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讓娜修女的朝聖之旅,我們也有數周時間,擺脫外省修道院的陰暗時光,進入一個廣大的世界。
這是史書中呈現的世界,是皇家貴族、迷人的侍臣們生活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女公爵們傾慕戀愛,高級教士熱衷權力,國是大政與昂貴潮流并行不悖;這個世界同樣也是魯本斯(1)、笛卡爾的世界,是科學、文學遍地開花的世界。
從盧丹出來,從一個神秘兮兮、魔鬼肆虐、擁有着十六名歇斯底裡症患者的修會出來,女院長一步邁進了十七世紀耀眼的全景中。
曆史的迷人之處和它那高深莫測的教訓在于,一代又一代,世事并無大變,然而每件事物卻又全然在變。
在其他時代的人和有着異質文化的人中,我們能辨出同樣的人性,然而,我們在做這樣的比較時也清楚,我們當下生活的曆史參照系其實已經變化。
曾經被人視為公理的命題現如今已經站不住腳;而當今我們視為不證自明的假設,在早先的時代,甚至在那些最為大膽、投機的人的腦中都從未閃現過。
但是不管思想、科學、社會組織和社會行為在人類曆史中何其偉大和重要,它們的古今之别總是次要的。
人類曆史的核心是一種根本的人性。
這人性表現為人的心靈,而這心靈受生老病死的影響,感受得到疼痛與快樂,被恐懼和渴望所驅使,同時在自我主張和自我超越的欲望之間徘徊;于是,無論何時,無論何處,人類永遠面對同樣的問題,受到同樣的誘惑,且根據萬物原理同樣要在守舊與啟蒙之間做出選擇。
語境雖然變了,但要義、内涵卻不曾變化。
讓娜修女不可能理解她周圍這個世界裡科學思想與實踐的驚人發展,對于十七世紀文化的代表性人物,諸如伽利略、笛卡爾、哈維、範·海爾蒙特,她一無所知。
她童年時熟知的和她在朝聖路途中所見的,乃是同樣的社會等級制,以及由此等級制而形成的思想、情感和行為模式。
對于少數的統治者來說,十七世紀的文化,尤其是法國文化的一個特點,不過是穩步提升人作為工具的存在。
近代曆史以來,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時代能像十七世紀的法國那樣,男男女女都渴求着确定自己的社會人格,他們不滿足于僅僅冠上一個貴族的名頭,他們還渴望成為這個名頭的化身。
他們的野心要配得上他們所占據的職位,配得上他們已經取得或繼承來的高貴身份。
于是,我們就見到巴洛克禮儀的繁文缛節,也見到為排序、勳章、禮貌等設定的嚴格而複雜的準則。
并不存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存在的是頭銜、血統、職位之間的關系。
當皇家在場,誰可以坐?在十七世紀末,對聖西門來說,這個問題可是頭等大事。
早上三代,同樣的問題也困擾着嬰兒期的路易十三,當時,他還隻有四歲,就強烈感受到他那作為私生子的同父異母的哥哥&mdash&mdash旺多姆公爵,不被允許與他同桌吃飯,或者當他在場之時,這個哥哥必須脫帽。
當亨利四世命令&ldquo費費·旺多姆&rdquo(2)可以坐在皇太子的餐桌上,且吃飯時可以戴着帽子時,小王子不得不遵命,但卻表現得非常無禮。
沒有任何事比&ldquo皇家禮帽&rdquo更能生動闡釋君權神授的理論與實踐了。
路易十三九歲那年,他離開家庭女教師的懷抱,改由某位總管教育。
當某個&ldquo神聖的&rdquo人物在場時,未來國王的老師要一直脫帽。
甚至當這位老師對他的學生執行體罰時(老國王和王太後命令他要這麼做),這一規矩也不能打破。
在這些場合,國王雖則戴着禮帽,屁股卻被扒得精光,老師身為奴仆則恭敬地光着頭,宛如立于聖壇的聖餐前一樣,用桦木條鞭打國王,直到血流出來。
當我們想象這個場景,覺得這事的教育意義真是讓人難忘。
&ldquo不管我們多麼粗暴地對待他,君王自有神明安排。
&rdquo(3)
單純的出身與血統,還不能使他們滿足,他們有更高的追求,這在當時的藝術中有非常清晰的表現。
國王、王後、貴族、貴婦,喜歡把自己設想為魯本斯描繪的人物,帶有那種隐喻的性格,比如超人般的精力充沛、神一般的健康、英雄般的統治力。
他們情願被人敲竹杠,隻是為了能看見自己出現在範戴克的畫像裡,畫像中的人物是如此文雅、精緻,且充滿無窮的貴族氣質。
在舞台上,他們喜歡高乃依筆下的男女主人公,因為那些人物有單純高大的體格、整體而非凡的一緻性,以及對意志和自身的崇拜。
随着時間流逝,他們更嚴格地要求三一律(4),因他們渴望在悲劇舞台上看見的并非生活本身,而是修正的、符合規範的生活,在這種生活中,男男女女要成為超過他們實際為人的另一種存在。
在民宅設計上,一樣鮮明地體現着追求非凡宏偉性的渴望,這在一位名叫安德魯·馬維爾的詩人的一首詩中有所表達,當這位詩人還是個孩子時,正是&ldquo紅衣主教宮&rdquo建設期間,而當他臨死時,凡爾賽宮剛剛完工。
萬物之中,人為何追逐
那不甚匹配的居處?
