何華麗辭藻,而這位西班牙先生卻借重華麗辭藻,運用想象,想法子美化一個修道院内部的這幅愁苦的畫。
若幹虛構的确增加了興趣,但是,我的願望是介紹十五世紀298的淳樸而熱情的人,現在的文化就是從他們這裡來的,所以,我按照我的願望,把這故事原原本本寫出來,關于布翁·德爾蒙泰伯爵的一切原始文件和引人入勝的記載都保存在某主教區的文庫裡,大家帶着一點厚道的心不妨去看一看。
托斯卡納有一個城,我不舉出它的名字來了,一五八九年它存在着,現在還存在着一個陰沉而華麗的修道院。
它的黑牆起碼有五十尺高,整個一區為之愁苦起來了;沿着這些牆有三條街,修道院的花園在第四面牆的地方擴展出去,一直擴展到城牆底下。
花園的圍牆并不怎麼高。
我們用女聖·裡帕拉塔稱呼這座修道院,它隻收留屬于最高的貴族的女孩子。
一五八七年十月二十日,修道院的鐘全在響動;公開對信徒開放的教堂挂着華麗的紅緞彩繪,沿邊鑲着絢爛的金流蘇。
神聖的修女維爾吉麗亞·托斯卡納、新大公費爾第南德一世的情婦,在昨天黃昏被任命為女聖·裡帕拉塔的院長,本城主教率領他的全部教士為她舉行就職典禮。
全城沸騰,鄰近女聖·裡帕拉塔的街道擁擠萬分,要從那兒過去簡直不可能。
紅衣主教費爾第南德·德·美第奇,三十六歲,十一歲當選為紅衣主教,他身居這個崇高的職位已經二十五年了;他新近繼承他哥哥弗朗索瓦做大公,不過并沒有因而放棄當紅衣主教。
弗朗索瓦不是一個以性格堅強著稱的國君,所以在位期間,其目的也就是尋歡作樂,極荒唐之能事而已,甚至在我們今天,他的統治還是由于他對比安卡·卡佩洛的愛情而知名的。
299費爾第南德這方面,應當責備自己有若幹弱點,和他哥哥的弱點屬于同一類型;在托斯卡納,他同舍身修女維爾吉麗亞的戀愛是著名的,但是必須說,他們特别是以關系清白而著名的。
弗朗索瓦大公陰沉、狂暴、沉湎聲色,不十分想到他的戀愛所引起的議論,而國人談到修女維爾吉麗亞的,隻是她的高尚品德。
舍身宗允許它的女修士一年約莫三分之二時間在父母家裡過,維爾吉麗亞屬于舍身宗,所以,美第奇紅衣主教在佛羅倫薩的時候,她天天看見他。
一個年輕、富有的爵爺,有哥哥做他肆行無忌的榜樣,然而在戀愛上,有兩件事使這尋歡作樂的城市驚奇:修女維爾吉麗亞溫柔、懦怯、才情高于一般,長得并不好看,而年輕的紅衣主教從來不看她,除非面前有三兩個對雷斯普奇奧貴族家庭忠心的婦女。
年輕親王的這個不同尋常的情婦就屬于雷斯普奇奧貴族家庭。
一五八七年十月十九日,黃昏,弗朗索瓦大公去世。
十月二十日,中午以前,朝廷最大的貴人和最富的商人(因為,應當回想一下,美第奇這家人本來隻是一些商人;他們的親戚和朝廷最有勢力的人物一直都在經營商業,這就使這些侍臣不完全像當代其他宮廷的同僚一樣可笑)。
十二月二十日,早晨,首要侍臣和最富的商人來到舍身修女維爾吉麗亞的簡樸的住宅。
這麼多人來,她大為驚奇。
新大公費爾第南德希望自己凡事通情達理,有利于臣子的幸福,他特别希望把陰謀從他的宮廷驅除出去。
登基以後,他發現國家最富的女修道院的院長位子空着;我們把它叫作女聖·裡帕拉塔修道院;它是所有貴族女兒避難的地方,父母為了顯耀門第,甘願犧牲她們。
他立即任命他心愛的女子做了院長。
女聖·裡帕拉塔修道院隸屬聖本笃宗,教規上不許女修士走出禁地。
佛羅倫薩善良的人民怎麼也意想不到,紅衣主教大公決不去看新院長,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感情過敏,永遠不許自己看見任何女人同男人私下談心。
宮廷所有的婦人全看出這種敏感,可以說,她們一般是不贊成的。
