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于當下這一刻。
她真的不想要這件衣服,她試着去想像這件衣服放在她家衣櫃裡,旁邊是她的其他衣服。
但她無法想像這個畫面。
她開始解開鈕扣,松開衣領。
&ldquo你喜歡吧?&rdquo羅比謝克太太還是像之前一樣很有自信地問。
&ldquo對。
&rdquo特芮絲堅定地承認。
她解不到衣領後面的領扣,要羅比謝克太太幫忙才行。
她幾乎等不及了,覺得自己快窒息了。
她到底在這裡幹什麼?怎麼會非得穿上這樣的衣服不可?突然間,她覺得羅比謝克太太和這幢公寓就像一場噩夢,而她才剛發現自己身在噩夢中。
羅比謝克太太是地牢裡駝背的獄卒,而她則被帶來這裡受折磨。
&ldquo怎麼回事?被别針刺到了嗎?&rdquo
特芮絲張嘴想說話,但她的思緒卻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她的思緒在遙遠的地方,在遠處的漩渦中;而這漩渦又在這個燈光昏暗的可怕房間裡展開,她們兩人則在房間中緊張地對峙。
此時她的思緒就位于這個漩渦上,她知道她害怕的是那種絕望,而不是其他事情。
那種絕望,來自羅比謝克太太病弱的軀體、在百貨公司裡的工作、箱子裡成堆的衣服,也來自羅比謝克太太的醜陋。
羅比謝克太太人生的盡頭似乎全部是由絕望所組成的。
此外還有特芮絲自己的絕望,因為她想要追求的人生和想要做的事情而絕望。
若她的一生不過是場夢,那麼這樣的絕望是真實的嗎?這種絕望帶來的恐懼,令她想要趕快脫下那條裙子逃跑,免得到時候來不及了,免得枷鎖落下來束縛住她。
現在可能為時已晚。
就像在噩夢中一樣,特芮絲穿着白色襯裙,在房間中顫抖着,一動也不能動。
&ldquo怎麼了?會冷嗎?現在可是很熱呢。
&rdquo
的确很熱。
暖氣嘶嘶作響。
房間裡有大蒜的味道,有年老的陳腐味道,有藥的味道,還有羅比謝克太太身上一股特殊的金屬味。
特芮絲真希望就這樣倒在她放裙子和毛衣的椅子上。
她想,或許要是她能躺在自己的衣服上,那就沒事了。
但她不該躺下來,如果躺下來,她就輸了。
枷鎖就會鎖上,她就會和那個駝背的獄卒在一起了。
特芮絲劇烈地顫抖着,突然失去了控制。
那是一股寒意,而不隻是害怕或疲累。
&ldquo坐下。
&rdquo羅比謝克太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着令人吃驚的漠然與不耐煩,仿佛她早已習慣了女孩子們在她房裡感到暈眩。
她幹燥的、指尖粗糙的手指也好像從很遠之外在壓着特芮絲的雙臂。
特芮絲在椅子旁掙紮着,她知道自己快要屈服了,甚至也意識到自己深受這樣的屈服感所吸引。
她倒在椅子上,感到羅比謝克太太拉住她的裙子,把裙子拉下來,但她就是沒辦法移動。
雖然這張椅子暗紅色的扶手比她還要高,但她的意識依舊清醒,還是有自由思考的能力。
羅比謝克太太說:&ldquo你在店裡站太久了。
最近的聖誕節都很忙,我在店裡忙過四次聖誕假期了。
你一定要學着照顧自己。
&rdquo
照顧自己。
倚着欄杆走下樓梯,在自助餐廳吃午餐。
從腫脹的腳上脫下鞋子,就好像那一群在女更衣室暖氣機旁邊休息的女人,争奪着一點點暖氣機的空間,在上面放報紙,坐個五分鐘。
特芮絲的思緒運作非常清楚,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不過她知道自己的目光隻是盯着前方,也知道自己想動也動不了。
&ldquo親愛的,你隻是累了。
&rdquo羅比謝克太太說,把一條毛毯覆在特芮絲的肩上。
&ldquo你需要休息,站了一整天,今晚也都是站着。
&rdquo
特芮絲想起理查德喜歡的艾略特的一行詩:&ldquo這完全不是我的意思,完全不是。
&rdquo[2]她也想說這句話,卻無法翕動嘴唇,嘴巴裡好像有種又甜膩又發燙的東西。
羅比謝克太太站在她前面,從一個瓶子裡挖出一匙東西,然後把湯匙送到她的嘴邊。
特芮絲順從地吞了下去,也不管這是不是毒藥。
她此刻大可以動動嘴唇,可以從椅子上起來,但她不想動。
最後,她往後躺在椅子上,讓羅比謝克太太用毯子裹住她,假裝要睡了。
但她一直看着那駝背的身軀在房裡遊走,把桌上的東西收好,脫下衣服準備上床。
她看着羅比謝克太太卸下巨大的蕾絲束腹,還有某種肩帶似的東西,繞過她的肩膀,有部分直下到背部。
此時特芮絲驚恐地阖上眼睛,用力閉上雙眼,直到聽見彈簧咯吱咯吱的聲音,還有一聲長長的呻吟歎息,告訴她羅比謝克太太已上了床。
但還沒結束,羅比謝克太太伸手去拿鬧鐘,上了發條,頭也沒有離開枕頭,摸索着要把鬧鐘放到床邊的直背椅子上。
在黑暗中,特芮絲隐約看到羅比謝克太太的手臂起起落落了四次,最後才讓鬧鐘找到位子。
特芮絲想,我等十五分鐘,她睡着後就離開。
她很疲累,所以她強迫抑制着那股痙攣,那是一股像跌倒一般突發的抽搐,每晚還沒上床就會發作,不發作就睡不着。
痙攣還沒有發作,于是特芮絲估計大概過了十五分鐘後,她就穿好衣服,靜靜地走出門去。
畢竟要打開門逃走,是件容易的事。
而她也認為這很容易,因為她根本不是在逃走。
***
[1]彼埃·蒙德裡安(PietMondrian,1872&mdash1944),荷蘭畫家。
風格派運動幕後藝術家和非具象繪畫的創始者之一。
[2]這是詩人艾略特作品《J·阿爾弗雷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TheLoveSongofJ.AlfredPrufrock)當中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