野獸有其合體的洞穴
鳥兒築起等身的小巢
被覆低矮屋檐的烏龜
也悠然自得于龜殼
所有生靈住所莫不量身定做
它們絕不愛那空無
唯有人類輕浮
生者比死者索要更多房屋
身在宮殿
長廊盤旋
此輩難免要迷路
要這大理石的地面
卻有何用?
繁華消歇都成塵土
當大理石地面日益流行,圈于其中的淫娃蕩婦們的假發花樣也日益翻新,她們的鞋後跟也越來越高。
踩着高跟鞋蹒跚而行,戴着堆疊着馬尾毛的冠冕,當年&ldquo偉大的君王&rdquo(5)和朝臣們宣稱自己比生活本身還要偉大,而其體毛遠勝參孫(6),更顯出他們的男子氣概已達頂峰。
不用說,這些試圖超越大自然限定的行為通常是不成功的,而且可以說他們的失敗是雙重的,因為這些十七世紀的祖先們不僅沒有能&ldquo成為&rdquo超人,他們甚至連&ldquo像&rdquo超人都沒有做到。
荒唐、傲慢的精神一廂情願,可惜肉體不可救藥地虛弱無力。
&ldquo大世紀&rdquo(7)并無那麼多物質的、組織的資源,沒有這些資源,談何表演超人呢?黎塞留和路易十四如此熱烈追求的莊嚴氛圍、宏偉奇觀,最終隻能由那些最偉大的舞台監督們去實現,他們需要的是諸如齊格菲爾德、科克倫、馬克斯·萊恩哈(8)這樣的人物。
可是偉大的表演取決于諸多因素,比如儲備豐富的道具室,經過嚴格訓練,紀律嚴明,配合默契的團隊,等等。
但是在&ldquo大世紀&rdquo,這些訓練啦,紀律啦,都很是缺乏,甚至連塑造莊嚴的舞台也缺乏物質基礎&mdash&mdash連引出(實際上是創造)上帝的機械都常出故障。
甚至黎塞留、太陽王都好比波斯軍隊裡的老家夥,從來沒有正确完成過任何事情。
&rdquo奇怪的是,連凡爾賽也不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它龐大而瑣細,富麗堂皇卻大而無當。
十七世紀的華麗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是粗糙的,任何事物都未經過合适地排演,最為奇形怪狀的設計(原本是可以避免的災難)将最肅穆莊嚴的設計一筆勾銷。
舉個例子,且看看德奧爾良小姐(9)吧,這個可笑的人物是路易十四的表姐,根據當時的古怪風俗,死後她的屍體被解剖,最後是一塊一塊下葬的:此處是頭,彼處是腿腳,那裡是心髒,這裡又是腸子。
尤其是腸子,對之進行了過分的防腐處理,以至于處理完之後它還在持續發酵,腐敗的氣體聚集起來,竟使儲存内髒的岩甕變成了某種炸彈,而且就在喪禮進行時,它突然爆炸了,吓壞了所有參加喪禮的人。
這些生理學的事故絕不隻在死後才發生,回憶錄的作者們和奇聞異事的搜集者們保存了大量的故事,都是關于身居高位者打嗝,皇室成員在公衆場合放屁,國王身上刺激的香味,公爵和元帥們的汗臭之類的轶聞。
亨利四世的腳臭和腋臭聞名全球。
貝勒加德(10)則永遠在流鼻涕,巴松皮埃爾(11)的腳與他主子的味道相比也是不遑多讓的。
這些豐富的轶聞一說起來就讓人大為開心,它們與國王的暴行和貴族的自負是相匹配的。
這是因為,大人物們雖然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超人,然而他們之外的世界裡的人們,卻歡迎任何暗示王侯們至少在某些方面也不過是畜生的故事。
紅衣主教将自己視為一個同時具備王子與僧侶氣質、政治與文學才能的人,他的舉止宛如半神一般。
但這個可憐蟲雖扮演起半神的角色,但卻疾病在身,他的病令人厭惡,以至于有些時候,人們幾乎都不能忍受與他同在一個房間。
他的右臂有結核性骨炎,還有肛裂,因此被迫居于身體化膿所導緻的惡臭氛圍之中,麝香或許能掩飾卻終不能完全消除那種腐爛的臭味。
黎塞留一生都不能逃出那種屈辱的認知,他知道,那些環繞他的人都厭惡他的身體。
一邊是半神之尊,一邊卻是待死之軀,這殘酷而鮮明的對比,極其強烈地震撼了大衆的想象力。
當聖菲亞克的聖物(這聖物對痔瘡有專門的療效)被從莫城(12)移至紅衣主教的官邸時,一位匿名的詩人為表祝賀,特賦詩一首,這詩或能令斯威夫特掌門(13)開懷大笑。
無需走出大門外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