這個行動計劃一經證實,侍臣們就殷勤有加尋找修女維爾吉麗亞,一直尋找到了她的修道院。
盡管她謙虛到了極點,他們認為看得出來,她對這種情意不是沒有感覺。
這是她高尚品德允許新君王表示的唯一的情意。
女聖·裡帕拉塔修道院經常需要處理一些性質極為微妙的事務:佛羅倫薩是當時歐洲的商業之都,異常富裕,社會在當時也異常昌盛,這些最富的家庭的年輕女孩子并不由于把她們驅出社會就不念念于懷。
她們對父母的不公道常常提出公開抗議,有時她們就向愛情要求安慰,于是可以看到修道院的仇恨和競争擾亂了佛羅倫薩的上流社會。
由于這種情況,女聖·裡帕拉塔的院長觐見當今的大公,不免相當頻繁。
為了盡可能少破壞聖本笃的教規,大公打發一輛他節日使用的馬車去接院長,車裡坐着兩位命婦,陪伴院長,一直來到大公的宏大的寶殿ViaLarga300。
被稱為禁地的見證人的兩位命婦,坐在門邊的靠背椅子上,這時院長就一個人走向前去,和坐在大殿另一端等她的大公談話,這樣一來,在觐見中講些什麼話,禁地的見證命婦就一句也不能聽見。
有時候,大公來到女聖·裡帕拉塔教堂;有人給他打開合唱所的栅欄,院長便過來同殿下談話。
這兩種召見方式對大公一點也不相宜;他想減弱的一種感情也許由此反而增強了。
可是,性質相當微妙的事情在女聖·裡帕拉塔修道院裡面偏又很快就發生了:修女費麗澤·德利·阿爾米耶麗的戀愛擾亂了修道院的安靜。
德利·阿爾米耶麗家庭是佛羅倫薩最強最富的一個。
為了成全三個哥哥的虛榮心,年輕的費利澤就被犧牲了:兩個哥哥已死了,第三個沒有子女,一家人自以為成了上天懲罰的對象。
盡管費麗澤許願守窮,活着的母親和哥哥還是在送禮形式之下把為了成全哥哥的虛榮心而剝奪了的她的财産送還她。
女聖·裡帕拉塔修道院當時有四十三位女修士。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貴族使女:她們是從貧窮貴族中找來的年輕女孩子,第二批用飯,每月從修道院的财務手裡領一個埃居做零用。
但是,根據修道院的和平極為不利的奇特的慣例,做貴族使女隻能做到三十歲;這些女孩子活到這期間不是嫁人就是進低一級的修道院做女修士。
女聖·裡帕拉塔的高級貴族小姐,可以有到五個丫鬟,修女費麗澤·德利·阿爾米耶麗要用八個。
修道院有十五六位小姐,據說是風流一派的,全體支持費麗澤的要求,同時另外有二十六位小姐議論紛紛,公開表示反對,說是要向大公請願去。
新院長、善良的修女維爾吉麗亞缺乏魄力,解決不了這嚴重事件;雙方似乎有意要把問題提給大公來決定。
所有阿爾米耶麗家庭的友好,已經開始在宮廷說:像費麗澤這樣身世高貴的女孩子,家庭從前那樣殘忍地犧牲了她,奇怪現在居然有人想阻止她自由使用她的财産,特别是,這種使用是那樣無傷大雅。
另一方面,年紀稍大或者較窮的女修士的家庭反駁說:一個女修士許了願守窮,有五個丫鬟伺候還不知足,倒是有點出奇了。
大公希望中止一件可能引起全城震動的小糾紛。
他的大臣催促他召見女聖·裡帕拉塔的院長;大公應當向她傳達一種決定,由她單獨負責執行,因為這女孩子品德卓絕,性格可敬,精神完全集中在神聖事物方面,就或許不肯把精力耗費在這樣無聊的糾紛的細節上。
賢明的大公向自己道:&ldquo要是我對有利于雙方的理由一無所知的話,我又怎麼能下判斷呢?&rdquo再說,沒有充分理由,他決不願意做大戶阿爾米耶麗的仇敵的。
大公的知己朋友是布翁·德爾蒙泰伯爵,比大公小一歲,就是說三十五歲。
他們從躺在搖籃的時候起就相識了,因為他們用的是同一奶娘,森蒂諾一個有錢的漂亮的鄉下女人。
布翁·德爾蒙泰伯爵很有錢,很高貴,是城裡最美的一個男子,以性格極端淡漠、無情出名。
