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跟特芮絲的家很像,但建材是赤褐石的,顔色深得多,也暗得多。
走廊完全沒有燈光,羅比謝克太太打開三樓走廊的電燈時,特芮絲發現那棟房子其實不太幹淨。
羅比謝克太太的房間也一樣,床也沒有鋪好。
特芮絲不禁想,羅比謝克太太起床時,是否和上床前一樣疲累。
羅比謝克太太從特芮絲手中接過來一袋雜貨,繼續拖着腳走到小廚房,留特芮絲一個人在房間裡站着。
特芮絲認為,既然羅比謝克太太回家了,沒有外人看得到她,她就能允許自己表現出真正疲累的模樣。
特芮絲不太記得事情是怎麼開始的。
她已經忘了之前的對話内容,當然那場對話也無關緊要。
事情是這樣的,羅比謝克太太怪異地從她身旁走開,仿佛陷入出神的狀态,突然間就不再說話了,反而開始喃喃低語,平躺在沒有整理過的床上。
羅比謝克太太持續低語,帶着一抹歉意的淺笑,可怕又醜陋的粗短身材有着突起的大肚子,她懷抱着歉意而傾斜的頭仍然有禮地看着她。
就因為這樣,特芮絲真的快要聽不下去了。
&ldquo我以前在皇後區自己開過服飾店,很棒、很大的服飾店喔。
&rdquo羅比謝克太太這樣說,特芮絲察覺到一股吹噓的味道,雖然很讨厭這樣,還是忍着聽下去。
&ldquo你知道嗎,有小鈕扣,V字形狀的連衣裙一下子出現的時候。
你知道,三五年前&hellip&hellip&rdquo羅比謝克太太僵硬的手伸展開來,胡亂在腰際比劃一番。
那雙短手都沒辦法劃過身體前半部。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看來非常蒼老,眼睛底下的陰影也變黑了。
&ldquo他們把這些衣服叫做卡特琳娜連衣裙。
記得嗎?就是我設計的,最早是從我在皇後區的店流行出來的。
這些衣服好有名。
&rdquo
羅比謝克太太從床上起來,把靠着牆的箱子打開,一邊還一直在說話,然後把一件件材質厚實的深色連衣裙拿出來放在地闆上。
羅比謝克太太拿起一件石榴紅的絲絨連衣裙,上面有白色衣領,還有小小的白色鈕扣,在緊身馬甲的前面形成一個直往下的V字。
&ldquo看吧!我有好多件,都是我做的。
其他店都是模仿我的。
&rdquo她用下巴壓住衣服的白色衣領,衣領上面羅比謝克太太那顆醜陋的頭可怕地傾斜着。
&ldquo喜歡嗎?我送你一件。
過來。
過來,試試這件。
&rdquo
想到要穿這種衣服,特芮絲就覺得惡心。
她真希望羅比謝克太太再躺下來休息一會兒,但她還是順從地起身,仿佛沒有自己的意識,朝羅比謝克太太走去。
羅比謝克太太用發抖的、迫切的手把一條黑絲絨連衣裙比在特芮絲身上,突然間特芮絲明白了羅比謝克太太是怎麼服務店裡的客人的,她就是很快地把毛衣往客戶身上套,原因是她已經不會用其他方式來做同樣的動作了。
特芮絲想起羅比謝克太太說過,她已經在法蘭根堡工作了四年。
&ldquo還是你比較喜歡綠色那件嗎?試試看。
&rdquo特芮絲猶豫了,她放下衣服,挑了另一件暗紅色的。
&ldquo我賣了五件給店裡的女孩,但這件我送你。
這些是剩下來的衣服,還是跟得上流行。
你比較喜歡這件?&rdquo
特芮絲喜歡紅色的那件。
她喜歡紅色,尤其是石榴紅,而且她喜歡紅絲絨。
羅比謝克太太把她推到角落,讓她在那裡脫掉自己的衣服,把衣服放在扶手椅上。
其實她并不想要那條裙子,也不想要人家送給她那件衣服,這讓她想起以前在兒童之家收到衣服的情形,穿過的舊衣服。
基本上,人們都把她當作孤兒,學校裡半數以上的女孩子是孤兒,永遠沒有從外面得到過禮物。
特芮絲脫下毛衣以後覺得全身赤裸。
她抓着上臂,那裡的皮膚感覺又冷又沒有知覺。
羅比謝克太太還在忘情地自言自語。
&ldquo我一針一線縫的,從早到晚在縫!我底下有四個女孩。
後來我的視力變差了。
瞎了一隻眼,就是這隻。
你穿上那條裙子。
&rdquo她還告訴特芮絲她眼睛動手術的事。
那隻眼睛沒有全盲,隻是半盲而已,但已經夠痛苦的了。
青光眼,到現在她的眼睛還在痛。
青光眼,還有她的背,她的腳。
拇囊腫。
特芮絲知道,她正在傾吐自身遭遇的困境和不幸,好讓特芮絲能了解她為何淪落到百貨公司工作。
&ldquo合身嗎?&rdquo羅比謝克太太自信滿滿地問道。
特芮絲看了看衣櫃門上的鏡子。
鏡子裡顯現出一個颀長的身軀,頭有點小,輪廓邊緣散發着光亮,好像亮黃色的火焰朝下燒到亮紅色的雙肩。
衣服上一個個從上到下的百褶,幾乎直到腳踝。
這就是童話故事裡皇後的衣服,紅得比血還深。
特芮絲後退一點,拉拉背後松垮的地方,讓衣服貼緊她的肋骨和腰部,然後再看着鏡中自己深褐色的雙眸。
自己與自己面對面。
那就是她,不是那個穿着乏味格子裙和黃色毛衣的女孩,也不是在法蘭根堡洋娃娃部門上班的女孩。
&ldquo喜歡嗎?&rdquo羅比謝克太太問道。
特芮絲端詳鏡中那張出乎意外鎮定的嘴巴,清楚地看見那張嘴巴的形狀。
她現在不太塗口紅了,反正也沒人會親她。
她真希望能親吻鏡中的人,讓鏡中人有了生命,但她還是站着不動,宛若畫中的肖像。
&ldquo喜歡就拿去吧。
&rdquo羅比謝克太太有點不耐煩地催促她。
她靠着衣櫃站在一旁窺伺,看着特芮絲,就像百貨公司裡的女店員,當女性客戶在鏡子前試穿衣服的時候,躲在旁邊窺伺一樣。
特芮絲知道自己留不住這件衣服,她會搬家,這件衣服也會不見。
即使她想保住這件衣服,它還是會消失,因為這東西是暫時的,