費爾第南德大公來到佛羅倫薩,當天就約他來做首相,他謝絕了。
&ldquo我要是你的話,&rdquo伯爵向他道,&ldquo早就遜位了;我打算在城裡過一輩子,可是做了大公的大臣,一半居民的仇恨就要集中到我身上來了,你想想看,我願意不願意做!&rdquo
女聖·裡帕拉塔修道院的内讧給宮廷添了一些困難,大公在這之間心想,他可以求助于伯爵的友誼了。
後者住在他的采邑,專心緻志于指導耕種。
他依照季節,每天打獵或者釣魚兩小時,大家從來沒有見他有過情婦。
大公叫他來佛羅倫薩的信,極其違背他的心願;等到大公告訴他,想請他擔任女聖·裡帕拉塔貴族修道院的指導人,那越發違背他的心願了。
伯爵向他道:&ldquo殿下知道,我幾乎要更喜歡做你的首相了。
我膜拜靈魂的和平;在這一群瘋了的母綿羊當中,你要我變成什麼呢?&rdquo
&ldquo我的朋友,我看中你的就是大家知道,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控制你的靈魂一整天;我遠沒有這種幸福;我哥哥對比安卡·卡佩洛種種胡鬧的行為,我犯不犯就看我自己了。
&rdquo
說到這裡,大公談起心裡的知己的話來了,希望借着這個打動他的朋友。
&ldquo你知道,&rdquo他向他道,&ldquo這女孩子柔和極了,我封她做女聖·裡帕拉塔的院長,我要是再看見她的話,就不再能保證自己不出問題。
&rdquo
伯爵向他道:
&ldquo這有什麼不好?你要是覺得弄一個情婦是幸福,你為什麼不弄一個?如果我身邊沒有情婦的話,那是因為任何女人喜歡飛短流長,性格瑣碎,和她們相識三天,我就厭煩了。
&rdquo
大公對他道:
&ldquo我嘛,是紅衣主教。
不錯,教皇考慮我做國君,我感到突然,他允許我辭去紅衣主教而結婚;不過,我并不想下地獄受罪。
我要是結婚的話,我就娶一個我并不喜愛的女人,我對她要求的是繼承大室的諸君,不是世俗的所謂男女之歡。
&rdquo
伯爵答道:
&ldquo我對這沒有話說,不過,我不信萬能的上帝會過問這些無聊的小事。
你要是能做到的話,就使你的臣子快樂而且彬彬有禮吧,另外也來它三打情婦吧。
&rdquo
大公笑着駁道:
&ldquo我連一個也不想要;不過,我要是再看見女聖·裡帕拉塔的院長的話,可就要萬分危險啦。
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孩子,最沒有本領管别人,不要說一個全是被迫離開社會的年輕女孩子的修道院,就是信教虔誠的老婦人的最安靜的集會,她也管不了。
&rdquo
大公這樣害怕再看見修女維爾吉麗亞,伯爵終于感動了。
他想着大公,問自己道:&ldquo教皇許他結婚,當時他沒有接受,他要是背了誓言的話,他的心可能一輩子也得不到安甯。
&rdquo301于是第二天,他到女聖·裡帕拉塔修道院來了。
作為大公的代表,他受到優渥的招待,引起無限的好奇。
費爾第南德一世派一位大臣向院長和女修士們宣布:大公國務在身,不能專心照料她們的修道院,從今以後,他把他的權力交給布翁·德爾蒙泰伯爵,他的決定就是最後的決定。
同善良的院長談過話以後,發現大公的審美力那樣低,伯爵愕然了。
她缺乏常識,而且根本說不上好看。
想阻止費麗澤·德利·阿爾米耶麗用兩個新丫鬟的女修士,伯爵覺得她們都很陰險。
他傳費麗澤到會客室來。
她不客氣地叫人回答:她沒有時間來。
截至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